第193章 回禮
賜婚的聖旨傳遍長安之後,最熱鬧的地方不是郡公府,也不是皇宮,而是東市。
琉璃閣門前原本就人山人海,如今又多了一個新的話題。
「樂安郡公真要尚長樂公主了!」
「那還有假?宮裡聖旨都下了。」
「長樂公主可是陛下最寵愛的公主,樂安郡公這福氣真是沒邊了。」
「你只看到福氣,沒看到本事?換個人能制烈酒、制琉璃、寫出那些詩,還能讓陛下看重?」
「說得也是。」
有人嘖嘖稱奇,也有人開始琢磨別的。
「那以後這琉璃閣豈不是公主的鋪子?」
「本來就是公主的鋪子吧?聽說鋪子和火窯都是公主的嫁妝。」
「那買琉璃算不算給公主添妝?」
「你可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你那一百文叫添妝?」
「怎麼不算?積少成多嘛!」
於是,琉璃賣得更快了。
楊聯站在櫃檯後面,嗓子已經啞得不像話,卻依舊滿臉笑容。
這些天他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日進斗金。
不,是日進銅山。
銅錢一筐一筐地往後院抬,沉得夥計們腰都快直不起來。
而周澈這邊,謝恩之後從宮裡出來,剛回府便看到了堆滿半個院子的賀禮。
彩雲和彩霞正帶著帳房一一登記。
周澈掃了一眼,問道:「滎陽鄭氏送來的那匣書呢?」
彩霞指了指一旁:「單獨放著呢。」
周澈走過去打開木匣,裡面果然是一部抄寫精美的《周禮》
紙張細膩,墨色勻稱,字跡端正,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書籍。
在這個時代,這樣一部書價值不菲。
書籍貴得離譜,尤其是經史典籍,許多寒門子弟窮其一生也未必能湊齊幾部。
周澈伸手翻了幾頁,心裡忽然愈發清楚。
世家大族為什麼能傳承數百年?
不是因為他們姓氏好聽,也不是因為他們天生高貴。
他們掌握土地,掌握財富,掌握婚姻,更掌握知識。
一本書,就能將許多人擋在門外。
而他們世世代代站在門內。
常福在旁看著,忍不住問道:「郡公,這書有什麼問題嗎?」
周澈合上書,笑道:「書沒問題,是人有問題。」
常福撓頭:「那咱們要不要退回去?」
「不退。」
周澈淡淡道:「他們送禮,我收禮。他們送書,我也送書。」
彩雲好奇道:「郡公要送什麼書?」
周澈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問道:「府里可有木匠手藝好的?」
常福連忙道:「有兩個,原本就是軍中修器械的,手還算巧。」
「叫來。」
沒多久,兩個中年漢子就被帶了過來。
周澈讓人取來木板、刻刀和紙筆,又寫了幾個字。
「你們照著這幾個字,每個字單獨刻在一小塊木頭上,字要反著刻,大小要一樣,能不能做到?」
兩個木匠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遲疑道:「郡公,反著刻倒是不難,只是每個字單獨刻出來,這是做什麼用?」
周澈笑道:「印書。」
兩個木匠愣住了。
常福也愣住了。
「印書不是整塊木板刻滿一頁嗎?一個字一個字刻出來,怎麼印?」
周澈拿起幾塊小木片,在桌上隨意排了排。
「把字排成一頁,刷墨,覆紙,就能印。印完之後拆開,下次再排別的頁。」
常福聽得一頭霧水,卻隱約覺得厲害。
兩個木匠卻漸漸睜大了眼睛。
他們雖然不是讀書人,卻見過雕版印刷。
雕版印書最麻煩的就是刻版,一頁一版,錯一個字整版都可能廢掉。
若是一個字一個字刻出來,豈不是能反覆使用?
其中年長的木匠咽了咽口水:「郡公,這法子……真能成?」
周澈笑道:「試試不就知道了?」
他並不打算一上來就搞泥活字、銅活字。
那些東西工藝更複雜,短時間內不容易穩定。
木活字雖然耐用性差一些,也容易變形,但用來驗證和小規模印刷足夠了。
更何況,他要的不是一開始就完美無缺。
他要的是讓世家大族看見一道縫。
一道足以讓他們心驚肉跳的縫。
周澈先讓木匠刻常用字,自己則在書房裡寫了一篇短文。
文章不長,題目叫《勸學》
不是照抄後世名篇,只是用淺顯的話講讀書的重要,講寒門子弟亦可憑學問立身。
寫完之後,周澈又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句。
「天下之書,不當獨藏高門。」
這句話寫下去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鋒利。
不過鋒利就鋒利吧。
滎陽鄭氏既然送《周禮》來敲打他,那他回一把刀也不算失禮。
忙到夜裡,第一批木活字終於刻了出來。
字不多,只能排出幾行。
周澈親自調墨,讓木匠按照他的吩咐排字,固定,刷墨,覆紙,再輕輕揭開。
第一張印出來的時候,字跡有些模糊,墨也不均勻。
常福湊過來看了半天:「郡公,這好像不太清楚。」
周澈並不失望,反而笑了起來:「第一次能印出來,就算成了。」
木匠們也十分激動。
接下來,周澈不斷調整墨的濃淡,調整紙張,調整木字的高度。
試了十幾次之後,終於印出了一張像樣的。
雖然比不上雕版精美,卻足夠清楚。
彩霞拿著那張紙,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郡公,這真是一個字一個字排出來印的?」
周澈點頭:「這只是開始。」
彩雲眼睛發亮:「那以後印書是不是會快很多?」
「會快,也會便宜。」
周澈看著桌上的木活字,輕聲道:「書便宜了,讀書人就多了。讀書人多了,有些人就睡不安穩了。」
常福雖然沒完全聽懂,卻也知道郡公說的「有些人」是誰。
他咧嘴笑道:「那滎陽鄭氏可要難受了。」
周澈將那張印好的紙放到一旁晾乾。
「明天讓人多叫些木匠來,再找幾個識字的書吏幫忙校字。」
彩雲問道:「郡公是要印書賣嗎?」
周澈搖頭:「先不賣。」
「那印來做什麼?」
周澈笑了笑:「送禮。」
第二天清晨,郡公府里就多了十幾個木匠。
活字一枚枚刻出來,又一枚枚整理歸類。
這活計繁瑣,需要耐心,好在周澈給的錢足,木匠們幹得也格外用心。
到了傍晚,一篇完整的《勸學》終於印出了二百份。
周澈挑出一份最清楚的,裝進木匣,又吩咐常福。
「送去滎陽鄭氏莊園。」
常福一臉興奮:「就送這個?」
「對。」
「要不要再帶句話?」
周澈想了想,笑道:「就說,鄭氏送我《周禮》,我讀後深受教誨,特回贈拙作,請鄭公指正。」
常福嘿嘿笑道:「小的明白。」
鄭氏莊園裡,鄭朝正在和鄭叢說話。
聽說周澈派人回禮,兩人都有些意外。
「他倒是沉得住氣。」
鄭叢冷笑:「我倒要看看他送了什麼。」
木匣被打開,裡面沒有金銀玉器,只有一張紙。
鄭叢頓時嗤笑:「就一張紙?他這是羞辱我們?」
鄭朝卻沒有笑。
他拿起那張紙,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鄭叢察覺不對,連忙湊上前去。
只見紙上字跡整齊,墨色清楚,雖然不算精美,卻絕不是手抄。
鄭叢疑惑道:「這是雕版印的?」
鄭朝盯著紙上的字,臉色越來越沉。
「不對。」
鄭叢一怔:「什麼不對?」
鄭朝指著幾個相同的字,聲音發緊。
「你看這些字,筆畫細微處一模一樣,可間距卻不像雕版排布。」
鄭叢還沒反應過來。
鄭朝猛然抬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懼。
「這不是雕版。」
「他找到了新的印書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