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殿辯
此時,兩儀殿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周澈前腳剛說獻印書之法,後腳就有國子監博士求見,說他以匠作賤術污聖賢之書。
這也太巧了!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臉色看不出喜怒。
長孫無忌捋著鬍鬚,眼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房玄齡則看向周澈手裡的小冊子,神色凝重。
魏徵最直接,皺眉問道:「他們如何知道你有新的印書之法?」
周澈笑道:「臣昨日給滎陽鄭氏回了一份禮。」
魏徵一聽便明白了。
「你故意的?」
周澈坦然道:「算是。」
李世民沒好氣道:「你倒是實誠。」
周澈拱手道:「臣若說不是故意的,陛下也不信。」
李世民哼了一聲,卻沒有真生氣。
他心裡清楚,周澈這是在反擊滎陽鄭氏。
而且這反擊遠比打架罵街狠得多。
若這印書之法真能降低書價,那世家大族的優勢就會被削弱。
李世民想到這裡,心頭不由一熱。
他一直想壓制世家大族,卻又不能驟然動刀。
因為世家大族掌握著太多資源,尤其是讀書人。
朝廷需要官員,而官員大多出自士族。
這是讓他最不痛快,卻又不得不忍的地方。
若天下寒門也能讀書,也能入仕,那朝廷用人便不必處處受制於世家。
李世民沉聲道:「宣他們進來。」
很快,幾名國子監博士被帶入殿中。
為首的是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姓盧,出身范陽盧氏旁支。
他一入殿便行禮,隨即痛心疾首道:「陛下,臣等聽聞樂安郡公以奇巧淫技排印書籍,將聖賢之言視作市井貨物,心中實在不安,故冒死求見。」
周澈差點笑出聲。
這帽子扣得又大又快。
李世民淡淡道:「書籍印出來供人讀,何來視作市井貨物?」
盧博士正色道:「書者,載道之器也。自古讀書,貴在敬慎。抄書者一筆一畫,心存敬畏;雕版者整版而刻,亦需耗費心血。如今樂安郡公將字拆散,隨意拼排,用後即拆,豈非輕慢經典?」
周澈聽完,忍不住問道:「盧博士的意思是,書越難得,越顯得尊貴?」
盧博士皺眉道:「老夫說的是敬畏。」
周澈點頭:「那百姓買不起書,寒門讀不起書,是不是也算對聖賢的敬畏?」
盧博士臉色一沉:「你這是強詞奪理。」
周澈笑道:「我倒覺得盧博士才是強詞奪理。聖賢著書立說,是希望天下人明理,還是希望書被鎖在高門大族的書樓里落灰?」
另一名博士站出來道:「天下學問自有傳承,豈可輕易泛濫?若人人讀書,卻不知師承,不明禮法,只會亂了士林風氣。」
周澈看向他:「原來書讀多了還會亂。」
那博士怒道:「老夫不是這個意思!」
周澈道:「那你是什麼意思?你是覺得寒門子弟不配讀書,還是覺得他們讀了書也不配做官?」
殿中一靜。
這話太鋒利了。
幾名博士臉色都變了。
李世民看著周澈,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
這小子嘴是真毒,但毒得正合他心意。
盧博士沉聲道:「寒門子弟當然可以讀書,只是讀書須循正道,豈能因貪便宜而壞了書籍之雅正?」
周澈反問道:「何為雅正?書價百貫一本,寒門買不起,這叫雅正?一冊啟蒙書,尋常百姓咬牙也能買給孩子,這叫壞了雅正?」
盧博士一時語塞。
魏徵忽然開口:「樂安郡公,你這印書之法,究竟如何?」
周澈從容道:「傳統雕版印書,一頁一版,耗時耗工。臣所試之法,是將常用字單獨製成活字,排成一頁後刷墨印紙,用完拆開,下次再排。如此一來,字可反覆使用,印書成本自然大降。」
房玄齡眼睛一亮:「字可反覆使用?」
周澈點頭:「正是。」
長孫無忌問道:「若書中文字繁多,豈不是要刻許多字?」
「確實如此,所以初期費工。但常用字不過那些,積累越多,往後越省。」
魏徵追問:「錯字如何?」
「校對之後可單獨替換,不必整版廢棄。」
房玄齡忍不住贊道:「妙。」
盧博士等人臉色更加難看。
他們當然也聽出了其中價值。
正因為聽出了價值,才更心驚。
李世民拿起那本《千字啟蒙》,問道:「這本就是用活字印出來的?」
周澈道:「是。」
李世民將書遞給房玄齡等人傳看。
房玄齡翻看之後,點頭道:「雖不如精雕版工整,卻勝在便捷。若再改進,未必不能精美。」
魏徵也看了幾頁,沉聲道:「臣以為,此法若真能降低書價,於天下學子是大善。」
盧博士急聲道:「魏公,書籍傳布過廣,若有錯漏謬誤,豈不是誤人子弟?」
魏徵看向他:「雕版書就沒有錯漏?抄書就沒有錯漏?正因可大量印製,朝廷更該設官校勘,統一刊行經典。」
這話一出,李世民眼睛更亮了。
朝廷刊行經典!
若由朝廷掌握校勘與刊印,豈不是能繞開世家大族掌握經義解釋的權力?
周澈也不由看了魏徵一眼。
不愧是魏徵,一下子就抓住了核心。
李世民沉吟道:「若設官署專司印書,諸卿以為如何?」
長孫無忌心頭微動,拱手道:「此事關係重大,宜先小規模試行。可選國子監常用典籍,由朝廷校勘後刊印,供學子使用。」
房玄齡也道:「臣附議。若試行得當,再推廣州縣官學。」
魏徵道:「臣也附議。」
盧博士等人臉色發白。
他們原本是來阻止周澈,沒想到三言兩語之間,事情竟然變成了朝廷設官署印書。
這若成了,世家大族還怎麼把持書籍?
盧博士連忙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操之過急。經典傳承,牽一髮而動全身,若輕率推行,只怕士林非議。」
李世民淡淡道:「朕只是試行,何來輕率?」
盧博士還想再說,卻被李世民抬手止住。
「讀書明理,本就不該只限高門。若聖賢之言能傳於天下,朕以為聖賢在天有靈,也會欣慰。」
這話已經定了調子。
盧博士等人不敢再爭,只能低頭稱是。
李世民看向周澈:「此法既是你獻上,便由你先負責試製。將作監撥匠人,國子監撥書吏,先印一千冊啟蒙書,再印《論語》。」
周澈拱手道:「臣遵旨。」
李世民又道:「此事暫不大張旗鼓,先做出成效。」
周澈明白皇帝的意思。
這是要穩。
先把東西做出來,讓事實說話,再慢慢推廣。
等盧博士等人退下後,李世民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這份回禮,倒是比金銀玉器貴重多了。」
周澈笑道:「臣也是被逼無奈。」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朕看你樂在其中。」
周澈認真道:「陛下英明。」
李世民笑罵道:「少來這一套。」
說笑之後,李世民神色又鄭重起來。
「周澈,琉璃、烈酒只是錢財,印書卻不同。此事若成,必然觸動世家大族。你要有心理準備。」
周澈點頭:「臣明白。」
魏徵忽然道:「陛下,臣還有一事。」
李世民道:「說。」
魏徵看了一眼周澈,正色道:「活字印書若要推行,必須先解決紙價。若紙仍貴,書價也難真正降下來。」
周澈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他倒是知道造紙大概流程,可要做出便宜好用的紙,也不是隨口一說就能成。
李世民看向周澈:「你可有辦法?」
周澈沉吟片刻。
就在這時,殿外又有內侍入內稟報。
「啟稟陛下,滎陽鄭氏鄭朝在宮外求見,說有要事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