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通話的人
光幕里的沈硯沒有動。
他身後的白色裂痕卻在不斷擴大。
裂痕下方,一座黑色站台懸在半空。站台四周掛著大量白紙,紙上沒有姓名,只有一道道深淺不同的劃痕。
江述看著他。
「江雪是誰?」
沈硯道:「原始名單里的運輸員。」
「也是我姐姐。」
07號忽然開口。
「江雪當年沒有離開第七站。」
沈硯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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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她?」
07號道:「我記得她替我刪過一次錯誤記錄。」
「她說我不是工具。」
沈硯沉默下來。
秦簡之站在白光邊緣,手腕上的光已經爬到肩頭。他卻沒有求救,只盯著光幕。
「沈校驗員。」
「秦家替你守了幾百年運輸線。」
「現在該你還債了。」
沈硯看都沒看他。
「秦家沒有守住任何東西。」
「你們只是把站台餵大了。」
秦簡之臉色鐵青。
江述道:「說清楚。」
沈硯深吸一口氣。
「2043年的第七站,接收到一頁來自過去的殘頁。」
「殘頁里有你的校正記錄。」
「那時08號已經開始沿時間回流,尋找能承載04號的人。」
「我算過所有記錄。」
「只有你所在的時間,校正頁還沒有毀。」
周澈道:「所以你寫下江述。」
沈硯點頭。
「我把他標成臨時誤差。」
「不是歸檔員。」
「臨時誤差不會占權限位,只會讓04號接口沿著記錄,找到可以執行校正的人。」
江述道:「可名單上寫的是歸檔員07:江述。」
沈硯的眼神沉下去。
「那不是我寫的。」
「有人在我之後,改了這張紙。」
07號道:「誰?」
沈硯沒有回答。
他抬起手。
光幕里出現一張殘破名單。
第七行最初寫著「臨時誤差:江述」。
隨後,字跡被一道白光抹去。
新的字一點點落下。
「歸檔員07:江述。」
寫字的人沒有露出臉。
只有一隻手。
手腕上纏著一根白線。
07號的呼吸亂了。
「那是我的線。」
沈硯道:「不是你。」
「是08號借用了你的歸檔權限。」
「它需要一個固定姓名,來替代原本不該固定的07號。」
江述看向07號。
07號站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
秦簡之忽然笑了。
「聽見了嗎?」
「你們忙了這麼久,原來全是08號推著走。」
「沈硯寫江述,08號改江述,陳雪留下第七頁。」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在救人。」
「可你們不過是在替站台補全步驟。」
周澈道:「你不一樣?」
秦簡之看著他。
「我至少知道自己要什麼。」
「我要活。」
他說完,猛地扯下肩頭衣料。
白光已經爬到鎖骨。
他從胸口取出一枚細小的銅片,直接刺入自己手腕。
銅片上刻著一個「秦」字。
白光停住了。
07號臉色一變。
「運輸權限印。」
「他拿自己做了中轉。」
秦簡之咬著牙,額上滿是汗。
「秦家的人,天生不能接收。」
「我們只能運。」
「可只要我把04號接口接入運輸線,所有候選人都會被送往2043年的站台。」
江述明白了。
秦簡之不是想被選中。
他想把整座長安,都變成第七站的貨倉。
秦簡之抓住04號接口。
「江述。」
「現在告訴它,你是歸檔員。」
「你不答,白石溝的站台會繼續開。」
「到那時,城裡每一個被名單標記的人,都會被送過來。」
蘇蘅一步上前。
周澈抬手攔住她。
因為銅台周圍的白光已經落到他們腳邊。
強行出手,秦簡之只要壓碎運輸權限印,04號接口就會直接接入長安節點。
江述看向沈硯。
「我回退,江雪為什麼會死?」
沈硯的聲音低下來。
「因為她在未來站台里。」
「她用自己的運輸記錄,截住了08號的第二次接收。」
「校正一旦完成,未來回流會關閉。」
「她所在的站台會被切斷。」
江述問:「她還能出來嗎?」
沈硯沒有回答。
答案已經很清楚。
不能。
石室里,只剩銅柱震動的聲響。
07號忽然開口。
「你把江述當成路。」
沈硯看向他。
「我沒有別的路。」
07號道:「所以你寫了他的名字。」
「和08號有什麼區別?」
光幕里的沈硯閉上眼。
「我知道。」
「可江雪不能死。」
江述看著他。
「那我就該被帶走?」
沈硯睜開眼。
「我寫你時,校正頁還在。」
「我以為你能退回去。」
「我沒想到,08號會先一步改名。」
「江述,我不是要你送命。」
「我是要你把校正停在這裡。」
「只要不回退,江雪還能撐住。」
秦簡之大笑。
「聽見了嗎?」
「你們誰都救不了。」
「你們只是在挑,先死哪個。」
就在這時,光幕邊緣忽然出現一隻手。
那隻手按在沈硯肩上。
沈硯猛地回頭。
光幕開始抖動。
一個女子的聲音從未來站台里傳來。
「阿硯。」
「別再替死人說話了。」
沈硯的臉色徹底變了。
「姐?」
女子沒有現身。
她只說了一句。
「沈硯二十年前就死了。」
光幕中的沈硯沒有轉身。
他的身體停住。
像一段被按下暫停的舊影。
石室內,秦簡之的笑聲也斷了。
江述看著光幕邊緣。
「江雪?」
女子的聲音傳來。
「是我。」
「但別信屏幕里那個沈硯。」
07號問:「他不是沈硯?」
江雪沉默片刻。
「他是沈硯留下的校驗記錄。」
「二十年前,他為了把臨時誤差送回過去,留在未來站台里。」
「人已經沒了。」
「08號保留了他的落款,也保留了他的選擇。」
周澈道:「所以它借沈硯的記錄,讓江述停止回退。」
「對。」
江雪道:「08號知道,江述會猶豫。」
「它不需要騙所有人。」
「只要騙住一個肯承擔的人。」
江述握住18號校驗條。
銅片燙得厲害。
秦簡之忽然厲聲道:「閉嘴!」
他舉起運輸權限印,狠狠拍向銅台。
白光猛然擴散。
石室入口的石門轟然落下。
羽林衛被隔在外側。
周澈、蘇蘅、江述和07號被困在銅台中央。
秦簡之手腕上的血不斷滴下。
「江雪,既然你還活著,就替我把運輸線打開!」
江雪冷冷道:「秦家只配運紙。」
「你連一張空白頁都算不上。」
秦簡之面孔扭曲。
「那就一起死!」
他抬手按向04號接口。
07號衝過去。
秦簡之早有防備,反手拔出短刃,刺向07號胸口。
蘇蘅從側面擲出短刀。
短刀撞偏刃尖。
刀鋒仍劃開07號肩側。
07號踉蹌兩步,卻沒有退。
他一把攥住秦簡之手腕。
白光順著他的掌心湧出。
秦簡之驚怒道:「你已經沒有歸檔權限了!」
07號喘了一口氣。
「沒有歸檔權限。」
「我還有拒絕的權利。」
他將秦簡之的手,按在18號校驗條上。
江述立刻明白。
他抓起第七頁,沒有去看正面的首標,只將紙背貼向04號接口。
「06號,鎖定原始時間!」
周澈將校時盤砸入銅台凹槽。
「18號,校驗寫入記錄!」
蘇蘅抬腳,將校驗條踢到接口下方。
黑色接口震動起來。
江述按住紙頁邊緣。
「04號。」
「執行原始校正。」
接口沒有回應。
白光中浮出一行字。
「需歸檔員07確認。」
07號看著那行字。
他掌心全是血。
秦簡之掙扎著想甩開他,卻被周澈一刀壓住肩膀,整個人跪了下去。
周澈道:「選。」
07號抬頭。
江述看著他。
「你不用替我死。」
07號笑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以為,只要占著一個名字,我就不算消失。」
「後來我才知道。」
「名字不是拿來躲的。」
他將手按在04號接口上。
「歸檔員07。」
「確認異議。」
「拒絕固定姓名。」
「拒絕替08號留人。」
白光穿過他的身體。
07號的衣袖開始碎開。
不是紙屑。
是細小的白光。
江述上前一步。
07號抬手攔住他。
「別扶。」
「這次不是它拉我走。」
「是我自己走。」
黑色接口終於亮起。
「異議確認。」
「寫入記錄校驗中。」
光幕里的沈硯開始消散。
江雪的聲音卻穩定下來。
「沈硯原始落款確認。」
「江述,臨時誤差記錄確認。」
「歸檔員07固定綁定,判定為非法覆蓋。」
秦簡之猛地抬頭。
「不可能!」
04號接口表面浮出最後一行字。
「候選接收人:秦簡之。」
「運輸權限濫用,轉為自檢對象。」
白光從銅台下方升起,直接捲住秦簡之。
他終於慌了。
「周澈!」
「救我!」
周澈看著他。
「你不是想定名單嗎?」
「現在輪到你了。」
秦簡之拼命抓住銅台邊緣。
手指劃出血痕。
「我不能被帶走!」
「秦家不能斷!」
蘇蘅走到他面前。
「你放心。」
「秦家欠下的帳,會有人慢慢算。」
白光收緊。
秦簡之的身體沒有消失。
他被壓成一道黑色字跡,落在第七頁紙背。
「違規運輸人:秦簡之。」
下一刻,銅台震動。
長安方向傳來無數紙頁翻動的聲響。
那些被08號展開的名單,一張張合起。
陸長庚的名字重新浮現。
司天台舊庫里,空白紙上的字重新回來。
白石溝上方,籠罩多日的白霧開始散去。
江述掌心的「07」終於褪盡。
他抬頭時,07號已經站不穩了。
周澈伸手扶住他。
07號的身體很輕。
他看著江述,低聲道:「我是不是……算做對了一次?」
江述道:「算。」
07號閉了閉眼。
「那就行。」
他沒有再說話。
白光從他肩頭蔓延到全身。
周澈手裡一空。
地上只剩下一張沒有名字的白紙。
紙的右下角,有一道沒有合上的圓。
和07號手背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石室安靜下來。
04號接口沉回銅台。
第七頁自行合攏。
黑色晶片上的倒計時歸零。
隨後,晶片亮起新字。
「第七站原始校正完成。」
「未來回流記錄未清除。」
江述看著那行字。
晶片又浮出第三行。
「2043年,江雪請求建立通話。」
緊接著,第四行緩緩顯現。
「第八站接收端,已確認開啟。」
此刻,黑色晶片上的字沒有散去。
「2043年,江雪請求建立通話。」
「第八站接收端,已確認開啟。」
江述盯著最後一行,掌心已經沒有「07」的印記,灼痛卻還留著。
但是地上那張無名白紙沒有被風吹動。
紙角壓著碎石,右下角那道圓仍缺了一小段。
周澈先看向銅台。
「04號還能不能用?」
於是,蘇蘅走到銅台邊,伸刀挑開沉下去的接口。
黑色接口沒有升起,只在銅台中央亮出一道細縫。
細縫裡透出白光。
同時,石室外傳來羽林衛拍門的聲音。
原本落下的石門正在一點點升起。
周澈沒有回頭。
「留四人守住入口,其餘人不得碰銅台。」
「蘇蘅,封住兩側運輸道。」
「江述,接通。」
江述拿起無名白紙。
紙張很輕,卻讓他手指停了一下。
07號最後留下的東西,只有這一張紙。
他若把紙壓上去,或許就會把07號最後一點痕跡也送進那條看不見的線里。
但是晶片上的字開始變化。
「通話窗口:六十息。」
「未建立,將默認接收。」
江述沒有再猶豫。
他將白紙按在銅台細縫上。
白紙右下角那道未合的圓亮了起來。
緊接著,銅台上方浮出一片光幕。
光幕沒有映出未來的站台,只映出一條狹長的走道。
走道兩側掛滿白紙。
紙頁不斷晃動,像有無數人從紙後走過。
隨後,一個女子站到光幕前。
她穿著灰色短衣,袖口沾著紙灰。
她的臉和聲音一樣疲憊,卻很穩。
「江述。」
江述開口。
「江雪?」
江雪點頭。
「是我。」
但是她沒有寒暄,抬手按住身側一張快要飄落的白紙。
「時間不多。」
「第七站原始校正完成後,08號留下的廢棄接收線被一起喚醒了。」
周澈問:「第八站是什麼?」
江雪看向石室里的銅台。
「它不是一座真正的站台。」
「它是08號堆出來的收件處。」
「所有沒能寫進第七站、又被它碰過的殘頁,都會被送到那裡。」
蘇蘅皺眉。
「廢紙也能開站?」
於是,江雪將一張白紙翻過來。
紙背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剛出現,便被另一層白線蓋住。
「08號不能讓每一份記錄都進入第七站。」
「有些名字被拒絕,有些校驗失敗,有些人沒有固定權限。」
「它不捨得丟,就把它們全留在未來。」
「留得久了,廢頁有了同一個出口。」
「那個出口,就是第八站。」
江述看著她。
「為什麼現在開啟?」
江雪沉默了片刻。
「因為你們把第七站的名單校正回來了。」
「被08號強行覆蓋的字都回到原處。」
「但是每一筆回來的記錄,都會在未來留下一個空位。」
「第八站把那些空位,當成了送件通知。」
周澈道:「它要接收什麼?」
江雪答得很快。
「先接收回執。」
「再接收人。」
石室里安靜下來。
但是江雪沒有停。
「它現在還不能直接抓長安的人。」
「它需要一份確認。」
「只要有人聽見它叫自己的名字,並且回答它,接收端就會記住那個人所在的地方。」
「以後,它就能沿著那個人的記錄,把更多東西送過去,也把更多人帶回來。」
蘇蘅看向江述。
「和荒道上那次一樣。」
江述點頭。
08號曾用杏樹、木盒和舊星圖來問他。
它不只知道名字。
它知道一個人不願交出去的記憶。
隨後,江雪看到了江述手裡的白紙。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07號呢?」
江述沒有馬上回答。
周澈替他說了。
「他確認異議後,留下這張紙。」
江雪看著紙角的殘圓,很久沒有出聲。
但是走道盡頭傳來紙頁拍打的聲音。
她抬手,將那張不斷搖晃的白紙壓回牆上。
「那不是普通的紙。」
「那是07號沒有寫完的異議。」
「他沒有接受固定姓名,所以第八站拿不到他的完整記錄。」
「可它能看見這道圓。」
江述道:「它把這張紙當成接收憑據。」
江雪點頭。
「對。」
「只要圓沒有合上,第八站就會認為,長安還有一份待確認的歸檔。」
「它會順著這張紙找過來。」
晶片上的字再次浮動。
「通話窗口:二十息。」
同時,銅台邊緣滲出一縷白線。
白線沒有纏向任何人,而是一路爬到石室入口。
它貼著地面,朝長安方向延伸。
蘇蘅追出兩步。
「它在找路。」
江雪的聲音從光幕里傳來。
「不是白石溝。」
「它已經選好了接收地。」
江述低頭。
無名白紙上浮出一行新字。
「首批接收地點:司天台舊庫。」
周澈立刻道:「回長安。」
但是江雪叫住了江述。
「還有一件事。」
江述抬頭。
江雪隔著光幕看著他。
「第八站不會先用刀,也不會先抓人。」
「它會問。」
「它會用你最熟悉的聲音問你,問你還記不記得某件事。」
「別回答。」
「哪怕那個人是你以為早就死了的人。」
光幕開始發白。
江雪身後的紙頁一張張翻起。
其中有一張紙上,隱約露出「沈硯」兩個字。
但是江雪伸手擋住了那張紙。
「江述。」
「07號留給你的,不只是拒絕。」
「他把一條退件路,也留給了你。」
下一刻,光幕消失。
銅台重新沉下。
無名白紙卻沒有熄滅。
隨後,紙上又添了一行字。
「首批接收時限:子時。」
「接收人數: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