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這帳,管的是錢,更是人心!


  次日,天剛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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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陵摩托車的引擎聲在胡同里響起,不算刺耳,卻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透著一股奔向新生活的蠻橫勁頭。

  張曉慧坐在后座,雙手緊緊抓著趙樂的衣角,晨風灌入領口,吹起她的發梢。

  她懷裡抱著妞妞,女兒被緊緊裹在小被子裡,只露出一雙好奇的眼睛,看著飛速倒退的街景。

  昨夜小姑張桂花夫婦的到來,像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沉甸甸地投進她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激起的漣漪至今未散。

  「怕嗎?」

  趙樂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風吹得有些散,卻清晰地鑽進她的耳朵。

  張曉慧身體一僵,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怕。

  她怎麼會不怕。

  那個堆滿了冰冷機器和陌生工人的廠房,那些她翻開就頭暈的帳本,還有小姑那雙淬了貪婪和嫉妒的眼睛,都讓她從骨子裡感到恐懼。

  摩托車在郊區廠房門口停下。

  嶄新的鐵門敞開著,裡面機器運轉的轟鳴聲混合著風扇的呼呼聲,撲面而來,帶著一股熱浪和焊錫加熱後特有的松香氣味。

  魏東明早已等在門口,看到趙樂一家,立刻迎了上來。

  「趙哥,嫂子,來了。」他笑著遞給妞妞一顆大白兔奶糖,然後看向張曉慧,態度是發自內心的恭敬,「嫂子,辦公室給您收拾出來了,帳本和單據都在裡頭。」

  張曉慧抱著妞妞,機械地點了點頭,感覺腳下的土地都有些虛浮。

  她的視線掃過車間,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小姑張桂花。

  她正和另外幾個女工坐在一堆密密麻麻的電子元件前,笨拙地分揀著。張桂花嘴裡不停地抱怨著什麼,手上的動作卻慢得像在繡花,眼睛時不時地往辦公室的方向瞟,那眼神,像狼一樣。

  「嫂子,這邊請。」魏東明引著她走向廠房角落用玻璃隔出的一間獨立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桌上,幾本厚厚的帳本整齊地疊放著,旁邊還有一個鋥亮的算盤和一沓原始單據。

  這就是她未來的戰場。

  一個她完全陌生的戰場。

  張曉慧把妞妞安頓在旁邊臨時搭的小床上,深吸一口氣,指尖冰涼地坐了下來。

  她顫抖著手,翻開第一本帳本。

  入庫單、出庫單、採購成本、工人工資、水電雜費……

  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瞬間爬滿她的視野,湧進她的腦海,啃噬著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點自信。

  夜校里老師教的「借方」、「貸方」、「固定資產」,在這裡都變成了活生生、能壓垮人的現實。

  她拿起筆,手心全是黏膩的汗。

  一筆筆核對,一個上午過去,帳本的第一頁還沒對完。那些數字在她眼前跳動、旋轉,她的頭開始發昏,太陽穴突突地疼。

  午飯時,張桂花端著飯盒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辦公室的門檻上,擋住了半邊光線。

  「曉慧啊,我說你這是何苦呢?」她一邊用筷子扒拉著飯盒裡油汪汪的紅燒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一個女人家,管什麼帳啊,讓趙樂那小子直接給錢不就完了?你看這活兒,累死累活的,一天才幾個錢?跟坐牢似的。」

  張曉慧沒理她,低頭扒著碗裡清淡的白菜。

  「你可得把錢看緊了。」張桂花壓低聲音,像一條蛇,湊到她耳邊,吐著信子,「我跟你說,男人有錢就變壞,你看趙樂現在人五人六的,誰知道他在外面有沒有養別的狐狸精?錢,只有攥在自己手裡,才是最實在的。」

  張曉慧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

  張桂花的話,每個字都扎在她心底最怕的地方。

  她下意識抬起頭,透過玻璃窗,看到趙樂正在生產線上,和一個技術員低聲討論著什麼,手指在一塊複雜的電路板上比劃著名。

  他神情專注,側臉的輪廓在光線下顯得格外硬朗。

  這個男人,真的變了嗎?

  還是說,他只是變得更會偽裝了?

  下午,張曉慧感覺自己要被那些數字徹底淹沒了。

  她算錯了一筆採購款,導致庫存數量和帳目對不上。魏東明來詢問時,她急得滿頭是汗,臉漲得通紅,翻著單據的手都在抖,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嫂子,沒事沒事,剛開始都這樣,很正常的,我來幫您看看。」魏東明態度溫和,沒有半點責怪。

  可越是這樣,張曉慧心裡越是刀割一樣難受。

  她覺得自己太沒用了,就是個累贅,拖了所有人的後腿。

  一個念頭瘋狂地在她腦海里滋生——逃。

  逃回那個小院,拿起枕頭下那個半開拉鏈的帆布包,帶著妞妞,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寧願過苦日子,也不想在這裡丟人現眼。

  就在她瀕臨崩潰,眼淚即將在眼眶裡決堤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趙樂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比之前更大的帳本。

  他沒有問她帳目的事,甚至沒有看她通紅的眼睛,只是將新帳本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用這個試試。」

  張曉慧疑惑地抬起婆娑的淚眼,翻開了帳本。

  只看了一眼,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帳本的內頁,和她之前見過的任何帳本都完全不同。

  上面沒有那些讓她頭疼的複雜科目,而是用最簡單、最質樸的漢字分成了幾個大類:「買東西花的錢」、「發工錢花的錢」、「租廠房交的錢」、「賣尋呼機收的錢」。

  每一類下面,都用尺子畫好了清晰的表格。

  她只需要把日期、事項和金額像小學生填空一樣填進去就行。

  甚至在最後一欄「結餘」那裡,還用紅筆標註了一個她能看懂的、最簡單的公式:

  收的錢-花的錢=剩下的錢。

  一目了然,簡單粗暴,卻又體貼入微。

  這是……專門為她量身定做的帳本。

  張曉慧的眼眶瞬間就紅透了,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口直衝鼻腔。

  她想起在夜校,老師講那些會計術語時,她聽得雲裡霧裡,只能靠死記硬背。

  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以為沒人知道她的窘迫。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吃力,知道她的無助,但他沒有當眾指出來,更沒有居高臨下地教訓她一句「你怎麼這麼笨」。

  他只是不動聲色地,用他自己的方式,為她掃清了前路上最硌腳的石頭,為她量身打造了一件最合身、最堅固的鎧甲。

  「夜校的老師傅,以前是供銷社的老會計,經驗足。」趙樂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我請他按最簡單的法子設計的,你把每天的單子照著填進去就行,月底我再找人匯總成總帳。」

  張曉慧低著頭,手指一遍遍撫摸著帳本上清晰的字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在紙頁上,暈開一團團小小的墨跡。

  這帳本,管的是錢。

  可她覺得,管的更是人心。

  她哽咽著,試著將一沓讓她頭疼不已的單據,按照新帳本的格式錄入。

  原本需要半小時才能理清的一堆單子,現在不到五分鐘就登記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一種掌控感,從筆尖傳來,像電流般涌遍全身。

  在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只能依附男人生存、隨時準備逃跑的女人。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也能創造價值,也能用自己的雙手,去掌控這份曾經讓她恐懼的潑天富貴。

  她抬起頭,第一次主動而認真地看向趙樂,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複雜。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魏東明拿著一份報紙,臉色鐵青地沖了進來,因為跑得太急,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趙哥,出大事了!」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因為憤怒和驚恐而變了調,他將那份報紙重重地拍在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一下。

  報紙的頭版頭條,用觸目驚心的黑體大字,寫著一行足以摧毀一切的標題——

  **《竊取港島科技,空手套白狼的商業騙局!星辰科技揭露陶街「技術神話」真相!》**

  報導下面,附著一張無比清晰的電路核心設計圖。

  張曉慧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

  那張圖紙,她見過!

  就在趙樂的書桌上,他曾對著它修改過無數個夜晚!

  報導里,林志遠面對鏡頭,義正辭嚴地指控趙樂的公司竊取了星辰科技的核心商業機密,並聲稱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向公安機關正式報案!

  「趙哥,這……這是咱們給深城電訊局的最終方案圖!」魏東明嘴唇發白,手指著圖紙,抖得不成樣子,「他們……他們怎麼會有的?還敢……還敢倒打一耙!」

  辦公室里死一樣安靜。

  剛剛才感受到一絲暖意的張曉慧,整顆心,也跟著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她死死地看著趙樂,那個剛剛用一個帳本為她建立起一絲信任的男人。

  他會怎麼做?

  是暴跳如雷,還是驚慌失措?

  然而,趙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報紙,那雙曾經修理過無數精密主板的手,此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放過。

  然後,他將報紙緩緩對摺,再對摺,最後整齊地放在桌角,動作平靜得可怕。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穿過玻璃窗,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緩緩吐出兩個字。

  「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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