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會群仙
喬玉枝聽賀嬤嬤說,老夫人的母親就是這個年紀生了病,請了女醫看診,誰料這人是個沒醫德的,竟在誇口時將消息走漏了出去。老夫人的母親知道後,心氣鬱結,病的更重了。
原本莫說尋常人家,便是達官顯貴也常有請女醫為內眷看診的,外人或有揣測、或有閒話,也都是一時的,她是覺著並不打緊,可偏偏杜老夫人有此心結。
想來,婆母不願往家裡請女醫,無非是因為京中有名的女醫就那兩位老太太,往家裡一請,誰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兩位老太太雖是行醫多年,醫德大概是無虧,可要說嘴有多嚴,她也不敢保證,真惹了婆母不快,她也擔待不起。
但如果不是什麼在京里打眼的人物,就好辦了。
「我想著在湖州托你舅母幫我找個女醫,借探親之名帶過來。給你祖母診療妥當後,再把人送回去。」
這樣雖費了些周折,對普通的官宦人家也是不小的消耗,可是以喬家財力,也並不困難,還能保證在京中無人知曉此事。
「母親這法子是好的……」可尚嫻月認為此事並不順利,前世祖母病重時還是找的京中女醫。
也許是祖母近日看著精神頭不錯,母親便對那病症的發展過於樂觀,病發之時再從湖州找人已趕不上,又或許湖州有能耐的女醫稀少,至少這法子至少在前世並沒有奏效。
畢竟女醫學成已是難事,想要有些名聲便是難上加難,她在甜水巷住時還聽說,附近曾有過一個女醫給官宦人家出診,據說觸及後宅秘辛,竟有去無回,不知是死是活。
她突然有種狂歡過後的空虛,她知道長姐不能嫁世子,她知道祖母需要儘早看診,但她毫無辦法。
重生了又怎樣呢?不能改變的事情莫非還是不能改變。
上輩子稀里糊塗沉在水裡,這輩子的重生,難道是為了讓她清醒地見證家破人亡嗎?
喬玉枝見女兒沉默了,拍拍她的手:「皎皎擔心祖母,是孝順的孩子,莫怕,還有娘在呢。」
尚嫻月感受到手背傳來母親手掌的溫度,輕輕點頭。
如今難題過多,一團纏著一團,還通通冒著頭,她竟無處下手。但既然已經在這裡了,怎樣過都是新的一輩子,至少做到比前世遺憾少一些吧。
……
回到家裡,幾個姐妹去給老夫人送燈,尚嫻月和姐妹們一唱一和,給老夫人哄的合不攏嘴。
到了子時,喬玉枝攙著老夫人回屋歇息,孩子們留在暖閣玩耍,看著是準備通宵的。
別人留下通宵很正常,可……
「哥哥今日居然準備和咱們一塊通宵嗎?」尚嫻月不解,往日哥哥可是到點就要睡的,便是學堂休沐,也要按時起臥。
「學堂休沐,無須早起。」尚文晏氣定神閒地斟茶。
「國子監監試不是快開始了麼。」尚嬋月說:「三弟若是順利入選,往後課業會更繁忙,許是趁著還有空,想同咱們多待一會。」
晨省時哥哥提到,國子監監試選拔的時間定了,就在本月。
「咳…」尚文晏嗆了一下:「借大姐姐吉言,不問前程,但盡人事。」
尚嫻月記得前世哥哥最後沒有參加考試的原因,是大姐姐同意了淮王世子求親之後,父親想借淮王親眷的名義將哥哥直接送進國子監。
雖說這種入學方式在國子監並不稀有,也不算什麼大事,但對哥哥來說是奇恥大辱,就像被自己的老爹扇了一巴掌一樣難受,最終選擇外出求學應該也有賭氣的成分。
「三哥哥胸有大志,一定可以的!」六弟尚文曄,舉起小茶盞子一飲而盡,小小年紀頗有以茶代酒的樣子。
六弟比尚嫻月小四歲,他的生母楊穀雨原是杜老夫人房裡的丫頭,從小在尚家伺候主君起居,孫大娘子在世時父親納了做姨娘,對她頗照顧,兒子出生後更是有意給她撫養,可她堅持將兒子交給主母,所以尚文曄也同其他兄弟姊妹一同長大。
「三哥哥上天入地——」幼弟尚文星一邊在塌上旋轉自己一邊說,這是喬玉枝最小的兒子,年僅六歲。
「你還知道上天入地?」尚文曄伸出一隻手停止了弟弟的旋轉,又往塌里撈了撈:「哪個話本里學的?這詞是這麼用的嗎?」
「七弟這年紀該睡的,別說夢話了。」尚文晏又斟了一盞茶,其實他並沒把握能撐過這一夜。
「我還未開蒙呢,看不懂話本。」尚文星雙手雙腳盤在了那隻停止他旋轉的手上:「是四姐姐念給我聽的~」
「咳!」這回輪到尚嘉月嗆住了:「那是志怪故事裡形容茅山道士的,三哥哥是讀書人,怎麼會上天入地呢!」
「讀書人那叫經天緯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尚嫻月微笑著摸了一把尚文星的小臉,又向尚嘉月說:「四姐姐給他讀些別的話本子吧,不然他開蒙前,家裡兄弟姊妹都要位列仙班了。」
這回尚嬋月也笑了,又忽而想起什麼,對尚嘉月說:「四妹妹最近可還練箏?」
尚嘉月方在臉上掛著的笑僵了僵,又迅速接上了話:「唉,偶爾彈一彈。」
其實她很喜歡,只是她生母柳姨娘說什麼也不讓她彈了。
尚家家規,不論兒女都不可不讀書。喬玉枝請了先生來家教女兒們讀書習字,她自己也時不時教些管家理財,其餘時間,女兒們也各自學些感興趣的活計。
尚嬋月好鑽研,喜歡下廚,也喜歡書畫,尚嫻月前世不愛動,喜歡跟嬤嬤們學些針線。
尚嘉月好樂理,從前常同她生母柳春意學箏。柳姨娘原是歌伎,精通歌舞樂器。
先生聽說尚嘉月在學箏,卻長嘆一口氣:「女子讀書本是好事,可若沾惹管弦歌詩,怕是要纏上許多是非。」這句話不知怎麼傳到了柳姨娘那,她便絕不再讓尚嘉月學箏了。
「你在主母跟前要學安身立命的本事,別學娘這些會被人看輕的玩意。」
如今該學的都學的差不多,家塾也撤了,但尚嘉月還是記得她娘親的話,不敢再彈,此事也未敢同姊妹們說。
「四姐姐彈的可好了,最近不見彈呢——」尚文星一邊往他六哥身上掛一邊嘟囔。
「可是因為夫子之前說的話?」尚嬋月問。
「哪個夫子?說什麼了?」尚文曄一邊把弟弟摘下來一邊問。
尚嬋月將前幾月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姐姐的夫子,半截入土……」尚文星說到一半,尚嫻月趕緊捂住了他的嘴,接過話茬:「夫子那是擔心姐姐,如今古板的人確實有,但好些世家小姐也通音律。若惹是非,錯不在管弦,更不在演奏之人。」
「小五所言甚是,是非人生是非念,便是無事亦能生非。四妹妹喜歡彈便彈得。」尚文晏轉著手裡的杯子平靜附和。
「誒沒事的,我…這不是最近沒有興致麼,奏樂是要乘興的。」尚嘉月試圖跳過這個話題。
「不知四妹妹今日興致如何?」尚嬋月接話:「我前些日子得了一架好箏,可我不會彈,想著或許四妹妹會喜歡。」
尚嘉月猶豫之際,尚嬋月已從外間取來一架箏,琴身溫潤,絲弦柔亮,不懂的人只覺著好看,尚嘉月這樣懂箏的已經在遐想琴弦振動之時會有怎樣優美的音色了。
柳姨娘是苦過來的,怕尚嘉月也因管弦被人看輕,可至少在這裡,沒有人會看輕她。
尚嫻月見大姐姐此舉,心裡也明白了,先前大姐姐說三哥哥不舍家中姊妹,想來她也一樣。
若按前世,大姐姐現在應是打算好了花朝節接受世子,在暮春出閣,與弟弟妹妹們朝夕相處的時間也不多了。
尚嫻月不敢再往後想,這樣好的大姐姐究竟在嫁去王府後經歷了什麼,才變成前世岸邊的那具槁木。
「四姐姐,你眼睛已經粘上去了,想想彈什麼好曲子!」尚文曄鼓勵道。
「六哥哥,左耳進右耳出,四姐姐,對牛彈琴……」尚文星又是話沒說完就被他六哥按在榻上擀麵般搓了兩圈。
「那……就借五妹妹方才說的,兄弟姐妹們都位列仙班,我來奏一曲《會群仙》。」
尚嘉月微笑著,將箏擺好坐定,十三弦上十指翩飛,觸弦之際,琴聲如銀甲扣玉、環佩相擊,清脆婉轉,餘韻悠長。
一曲終,尚嘉月長舒一口氣:「彈的還可以吧?」
一圈人還在回味呢,聽她這一問,尚文曄最先回過神來:「好!四姐姐真厲害!」
「四姐姐是素女娘娘的弟子!」尚文星也跟著捧場。
「素女娘娘不彈箏!我若不問,你倆怕都不知道彈完了吧。」雖然很高興他們在捧場,但這兩個小的也太敷衍了吧。
尚嫻月卯起勁鼓掌,袖擺晃成兩條海帶。
「看來這箏真是找對了主人,我都不知道怎麼誇了。」尚嬋月微笑著:「三弟方才聽入了神,茶都未喝呢。」
「嗯,枯木蠶衣卻可生萬物,四妹妹喜歡彈箏,是箏的福氣。」尚文晏回應。
尚嘉月笑的釋然:「得遇知音,是我的福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