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道別
第314章 道別
又要打仗了。
領主府已經下達了徵召令,徵召民夫和預備役隨軍出征。
有心人其實從徵召的民夫數量就能看出,這次的戰爭規模很大,大概率是一場遠征。
而且不僅僅是鏡湖,還有白銀港那邊也在徵召海員,現在南境的局勢,大概也只能是攻打巴林家了。
不過最近這段時間領地一直都在備戰,領民們也早就習慣了這場面。
別看鏡湖領處在南荒不會被戰火波及,可從建立之初到現在,戰爭幾乎都沒消停過。
南科特家族、布拉克家族、第一次皇族徵召、白銀港海戰、第二次皇族徵召...鏡湖領經歷了一次次艱苦的戰爭,這才在南荒站穩了腳。
所以對其他領地民眾來說充滿變數的戰爭,對鏡湖領居民來說卻習以為常。
在別處會看到的戰前物資哄搶場面,在鏡湖領也沒上演。
領民們已經經歷過好幾次了,他們都很清楚自家領主大人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
倉庫里那堆積成山的糧食,就是領地安定的保障。
反而大多青壯還對戰爭充滿了期待。
在別的領地徵召勞工是苦役,但鏡湖領卻是實打實的好差事。
隨軍隊出征不僅僅有高額的薪水可以拿,還有機會獲得戰功,更是最容易獲得的永居證的機會。
鏡湖軍團戰無不勝的戰績;還有之前那場震驚世人的閱兵儀式;都給了民眾莫大的信心:
所以領民對城主府的徵召都十分積極。
就在皇后阿伊琳娜來訪鏡湖第二天,城市政務處掛出了徵召令。
一大清早,政務處就塞滿了踴躍報名參戰的民眾。
一個披著斗篷的神秘女子帶著兩個僕人漫步在城裡。
城裡有各種千奇百怪裝束的冒險者,三人這裝束倒也沒引起什麼奇奇怪怪的人旁觀。
當然,屋檐上隨處可見的冥鴉,一直都關注著他們。
鏡湖的情報組織「烏鴉」那邊已經得到了命令,要保護這位神秘貴客,不能讓人驚擾了。
披著斗篷的神秘人不是別人,正是皇后阿伊琳娜。
清晨的鏡湖就已經熱鬧了起來。
阿伊琳娜饒有興致地在城裡逛了逛。
她去了冒險者坊市、去了政務大廳、去看了立在湖邊《鏡湖法典》石碑,去了鏡湖商會.
不得不承認,鏡湖雖然遠遠比不上皇都繁華,但這裡沒有帝都那如老木般腐朽的氣息,反而處處都給人一種欣欣向榮的氣象。
清晨的陽光傾灑在湖面上,清風怡人。
學院裡的早晨更是一片朝氣蓬勃,四處都是朗朗讀書聲。
從鏡湖學院走出來,阿伊琳娜的表情變得更複雜了,自言自語:「這是想人人都識字啊好大的野心。」
她是真正的掌權者,站在帝國權力巔峰的人物。
所以她能比其他人更能看懂鏡湖領到底有什麼特殊。
尤其是鏡湖學院普及知識的行為,在阿伊琳娜看來,這就是在動搖貴族的根基。
奴隸制已經千百年,底層人的認知早就被困在了他們的階層里。他們的認知已經被馴化得沒有階級跨越的概念了,而是刻印到了骨子裡的平民本就比貴族低賤的底層固化思維。這原本就是掌權階層一代代統治刻意營造的。
所以哪怕是強制底層人學習認字,都很多人覺得學習知識沒用。
但現在,鏡湖領打破了這個傳統。
鏡湖的官員是從平民中選出來的。只有識字,才能參加政務考試,才能當官。
就這一點,平民的學習積極性就變得非常高了。
人人識字,人人超凡,確實會極大地提升領地的繁榮,提升靈能科技的發展,好處多不勝數..
真要說壞處,那唯一的壞處,就是影響階級穩定性了。
貴族維持了千百年的階級門檻,是因為他們壟斷了資源和知識。
一日平民階層掌握了超凡力量和知識,那麼這種階級門檻就會被徹底鑿穿。
這點,甚至比鏡湖的軍事力量威脅更大!
阿伊琳娜眸光里浮現了凝重,突然有些看不明白了:那鏡湖領主到底追求什麼?
她見過太多的人才。
可那些人幾乎所有的想法變成一句話就是——成為貴族。
只要有這個想法,作為頂級掌權者,總能掌控。
權力就是由他們這些頂級貴族分配的。
但她這次親自來了鏡湖,沒看到那位鏡湖領主到底想幹什麼?
自己能給他什麼,才能徹底拿下鏡湖?
想了半天,阿伊琳娜沒想到任何自己能拿出來說動對方的籌碼。
邊走邊想,最終她眉頭微皺,心中感慨了一句:「難怪宮九一直提議有機會就除掉這鏡湖領主
呢...」
不殺的話,即便是她也無法預料這鏡湖領繼續發展下去的後果。
但現在又不是時候。
那場閱兵儀式的詳細情報她早就看過無數次,所以她很清楚現在殺了鏡湖領主,鏡湖一旦倒戈,就會給他們黑水領帶來巨大的麻煩。
正想著,阿伊琳娜來到了冒險者酒館一條街。
現在已經臨近中午,街道上人潮湧動。
走在人群中,阿伊琳娜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自己多久沒來過這種平民街區了?
好像從當年入宮之後,就沒有了吧。
看著四周來來往往的人,阿伊琳娜仿佛穿越了時光,回到了當年那個喜歡冒險的少女。
她曾經偽裝身份遊歷過很多城市。但除了皇都和少數幾個頂級大城,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鏡湖這般熱鬧的街市。
雖然是中午,酒館裡也坐了很多客人。
鏡湖領有很多冒險者,他們是酒館的常客;還有大部分都是鏡湖的平民。
平民可消費不起酒館。也只有鏡湖領這種富裕的領地,平民才有資格在這裡用薪水,喝上一杯能抵得過普通人一天飯錢的昂貴酒水。
阿伊琳娜看到這一幕,也不太理解,為什麼鏡湖領會如此富裕的?
要說財富,那個大領主的寶庫不比鏡湖領有錢,可是偏偏沒有一家有這樣的氣象。
她也看不懂這種超出這個時代太多的制度帶來的影響。
正走著,就看著一個少年扛著幾桶酒,和一個瘸腿老頭走出了「冰熊酒館」。
就這一瞬,阿伊琳娜從始至終都淡然無比的眸光,劇烈顫動了下。
哪怕是三十年沒見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眼前這人。
「老師,您要少喝點酒啦。昨天明明是買了三天的酒,你怎麼一晚上就喝完了...」
科爾扛著酒桶一邊走,一邊嘟嚷著,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老師昨晚突然就喝了那麼多酒。
老瘸子沒說話,走路的時候也灌了一口酒。
然而剛走出來,他也看到了那個披著斗篷的神秘人。
雖然看不清臉,可一瞬間他就警覺了起來,心中篤定,眼前這人必然是個頂級高手!
氣息可以藏住,但那種超脫凡人的「意」卻外顯了出來。
老瘸子也很疑惑,這人是要殺自己?
可就是一瞬的交鋒,那神秘人的氣息又收斂了起來。
兜帽下,阿伊琳娜表情大變,竟然閃過了一抹驚慌失措:「老師他怎麼會..
本想看看老師如今到了哪一層境界,卻沒想到,對面的故人竟然是個絲毫沒有靈能波動的廢人?
街道上人來人往,兩人卻像是時間靜止了,各自觀察著對方。
一旁的科爾不明所以,問了一句:「老師,怎麼了?」
就是一瞬間,老瘸子想到了昨晚羅南帶來的話,似乎也猜到了什麼。
他眉宇間的凜冽一掃而空,「沒事兒。我們走吧。」
既然沒認出來,他也沒想認出來。
然而剛走沒幾步,那個神秘的斗篷人就跟了上來。
科爾在訓練營里學習過反偵查,很敏銳地察覺了,小聲說了一句:「老師,有人跟著我們。」
老瘸子頭也沒回,說了一句便自顧自地走了:「不用管她。」
阿伊琳娜堂堂皇后,可從來沒人敢對她這麼無禮。可看著故人那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之後,她
眸光一黯,哪裡有半點怨念。
她就這麼默默跟了一路。
直到走出了街區來到湖畔旁,她才意識到自己不主動打招呼,那人就要乘船走了。
阿伊琳娜這才加快步伐,走了上去,掀開了斗篷。
科爾一直都用餘光默默注視著身後跟蹤的這奇怪的人。
所以他也第一時間就看到了,然後瞬間就被仿若整個人都在濾鏡中的絕美女人給吸引住了目光。
可奇怪的是,一路的人除了科爾,竟然沒有第二個人對這絕世美貌震驚,仿佛完全沒看見一般。
科爾一瞬震驚,看著這女人靠近了,還是露出了該有的警覺,一手扶在酒桶上,一手已經摸在了腰間的軍刺上,質問道:「你是誰?」
阿伊琳娜聽到這話,莞爾一笑:「嗯...論輩分的話,你應該...叫我一聲師姐的。」
她沒說自己是皇后,而是用了一個幾十年都沒提及的身份。
「師姐?」
這下科爾徹底懵了。
他看了一眼那女人,又看了一眼像是什麼都沒察覺的老瘸子,心中泛起了嘀咕:自己老師什麼
時候還有別的弟子了?
阿伊琳娜臉上沒有皇后那種無上威嚴,只有少女般甜甜的一笑,把那疑惑的嘀咕故意當成了對自己的稱呼,誇讚科爾道:「嗯。真乖~」
說著,她隨手就從儲物空間裡掏出了一柄匕首,豪氣道:「這是師姐的見面禮。」
「啊?」
科爾看著那被塞在手裡的匕首,一碰到那觸感,他就意識到這是一件高品階的遺物。
至少是黃金級的匕首!
少年被這豪橫的「師姐」給震驚住了,一臉錯愕地看著。
阿伊琳娜笑著又說道:「我和老師很久沒見了。師弟你能不能讓我們單獨聊聊天啊?」
「啊?」
科爾突然有些手足無措了,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自己的老師。
看著老瘸子依舊沒說話,他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個漂亮的不像話的女人,真是自己的師姐2
「噢。」
科爾知道,要是對方真是刺客,早就該動手了。
瞥了一眼自己的老師,很懂事地就離開了。
湖畔旁,碧波粼粼。
阿伊琳娜看著那始終沒睜眼看自己的老瘸子,還是主動開口道:「老師,好久不見。」
老瘸子聽到這話,醉眼朦朧的雙眼看著湖面的光波,沒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麼。
如果羅南在這裡,必然能聯想到,這就是當初這位老前輩嘴裡說的,他這一生見過兩個在覺醒之前就領悟戰意的人。
一個是羅南。
還有一個,就是這位。
這位在他嘴裡已經死了很多年的弟子。
阿伊琳娜卻自顧自的說著,「我之前聽說鏡湖領的龍蜥騎兵會【軍團聖盾】的時候,就想到可能和老師您有關...沒想到老師您真的活著。」
老瘸子聽著這話,仿佛想到了曾經龍槍騎的種種輝煌。但越是輝煌,就越是諷刺。許久之後,他這才說了一句:「是啊。我也沒想到,我還活著。」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也沒想到,你還活著。」
阿伊琳娜當然聽出了這語氣里那三十年都沒消散的的怒意。
那個總跟著大騎士蘭陵身邊的少女「小九」死了,後來活著的,就是為了家族榮耀,進宮的皇后阿伊琳娜了。
她也沒想為自己解釋。
畢竟當年的龍槍騎覆滅是自己一手導致,羅曼公國的滅亡,也和她有關。
而正是因為這滅國的赫赫戰功,他們巴赫姆特家族進入了皇族視野,她也認識了當年來親征的皇子。成了皇后。這才有了現在的黑水領。
她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老師,您覺得,沒有當年那件事兒...羅曼公國能存活到現在嗎?」
老瘸子沉默不語。
故國亡國三十年了,什麼怨恨都放下了。
他如何沒看明白,哪怕是龍槍騎還在,羅曼公國依舊不可能撐下去。
反而他繼續抵抗,徒增傷亡罷了。
尤其是來了鏡湖領之後,他看明白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不一定要貴族,領民依舊能過上好日子。曾經故國那些民眾,現在同樣過得很好。從這點看上去,羅曼王國的崩滅,只是他們這些貴族階層的災難罷了不過也無所謂了,他如今的眼裡,再沒有半分權勢的心思。
以往種種,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只是以為死掉的故人出現在了面前,終歸還是有些思緒飛轉的。
像是曾經那個聰慧的少女,阿伊琳娜依舊一下子就看懂了老師的想法,她看著眼前的湖水,又說了一句:「不是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利的,..」
作為巴赫姆特家族的嫡長女,她身上肩負著家族的興衰責任。
事實也證明她當年做出了對家族最有利的選擇,這才有了今天的巴赫姆特。
老瘸子沒說話。
像是三十年前那樣,少女依舊是那個很多話的開朗少女,騎士依舊是那個沉默不言的騎士。
阿伊琳娜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自顧自地說道:「我倒是有點羨慕弗雷斯家的薇恩小姐了~她能選擇自己的命運,走出了一條不一樣的路。」
如果沒有羅南,薇恩大概率會像是別的貴族小姐一樣,走上家族聯姻的路子。
她大概會成為弗雷斯家族和塔塔羅亞家族聯姻的工具。
但現在,她是鏡湖領主,又或者說鏡湖領主的情人。
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是她自己選擇的。
放眼整個帝國,除了今天的薇恩·弗雷斯,沒有一個高等貴族家的小姐違背家族,能有好結果。
阿伊琳娜心中真有些羨慕的。
她時常也會回想,當年如果自己鼓足勇氣選擇了會怎麼樣嗯?大概率不僅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還會害死更多人。
話題聊到這裡,好像就沒什麼可聊的了。
兩個人,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們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在湖邊,看著湖水,看著遠處學院裡那些年輕的男男女女。
在外人面前,阿伊琳娜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后陛下。
但在蘭陵面前,她依舊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
可一回想,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兩人都有種做夢般的感覺,人生過得好快,回望這一生,好像就只是一念之間。
阿伊琳娜是皇后,擁有一切。
可惜,遺憾終究是遺憾。
很多人以為錯過的是一個人,其實錯過的是另一個岔路口的整個人生。
終究回不去了。
能再見一面已經知足。
兩人沉默許久之後,阿伊琳娜終於為自己解釋了一句:「那時候父親答應我不會傷害你,我以為我們很快就會見面,所以那天沒有好好道別...要知道那是最後一面,我當時一定會好好打扮自己,和你道別...」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再來一次,她在當年那個人生路口依舊會做出原來的選擇。
也沒有別的選擇。
頓了頓,她迎著光,臉上的笑容如嬌艷玫瑰綻放雙頰,突然就明媚了起來。
阿伊琳娜滿懷感恩,又說一句:「承蒙命運恩賜,現在能再見一面。雖然晚了些,但也正好能道別...」
三十年了,她依舊和當年一樣貌美如花。
盛裝而來,當然是為了給當年的自己一個交代。
「老師,見你一面,我就要走了。這輩子,可能也是最後見一次了。」
說完,阿伊琳娜最後看了一眼身邊的故人,眸光里晶瑩顫動,哪怕是他如今白髮蒼蒼,依舊是
她心中那個最耀眼的龍槍騎士。
「老師,以前給您添麻煩了,以後不會了。」
她恭敬行了一個大禮。
說完這句話,她便轉身用斗篷蓋住了臉,匯入了來來往往的人流中。
像是當年一樣,她的轉身依舊果斷。
老瘸子聽著,沉默了好半晌。
終究是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回望了一眼年輕時候的自己。
但那時候,他已經無法從人群中再找到那個熟悉的背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