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當頭棒喝!


  議事廳中的笑聲漸漸散去,眾將也各自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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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青臨走時,往角落裡看了一眼,辛縝低著頭整理資料。

  狄青想過去說句話,卻見韓琦朝自己微微搖頭,只得抱拳告退。

  廳中漸漸空了下來。

  辛縝還坐在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好讓韓琦看不見自己。

  然而韓琦的目光早已鎖定了他,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好笑的意味,像是看一隻偷吃了魚又被逮住的小貓。

  「還坐著作甚?」韓琦的聲音不咸不淡地飄過來,「跟本官到後堂來。」

  辛縝渾身一僵,只得起身,垂著頭跟在韓琦身後,一步一步往後堂挪。

  後堂比議事廳小得多,一張書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陝西山川地形圖。

  韓琦在書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辛縝小心翼翼地坐了半邊屁股,腰板挺得筆直,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不敢抬頭。

  韓琦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一聲道:「方才在議事廳里,不是挺能幹的嗎?

  挨個去見任福、朱觀、葛懷敏,把本官的將領們哄得服服帖帖。怎麼現在倒像只鵪鶉似的?」

  辛縝只覺得臉上有些發燒,囁嚅道:「侄兒……咳,侄兒只是……」

  「只是什麼?」韓琦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只是勾連本官所有將領,就為了抬舉你推薦的將領狄青,你膽子不小哇,若是放在五代十國,豈不是這涇原路就該歸你了?」

  此話一出,辛縝瞪大了眼睛,急道:「叔父,侄兒豈敢有這等想法!侄兒……」

  韓琦見辛縝著急,便放下茶盞,笑道:「行了,不逗你了。叔叫你來,不是要罵你。」

  韓琦的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又有幾分複雜,緩緩道:「你這小子,小小年紀,倒是把人心琢磨得透徹。

  你跟任福他們每一個人所講的話,都摸准了他們的性格,也算是做到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了。

  任福那老倔驢,你跟他說他是壓艙石,能拉狄青一把,他這輩子最好面子,最吃的就是這一套。

  朱觀那莽夫,你跟他說他能當先鋒、能立功,此人打了這麼多年仗,最在意的就是功勞簿上有沒有他的名字。

  葛懷敏那個宗室,你跟他說指揮權是累活、打贏了應該,輸了是他的責任,這人最怕的就是沾上麻煩,偏偏又最放不下身份。

  所以,你這麼勸說下來,幾乎每一個人聽著心裡都十分舒服,這也是十分難得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感慨。

  「你比叔厲害,叔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讀書考科舉,在琢磨怎麼把文章寫得漂亮,你已經在琢磨怎麼平衡人心、怎麼分配利益、怎麼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沒有被虧待,實在是難得。」

  辛縝聽著,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正要開口說幾句謙遜的話。

  然而韓琦卻忽然話鋒一轉,嗤笑道:「「不過,你若以為今日這事全是你自己的本事,那以後可是要吃大虧的!」

  辛縝一愣。

  韓琦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盯著辛縝道:「任福他們這些老油條今日給了你這麼大的面子,你不會以為是因為你的勸說,還有你之前對他們的恩惠吧?」

  辛縝張了張嘴,隨後苦笑道:「還請叔父指點。」

  韓琦呵呵一笑,對辛縝的態度還算是滿意,道:「他們肯聽你的,是因為你站在叔身邊。

  他們以為你是代叔傳話,以為你的意思就是叔的意思。

  若今日不是在我帳下,若今日不是我坐在這主位上,你試試看?

  任福能正眼看你一眼都算你走運!」

  辛縝感覺臉上發燒。

  果然,穿越者自以為是的毛病終究還是沒有避免麼。

  韓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知道任福那老東西心裡怎麼想的嗎?

  他打了幾十年仗,戰功赫赫,資歷比本官都深。

  他憑什麼服狄青?憑狄青臉上那幾行刺字?憑狄青那五百人馬?他心裡一萬個不服!」

  「可他今日為什麼忍了?因為本官在這坐著!

  因為他知道,本官要提拔狄青,本官要讓狄青打這一仗!

  他可以不賣狄青的面子,但他不能不給本官面子!」

  韓琦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敲在辛縝心上。

  「朱觀呢?他為什麼那麼痛快地答應當先鋒?你以為真是因為你說了那句『狄青誇你勇猛』?

  他是莽夫,但不是傻子!傻子不可能坐到這個位子!

  他知道本官要用狄青,他知道跟著狄青打能立功,他知道本官不會虧待他!

  你那些話,不過是給他遞了個台階下!」

  「葛懷敏就更不用說了。他最在意的是身份體面,最怕的是惹麻煩。

  你跟他說指揮權是累活,他聽了當然舒服。

  可若不是本官今日坐在這裡,若是換了個鎮不住場子的主帥,你看他會不會跳起來爭權?」

  辛縝低下頭。

  韓琦看著他,語氣忽然緩了下來,話語中帶了笑意,道:「本官說你這些做得不錯,是誇你能想到這一層。

  你一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年郎,雖然借了叔的權勢,但能夠做到這些,已經是世間罕見的人中龍鳳了。」

  叔今日說你,是為了提醒你,若沒有叔在你身後撐腰,你不要這種手段撬動人心,因為很可能敗得很慘!」

  辛縝抬起頭,看著韓琦那雙深邃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羞愧,有感激,也有一絲明悟。

  「是,侄兒謹記叔父教誨!若非叔父提醒,以後可能還真的要栽大跟頭的!」辛縝十分懇切與韓琦致謝。

  韓琦看到辛縝明悟,頓時十分滿意。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今日這番話當然是提點,但若是遇到了一些愚笨的,不僅不會有感恩之心,甚至還要跟自己生氣,認為自己吹毛求疵。

  說到底,還是孺子可教。

  韓琦心中這般想道,手上擺了擺,道:「去吧去吧,估計狄漢臣等著你呢。

  此人是個人才,你好好籠絡住他,等以後你進了朝堂,有這麼一個人可以用,對你立足朝堂有大好處。」

  辛縝的連忙應了一聲,逃也似的出了後堂。

  後堂里,韓琦獨自坐著,望著門口的方向,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小子……」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他沉吟了一下,朝外面喊了一聲,道:「給本官熱壺酒,準備點下酒菜,請田判官過來。」

  發掘了辛縝這樣的一個年輕人,他心中畢竟還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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