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送別!


  天都山,寒風如刀。

  王帳中,李元昊獨坐於虎皮榻上,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輿圖。

  帳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野利遇乞掀簾而入,單膝跪地:「陛下,各部落兵馬已集結完畢。」

  李元昊沒有抬頭,目光仍盯著輿圖:「多少人?」

  「步跋子三萬,擒生軍兩萬,另有兩萬輔兵。」野利遇乞頓了頓,「鐵鷂子三千,全員待命。」

  聽到鐵鷂子三字,李元昊終於抬起頭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帳外。

  夜色中,三千鐵騎列陣於校場之上,人馬皆披重甲,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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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騎士端坐於馬上,一動不動,仿佛與座下的戰馬融為一體。

  李元昊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勾起。

  鐵鷂子,王牌中的王牌,是党項人百年屈辱中磨出的利刃。

  三千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從党項貴族豪酋子弟中千挑萬選出來的。

  他們從小習武,在馬背上長大,披甲之後,人與馬加起來近半噸重,衝鋒起來如同一道移動的鐵牆。

  他們的甲是宋國買的、是遼國換的、是草原上搶的,每一片鐵葉都淬過火、淬過血。

  他們的馬是河西良馬,能日行百里,耐力驚人。

  上陣之前,每個鐵鷂子都會用鉤索將自己牢牢綁在馬背上,即便被刀槍刺穿,屍體也不會墜落。

  這樣一來,陣型便不會因有人落馬而散亂。

  「遇戰則先出鐵騎突陣,陣亂則衝擊之。」

  這就是鐵鷂子的打法。

  沒有什麼花里胡哨,也不是跟你玩騎射,他們只有一件事,衝過去,碾碎一切擋在面前的敵人!

  野利遇乞跟出來,站在他身側,低聲道:「陛下,探子來報,宋軍涇原路換了主帥。」

  李元昊眉頭一挑:「換了誰?」

  「一個叫狄青的。原是延州指使,韓琦破格提拔他主持涇原路戰事。」

  「狄青……」李元昊咀嚼著這個名字,忽然冷笑一聲,「那個臉上刺字的?」

  野利遇乞點頭:「就是他。保安軍之戰,就是他帶著五百人,硬扛了咱們數萬大軍。」

  李元昊沉默片刻,忽然仰頭大笑。

  笑聲在夜空中迴蕩,驚起了遠處樹上的宿鳥。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好!韓琦這條老狐狸,好水川贏了朕一場,現在膨脹到讓一個黥卒來指揮一路大軍?

  他當朕是什麼?當朕的鐵鷂子是什麼?」

  他猛地收住笑,轉頭看向野利遇乞,道:「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大軍開拔,目標……涇原路!」

  野利遇乞抱拳領命,轉身要走,李元昊又叫住他:「鐵鷂子留作後軍。先讓步跋子去探探路,等宋軍出來了,再讓鐵鷂子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次,朕要親自帶著他們沖。」

  ……

  天還沒亮透,渭州城外的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狄青一身甲冑,立於中軍旗下。

  身後是三千先鋒騎兵,再往後,是陸續開拔的各路人馬。

  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鼻子裡噴出白色的霧氣。

  辛縝站在他面前,兩人相對無言。

  該說的昨夜都說完了。

  地形、糧道、旗鼓、號令、伏擊點、退路、應急方案。

  狄青把能想到的全想了一遍,辛縝把能記住的全記了一遍。

  此刻只剩一句話。

  「保重。」辛縝道。

  狄青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馬鞍上的他比平日高出一大截,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臉上那幾行刺字反而顯得不那麼刺眼了。

  他低頭看向辛縝,忽然笑了一下:「縝弟,等愚兄回來,再教你新的。」

  辛縝也笑了,道:「好。」

  狄青不再多說,撥轉馬頭,揚起手,高聲呼道:「出發!」

  中軍旗一揮,鼓聲響起。

  三千騎兵緩緩移動,馬蹄踏過凍硬的土地,發出沉悶的轟鳴。

  隨後是步卒,一隊接一隊,像一條黑色的長龍,蜿蜒向北而去。

  辛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大軍從他面前經過,一面面旗幟從他眼前掠過。

  有紅旗、黃旗、青旗、白旗、黑旗……

  他如今都認得,知道哪面代表前鋒,哪面代表中軍,哪面代表後軍。

  一隊弓弩手經過,背上背著神臂弓。

  他也認得,那是能射穿鐵甲的利器。

  一隊輜重車經過,車上堆滿了糧草和箭矢。

  他認得,那是行糧,那是轉運倉里運出來的東西。

  一隊斥候從身邊馳過,朝他拱了拱手,絕塵而去。

  他認得,那是伏路兵,是烽燧的眼睛。

  他都認得。

  可是認得又怎樣?

  他還是只能站在這裡,看著他們遠去。

  大軍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最後一面旗幟也看不見了,只剩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漸漸變輕,漸漸變遠,終於徹底消失。

  校場上空蕩蕩的,只剩他和幾個守門的兵卒。

  辛縝站在那裡,望著北方的天際線,一動不動。

  良久,他轉過身,大步往城中走去。

  韓琦正在書房裡批閱文書,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道:「送走了?」

  辛縝站在門口,應了一聲:「是。」

  韓琦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辛縝的臉色不太好,眼眶有些發紅。

  「想什麼呢?」韓琦放下筆。

  辛縝沉默了一下,道:「叔父……侄兒其實想跟著去。」

  韓琦眉毛一挑,笑道:「哦?」

  辛縝道:「侄兒學了這半個月,地形也認了,旗鼓也懂了,糧道也明白了,我覺得能幫上忙。

  哪怕不能上陣殺敵,跟在狄將軍身邊,幫他傳傳令、看看輿圖、分析分析敵情,總比坐在這裡乾等著強。」

  韓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坐下。」韓琦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辛縝坐下。

  韓琦道:「你知道什麼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嗎?」

  辛縝搖搖頭道:「侄兒算什麼千金之子。」

  韓琦哼了一聲道:「妄自菲薄!眼光要放遠一些。

  以你的年紀與才能,以後進入中樞也並非不可能,做一個知州也是屈才,怎麼能夠跟那些廝殺漢一樣上戰場去。」

  辛縝眉頭微微一皺,韓琦見狀笑道:「不服氣?那你知道,打仗這種事,靠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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