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范仲淹!


  自從辛縝獻上鹽鈔法之後,他就沒有怎麼見過韓琦,甚至連田況都不怎麼見得著了。

  聽說韓琦這幾日幾乎住在了書房裡,連同田況等屬官以及幕僚一起。

  辛縝卻是不知道,韓琦等人正在反覆推敲每一個細節,包括商人的資質如何核定,糧草的估價如何公允,鹽鈔的樣式如何防偽,兌現的期限如何設定等等。

  事無巨細,都要一一議定。

  因為在寫入奏摺之前,準備得越是詳盡,那麼便越可以說服朝中君臣。

  不過辛縝不怎麼見得著韓琦等人,卻不全是韓琦等人忙碌,辛縝也是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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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定川寨打了勝仗沒有錯,但善後工作才剛剛才是呢!

  辛縝這會兒升了官,更是被田況授予重擔,與經略司其他的官員一起負責善後工作。

  這段時間,他忙得腳不點地,連上吊都嫌沒有時間。

  這會兒他在處理的是慶州那邊送來一批糧草帳目,這是定川寨戰前從慶州調撥的軍糧。

  戰後需要對帳銷帳,算是例行的公務,經略司里核查了一遍,需要派人前去慶州,與慶州那邊再次核查一遍。

  經略司里其他人都走不開,於是讓辛縝走這麼一趟。

  辛縝接過手令,心中並無波瀾。

  慶州他去過幾次,只是尋常的公務往來,並沒有什麼特別。

  辛縝幾人趕到慶州時,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慶州城比渭州小些,但城牆厚實,街巷整潔。

  他牽著馬穿過城門,輕車熟路尋到經略司衙門的位置。

  衙門口有兵卒值守,辛縝遞上手令,便被引到一處偏廳等候。

  偏廳不大,一張長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慶州周邊山川圖。

  辛縝把帶來的幾箱帳冊搬進來,在案上碼好,然後坐下等人。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帘子掀開,進來一個中年官員。

  此人穿著從八品的青色官袍,身形微胖,臉上帶著常年處理瑣務磨出來的油滑。

  他瞥了一眼辛縝的官服,將作監主簿,從七品,比他高一級……哼。

  他忍不住在心下暗自哼了一聲。

  「渭州來的?」他拖長了聲音,「姓辛?」

  辛縝起身行禮,頗有禮貌拱手,道:「正是。敢問尊駕是……」

  「劉管勾。」那人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經略司管帳的,你們渭州送來的帳冊呢?」

  這劉管勾不怎麼有禮貌,不過辛縝倒是不甚在意。

  別說這會兒,後世的時候去一些機構辦事,也不免會面對這樣的臭臉。

  辛縝笑著指了指案上的箱子道:「都在這兒了,定川寨戰前從慶州調撥的那批軍糧,數目在這裡,需要與貴司核對銷帳。」

  劉管勾嗯了一聲,走到案前,目光在辛縝年輕的臉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扯。

  他從九品熬到從八品,足足花了二十來年,眼前這個毛頭小子,年紀輕輕的,便已經是從七品,嘿,怕不是哪家官宦子弟,靠恩蔭混了個出身!

  雖然知道世情大多如此,但他心裡終究是有些不痛快。

  他隨手打開一個箱子,抽出幾本帳冊翻了翻。

  翻了兩頁,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這是什麼記法?」他皺起眉頭,把帳冊舉到眼前仔細看,「怎麼是這個樣子?」

  辛縝湊過去看了一眼,解釋道:「這是某琢磨的記帳方式,每一筆進出都有編號,分類有小計,每一頁末尾有累計。

  這樣核起帳來,收支盈虧一目了然,比四柱法方便些。」

  劉管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把帳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臉上的表情漸漸從疑惑變成了不屑。

  「年輕人就愛瞎折騰。」

  他把帳冊扔回箱子裡,拍了拍手,道:「四柱法用了百年,自有它的道理。

  你弄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旁人看不看得懂?

  回頭帳對不上,算誰的?」

  辛縝張了張嘴,想解釋幾句,劉管勾已經擺擺手打斷了他。

  「行了行了,你等著吧。我讓人謄抄成標準格式,抄完了再對帳。」他朝門外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書吏跑進來。

  劉管勾指著那幾箱帳冊:「把這些搬到後頭去,按四柱法重新謄一遍。

  原稿當草稿留著,別扔,萬一有什麼岔子還能查。」

  書吏應了一聲,抱起箱子往外走。

  辛縝看著那幾箱自己辛苦整理的帳冊被搬走,心中有些無奈,但也無話可說。

  他雖然官階比這位劉管勾要高,但今日這事兒算是來求人辦事的,人家不給他好臉色,也是奈何不得。

  劉管勾轉過頭來,朝他敷衍笑了笑,道:「辛主簿,你先在這兒坐坐。

  近日范安撫正在州中,因此上官們都公務繁忙,這些小事咱們儘快辦完便是。

  等謄抄好了,再請你過來核對。」

  說完也不等辛縝反應便也掀簾出去了。

  偏廳里只剩下辛縝一個人。

  他坐回椅子上,望著牆上那幅山川圖,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區區從八品小官,架子比韓琦還大!

  不過想想也正常,這個劉管勾別看只是個從八品,但掌握的權力可不小,他們手裡攥著實實在在的事務,只要他們願意把事情給做了,即便是冷淡一些都是能忍的,就怕跟你皮裡陽秋,事兒卻卡著你,那才叫難受!

  辛縝嘆了口氣。

  倒不是覺得被人欺辱了,只是這趟差事無趣。

  還不如在渭州幫韓叔父處理那些棘手的事呢,那些事情做起來雖然棘手,但可有意思多了!

  他隨即心下微微一動:「這管勾說的范安撫應該就是范文正公范仲淹吧,他在慶州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他?」

  想到這個,辛縝倒還真是有些期待起來。

  那是范文正公啊!

  從小在課本上讀過,在史書里看過,在後世的評說里聽過無數次。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那是刻在無數讀書人心裡的句子。

  可他很快搖了搖頭,把這點念頭壓下去。

  哈,想啥呢!

  以他現在的品級,根本夠不著見范仲淹。

  人家是陝西四路安撫使,是朝廷重臣,是天下士人的楷模。

  自己一個小小的從七品主簿,連遞帖子的資格都沒有!

  閒來無事,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乾脆閉上眼睛養神。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在經略司後衙的書房裡,一個鬚髮半白的老人,正對著案上的一堆公文批閱。

  而他帶來的那幾箱帳冊,被書吏搬到後頭去謄抄之後,原本應該被閒置在角落,但卻被另一個不知情的書吏,被當成草稿夾在中間,送到那個老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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