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只有老夫能夠教好他!


  韓琦閉上眼睛。

  果然。

  他早就猜到了,可真聽到這兩個字從范仲淹嘴裡說出來,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辛縝。

  他韓琦這輩子見過的人太多了。

  聰明的、能幹的、才華橫溢的,哪種沒見過。

  可能讓他覺得可以留給子孫做依仗的,只有這麼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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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辛縝聰明。

  聰明人太多了,可大多數聰明人,不過是會讀書、會寫文章、會在官場上鑽營。

  辛縝不一樣。

  這個少年,是真正擁有經天緯地的才華的!

  鹽鈔法,好水川,定川寨,哪一個不是能影響國運的大事,可那小子做起來,就跟喝水吃飯一樣自然。

  這樣的人,若是留在身邊,將來能做的事,遠不止打仗這麼簡單。

  韓琦緩緩睜開眼睛,看著范仲淹。

  「范相公,」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知不知道,你在跟我要什麼?」

  范仲淹點了點頭道:「當然知道,老夫不惜犯下忌諱星夜前來,自然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留著他?」

  范仲淹沉默了一下,輕聲道:「稚圭,老夫知道你的心思。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的人,只做一個幕僚,太可惜了。」

  韓琦的目光一凝。

  范仲淹繼續道:「他才十五歲,他應該去讀書,去考個科舉正途,以他的能耐,不出二十年,政事堂上便該有他的位置!

  稚圭,大宋朝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應該很清楚,已經到了不變不行的時候了,咱們這代人或許可以改變,但若是改變不了,就要看辛縝的了,你覺得呢?」

  韓琦看了范仲淹一眼,道:「范相公不必擔心,韓某也早就為他打算好了,他不會一直都是幕僚的。」

  范仲淹笑了笑,點頭道:「你韓稚圭能夠培養他我是相信的,但在你的手下,他只能成為一柄絕世好刀,打磨鋒利,用於經世濟民。」

  韓琦挑了挑眉頭,道:「這難道不好麼?」

  范仲淹搖搖頭道:「若是其他年輕人,自然是極好的,但對辛縝這個年輕人來說,還不夠。」

  韓琦嗤笑一聲道:「那范相公又能給他什麼?」

  范仲淹輕聲道:「道統。老夫會把他當成一塊璞玉,精心雕琢,讓他成為真正的國之重器!」

  韓琦臉色有些變化。

  范仲淹是天下士子的精神旗幟,成為范仲淹的弟子,意味著辛縝從此有了一個金字招牌——范門弟子!

  范門弟子,品性端方。

  在大宋,這個身份比任何官職都值錢。

  韓琦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坐直了身子,道:「范相公所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此事對韓某而言,鹽鈔法、橫山之戰、夏相公那邊的支持,確實事半功倍。

  若是能徹底打斷西夏的脊樑,大宋西北便再無後顧之憂。

  這樣的功勞,歸朝之後,只需幾年,我便可以……」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兩個人都明白。

  首相之位。

  那是大宋文臣的巔峰,是多少人窮盡一生都夠不到的位置。

  若是真能立下這等不世之功,他韓琦便可以在四十歲之前,登上那個位置。

  省去一二十年的功夫。

  這個誘惑,太大了。

  可他還是猶豫。

  因為辛縝。

  這樣的人,世間罕見。

  鹽鈔法可以再想,橫山可以再打,可辛縝這樣的人,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於辛縝而言,拜范相公為師,亦是一條很不錯的道路,但是……」

  韓琦頓了頓,眼睛露出自信且堅決的光芒。

  」……但是,韓某也不是無能之輩!

  韓某如今正值壯年,有好水川以及定川寨之大功勞,一旦歸朝,一個宰執之位是少不了的。

  韓某將他帶在身邊打磨,待將來歸朝拜相,辛縝便是某嫡系中的嫡系!

  韓某自信,二十年之內,足以把辛縝扶上三司使、樞密副使這樣的高位!」

  范仲淹見韓琦這般說道,心裡那根弦頓時繃緊了。

  他在椅子上微微前傾,聲音也急切了幾分,道:「稚圭,你是朝廷重臣,當以大局為重。

  與擊潰西夏、安定西北相比,辛縝一人,不過鴻毛而已。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明白。」

  韓琦聞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卻不是衝著范仲淹,而是衝著這番話本身。

  「范相公說得對。」他慢悠悠地開口,「辛縝一人,確實是鴻毛。可范相公深夜用吊籃入城,為的就是這一根鴻毛……這鴻毛,未免也太重了些。」

  范仲淹一怔。

  韓琦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道:「范相公乃是大宋完人,天下景仰。若是為了一己之私,廢弛國事,傳出去,名聲可不好聽。」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像一根軟釘子,正好扎在范仲淹最在意的地方。

  范仲淹臉色微變,隨即苦笑起來。

  好一個韓稚圭,這是拿他的名聲來堵他的嘴。

  他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稚圭此言差矣。老夫何曾說過要廢弛國事。辛縝在渭州,固然能做事,可若到了慶州,也一樣也能做事。

  況且老夫只是想收個弟子而已,他只是跟著老夫讀書習文,而你對他的知遇之恩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韓琦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當然明白范仲淹的意思。

  收為弟子,不是從韓琦手裡搶人,而是借人。

  辛縝還是辛縝,只是多了一個老師的名分。

  將來辛縝發達了,韓琦依然是他的伯樂,這個恩情跑不掉。

  聽起來,似乎兩全其美。

  可韓琦還是覺得不對。

  他想了想,慢條斯理地道:「范相公說得在理。既然如此,你大可也舉薦辛縝,對他有知遇之恩,不就夠了?

  何必非要收為弟子,弄出這些名分來?」

  范仲淹嘆了口氣:「稚圭,你當真不明白?」

  韓琦看著他,沒有說話。

  范仲淹站起身,在廳中踱了兩步,忽然回過頭來,目光灼灼。

  「辛縝此子,驚才絕艷。老夫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人。

  可正因為如此,老夫才擔心,有德無才無妨,可有才無德,卻是貽害無窮。

  這樣的人,若是引導不好,走錯了路,將來便是大宋的禍患。

  老夫不敢說你教不好,但老夫這把年紀了,見過的事、讀過的書,總歸多一些。

  讓老夫來精心教導,引他走正路,才是最穩妥的。」

  韓琦聽到這裡,心裡的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冷笑道:「范相公這話,我韓稚圭可就不愛聽了。

  你說你見過的事多、讀過的書多,難道我韓稚圭便不能教導?

  我韓家也是書香門第,我韓琦也是進士出身,做你的弟子是教導,做我的弟子就不是了?」

  范仲淹一愣,知道自己方才的話說得有些過了,連忙道:「稚圭誤會了,老夫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韓琦站起身,聲音微微提高,道:「辛縝在我渭州經略司做事,好水川、定川寨、鹽鈔法,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你說他走歪路,他在我這裡走了什麼歪路?

  你說他需要教導,我韓琦就不能教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語氣卻愈發冷硬道:「范相公,你要人便罷了,我韓琦不是小氣的人。可你說只有你才能教導他,這話,我不服。」

  范仲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話確實不妥。

  韓琦是什麼人,那是少年進士,一路做到經略安撫使,文韜武略,樣樣不差。

  說他不能教導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這話傳出去,確實傷人。

  可他也知道,自己說的不是假話。

  辛縝需要的不是讀書寫字、經史子集——這些東西,韓琦當然能教。

  辛縝需要的是有人能看懂他、理解他、在他走偏的時候拉他回來。

  而這,需要的不是學問,是閱歷,是心性,是一顆足夠寬厚、足夠沉穩的心。

  他自問,自己比韓琦更適合。

  可這話,他不能再說了。

  兩人相對而立,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氣氛一時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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