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貪心不足!
慶州經略府的值房裡,辛縝伏在案前,筆走龍蛇,一封封公文從他手中流淌而出。
他要把今天分派下去的所有任務都形成文字,一一落檔備案。
窗外風聲呼嘯,他卻渾然不覺,等到將近午時,他放下筆,揉揉手腕,然後看向門外……
沒有人來。
辛縝眉頭微微皺起。
鹽鈔法的消息放出去已經數日,告示貼遍了慶州城的大街小巷,可那些平日裡聞利而動的鹽商,竟沒有一個人登門問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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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時,外面有腳步聲響起,辛縝精神一振,往門口看去,卻見周明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辛主簿,」他在對面坐下,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焦躁,「老夫派人又去貼了一遍告示,還讓幾個相熟的牙人在茶樓酒肆里傳了話。可那些鹽商,一個個跟縮頭烏龜似的躲在客店不肯出來,連個回話都沒有。」
辛縝稍微沉吟了一下,問道:「周先生覺得,問題出在哪兒?」
周明嘆了口氣,道:「老夫琢磨著,是不是條件還不夠優厚?
要不,咱們再加點碼——比如,第一批換鹽鈔的商人,給個折扣。
或者,承諾如果橫山打不下來,朝廷按市價回收鹽鈔。
這樣一來,那些商人的顧慮就能打消不少。」
辛縝聽完,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譏誚之色,道:「恐怕他們想要的更多一些。」
周明一愣,道:「想要更多的鹽鈔麼,也簡單啊,趕緊多拿糧食過來,自然能夠換得更多啊。」
辛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空蕩蕩的街道,緩緩道:「這些鹽商能做到這麼大,哪個不是手眼通天之輩,他們背後的人,難道還不知道裡面的情況?
好水川、定川寨的仗打成什麼樣,元昊傷得多重,鐵鷂子折了多少,朝廷打算怎麼打橫山……這些消息,他們怕是比尋常官員知道得還早。
說句不好聽的,橫山能不能打下來,他們心裡恐怕比咱們都清楚。」
周明怔了怔,但不得不承認辛縝說得有道理。
那些大鹽商,背後多多少少都連著朝中的關係,消息靈通得很,說他們不知道宋軍現在的優勢,那是不可能的。
「他們想要什麼?」周明皺眉。
辛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案前,拿起一張鹽鈔樣張,在手裡翻了翻,笑道:「鹽鈔是一次性的。糧換鈔,鈔換鹽,鹽賣錢,買賣就結束了。
這些人想要的,是一本萬利的長期買賣。
我想,他們已經盯上了鹽池的份子,不是拿糧換一次鹽,而是從此以後,鹽池的產出里,有他們一份固定的收益!」
周明的臉色變了。
他在邊關待了十幾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也知道這些鹽商的胃口從來都不小,沒想到竟是這麼大!
也是,鹽池就是一座金礦長期的、穩定的、源源不斷的利益,在裡面占了份子,誰就世世代代吃不完!
「可鹽池是朝廷的……」周明喃喃道。
「所以他們不敢明著跟韓經略、夏經略提。」
辛縝冷笑一聲,道:「韓經略是什麼人,鐵面無私,眼睛裡揉不得沙子。
夏相公雖然圓滑,但也是官場上的老狐狸,想從他手裡討便宜,沒那麼容易。
倒是咱們慶州這邊……」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
「慶州這邊的鹽鈔法是我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主持,一個少年人,自然是好欺負一些的。
他們覺得,只要抻我幾天,晾我幾天,等我急了、慌了,自然就會讓步。
到時候,他們就可以趁機提出入股的要求,鹽池的份子,換糧草的長期供應!」
周明聽完,眉宇之間有了些許焦躁之色,道:「那怎麼辦……總不能真讓他們入股吧,鹽池的份子,咱們可做不了主!」
辛縝搖了搖頭,笑道:「當然不能讓他們入股,鹽池是朝廷的,只能換鹽鈔,不能換股份,這個口子不能開,否則後患無窮。」
周明點頭道:「此事肯定不可如此,不過,現在糧草之事已經迫在眼前,咱們耗不起啊!」
辛縝點頭道:「擒賊先擒王,周先生把陳德祿給我請來吧。」
周明聞言一驚。
周明之前給辛縝提供的那份名單,排第一的就是這個陳德祿。
這人是慶州最大的鹽商,手上有十幾家鋪子,不光在慶州,渭州、秦州、涇州都有他的生意。
此人膽子大,早年走私青白鹽被抓過,在大牢里蹲了半年,出來之後照干不誤。
後來朝廷放寬了鹽禁,他才慢慢轉到正經生意上,但底子還在,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關鍵的是,聽說此人走了某個權貴的路子,甚至打通了一條前往汴京的青鹽走私路子,可見其能量之大!
周明趕緊道:「想要從此人這裡打開口子,恐怕不容易。
此人極為精明,而且身後有權貴,怕是不能以勢壓制。
老夫聽說,幾個大鹽商私下碰過頭,就是陳德祿牽的頭!」
辛縝聞言反而笑了起來,道:「倒是巧了!既然是他牽頭,那麼一旦折服他,其他人就好辦了。」
周明苦笑道:「擒賊先擒王是這個道理,但確實不容易啊。」
辛縝點了點頭,忽然問:「周先生,您跟陳德祿打過交道嗎?」
周明苦笑:「打過,但不是太愉快。這人倨傲得很,一般人他看不上眼。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據說他走的是賈昌朝的門路,具體多深不好說。
總之在慶州這地面上,他陳德祿說話,有時候比很多官人還管用。」
辛縝點點頭道:「周先生,麻煩您派人去請陳德祿過來。」
周明一愣,隨即面露難色道:「辛主簿,你是不知道,這個陳德祿平日裡很是倨傲。
現在更是打算與我們做上一場,更是不會給面子,只怕是請不動。」
辛縝有些訝異,道:「你的面子也不給?」
周明不好意思一笑,道:「老夫哪有什麼面子,一些普通商人倒是不敢違逆,但這種身後有權貴撐腰的,他不給面子,也沒有辦法拿他怎麼辦。」
辛縝一笑,道:「無妨,周先生派個人,就去告訴他一句話即可。」
「什麼話?」
辛縝笑道:「就說……他若是不來,以後慶州與渭州的生意,就別做了,嗯,至少我老師與韓叔父在西北的時候。」
嗯,兩路經略使聯手封殺。
「這……」周明遲疑了一下,「這話是不是說得太硬了,萬一惹惱陳德祿身後的人……」
辛縝搖了搖頭,臉色有些冷冽了起來,道:「那他的手就伸得太長了,伐夏乃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誰敢以此事來要挾,那就讓他們知道我老師的筆利不利,也讓我韓叔父落去宰執榜上再添一名罷。」
周明一聽腦袋頓時一麻。
韓范二人,一個號稱讀書人典範,一個當年一封奏摺落去四宰執……若是賈昌朝被他們抓到把柄……好傢夥!
「行,老夫立馬派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