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愛好和平的蕭忽古!
蕭忽古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刀柄。
他抬起頭,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解釋這張圖,沒有說為什麼要帶它來,甚至沒有去看蕭忽古,他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好像案上攤開的不是燕雲十六州的作戰地圖,而是一幅普普通通的山水畫。
蕭忽古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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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了范仲淹方才的平靜。
看到那五條苛刻的條款,范仲淹不憤怒,不抗議,不討價還價……因為他根本不打算談。
他帶了一張燕雲十六州的作戰地圖來談判……
蕭忽古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上竄起。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他把大宋當成了獵物。
可眼前這個人,也把大遼當成了獵物!
正堂里的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蕭忽古死死盯著那張輿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張昷之不安地挪動著身體,想說什麼卻又不敢開口。
范仲淹依然在喝茶,神色淡然,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打破沉默的是辛縝。
「蕭將軍。」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認真,「貴國在澶淵之盟時,是何等的強盛。」
蕭忽古的目光轉向他。
辛縝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可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他的語氣里沒有挑釁,沒有嘲諷,只是平鋪直敘地陳述一個事實。
「如今貴國太后與皇帝之間如何,渤海人如何,女真人如何……這些,將軍應該比我們清楚。」
蕭忽古的手按上了刀柄,死死盯著辛縝,道:「你是誰?你想說什麼?」
辛縝看著他,目光清澈,笑道:「在下只是一個小人物,將軍不必知道我的姓名。
我也不想多說什麼,只是覺得,將軍遠道而來,為的是調停宋夏之爭。
可將軍帶來的條款……」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封文書,沒有說下去。
蕭忽古的手握緊了刀柄。
這個年輕人話說一半,比說全了更讓人惱火。
他分明是在暗示什麼,卻偏偏不點透。
蕭忽古又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放下了茶盞,目光平靜地與蕭忽古對視。
那目光里什麼都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期待,沒有威脅。
可正是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平靜,讓蕭忽古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一個人面對敵國的將軍,面對十二柄出鞘的刀,面對一份足以成為開戰理由的羞辱性條款……他怎麼可能這麼平靜!
除非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除非他等的,就是自己先拔刀。
蕭忽古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在戰場上見過這種人。
那些明知必死還要衝鋒的瘋子,那些把軍功看得比命還重的亡命徒……他們的眼睛裡,就有這種光!
這個念頭讓蕭忽古的後背生出一層冷汗。
他猛地站了起來。
「范仲淹!」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范仲淹抬起頭,看著他。
「將軍何出此言?」他的聲音依然平靜,「老夫來雄州,是奉官家之命,與將軍議和,老夫就想促和而已。」
「那這張圖呢?」蕭忽古指著案上的輿圖,「你帶這張圖來議和?」
范仲淹低頭看了一眼輿圖,然後抬起頭,笑道:「辛縝,把圖收起來。」
辛縝應聲上前,將輿圖捲起,放回木匣中。
范仲淹看著蕭忽古,面帶笑意道:「一張輿圖而已,將軍何必在意。」
何必在意。
蕭忽古的牙咬緊了。
這個老東西,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
他不說自己想打仗,不威脅,不挑釁。
他只是帶了一張燕雲十六州的作戰地圖來談判,然後告訴自己何必在意。
蕭忽古的呼吸越來越粗重。
「放肆!」
蕭忽古暴喝一聲,忽然拔刀了!
刀光一閃。
雪亮的刀鋒指向范仲淹的咽喉。
他身後的十二名甲士同時拔刀,鐵葉子甲嘩啦啦作響,刀鋒反射的日光在正堂里交織成一片刺目的光網。
張昷之嚇得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蕭將軍!蕭將軍息怒!」
沒有人理他。
蕭忽古的刀尖指著范仲淹的咽喉,目光卻死死盯著他。
他要看范仲淹的反應。
范仲淹沒有動。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蕭忽古。
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發脾氣。
蕭忽古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對。
完全不對!
正常人面對十二柄出鞘的刀,面對指著自己咽喉的刀尖,不可能這麼平靜。
除非……除非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蕭忽古的手開始發抖。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一刀拔出來,不是示威,而是授人以柄。
如果范仲淹真的想打仗,那他蕭忽古此刻的舉動,就是在給對方送開戰的藉口。
此時辛縝動了!
他的手沒有去拔劍,他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正堂里炸開。
四扇側門同時被撞開。
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宋軍親兵涌了進來。
他們穿著鐵灰色的戰袍,外罩皮甲,手握長刀,他們的號衣上還沾著西北的風沙,刀鞘上的磨損是真正的戰陣痕跡。
他們一進來就占據了所有的要害位置,將遼國甲士分割包圍。
刀已經出鞘,弓已經上弦,箭簇對準了每一個契丹人的咽喉!
蕭忽古的臉色徹底變了。
「辛縝!」
張昷之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他連滾帶爬地衝過來,張開雙臂擋在蕭忽古面前。
「都給我住手!住手!」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尖利得像一面破鑼,官帽歪了,銀魚袋甩到了背後,緋色羅袍的下擺沾滿了茶漬和塵土。
堂堂樞密直學士,此刻狼狽得像一個市井潑皮。
「辛縝!你這是要做什麼!這是遼國特使!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你這是要陷官家於不義嗎!」
他又轉向那些親兵,幾乎是吼出來的道:「我乃樞密直學士、知雄州張昷之!我命令你們退下!退下!」
親兵們沒有動。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辛縝。
張昷之猛地轉頭,盯著辛縝。他的眼睛裡已經帶上了血絲,嘴唇哆嗦著,聲音近乎哀求:「辛縝……你若殺了遼使,大宋與遼國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這責任你擔得起嗎?范希文擔得起嗎!」
說到後面一句,張昷之幾乎是吼道。
辛縝看著他。
他看著張昷之張開雙臂擋在蕭忽古面前的樣子,看著這位五十多歲的樞密直學士渾身發抖卻寸步不讓的樣子。
然後,他嘆了口氣,嘆息里滿是惋惜。
「張樞密……」辛縝低聲道,「機會難得!」
蕭忽古心下一跳:什麼機會難得……殺了我,可以達成他們的目的……遼宋開戰!
蕭忽古心下震顫,記憶快速拼湊……范仲淹挑眉、冷靜如冰、燕雲十六州輿圖、當下要斬殺自己這個來使……他們要逼著遼國開戰!
想明白了這一點,蕭忽古感覺腿腳都軟了,今日怕是難逃一死!
然則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趕緊看向張昷之,張昷之不失他所望,果然大聲道:「什麼機會難得!」
張昷之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這是要滅族的!」
蕭忽古尋到一線生機所在,立即道:「沒錯,你們膽敢動我一根毫毛,必將抄家滅族!」
辛縝嗤笑一聲看向蕭忽古,道:「這就不勞您操心了,一旦開戰,朝廷還需要我老師來應付你們契丹人,怎麼會自斷根基。」
蕭忽古大懼。
卻見張昷之怒道:「辛縝!你是要壞掉你老師的一世英名麼!你老師一輩子為國為民,你卻要挑起一場禍害宋遼兩國數千萬百姓都要捲入其中而戰爭,你有考慮過你老師麼!」
辛縝聞言似乎有些猶豫,但卻是道:「一切都是我的錯,與我老師何干?
我老師會把燕雲十六州收回,到時候他就是大宋的英雄!」
張昷之看向范仲淹,大聲道:「希文兄!懸崖勒馬啊!你一輩子為國為民,可不能犯這種錯誤啊!」
范仲淹呵呵一笑道:「這算是什麼錯誤,燕雲十六州本就是大宋的,收回來乃是歷代君臣的夙願。
以前是我們沒有能力,現在我們兵強馬壯,此時不收,什麼時候收?」
張昷之頓足急道:「希文兄!你莫要犯糊塗啊,大宋與党項人的戰爭還沒有結束,這時候再惹遼國人,兩邊開戰,乃是大忌啊!」
范仲淹微微一笑,道:「党項人已經不足為懼,遼國內部如今帝後不和,後方渤海、女真讓遼人睡不安寢。
這個時候正是收回燕雲十六州的最佳時機,今日我們殺了蕭忽古,遼國必定引兵來攻。
某以堅壁清野,誘敵深入,以遼國現在的境況,拖個一年半載,內部必生肘腋之變。
到時候反攻收回燕雲十六州乃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所以,景山兄莫要攔我!」
蕭忽古大聲道:「范相公是不是太瞧得蕭某了,蕭某不過一邊緣武人,您就算是殺了蕭某,我大遼也不可能因我引兵來攻啊,這只會讓范公您白白受罪,而全無一點效果啊!」
范仲淹聞言愣了愣,道:「蕭將軍乃是太后內侄,深受蕭太后疼愛,殺了你,蕭太后定然勃然大怒,肯定會出兵伐宋的啊。」
蕭忽古連忙搖頭,道:「不可能!有些情況范公根本不清楚,現在遼國內部的確是帝後不和,正是這種時候,我姑母才不會因為一個侄兒便伐宋,畢竟一旦失敗,到時候便會給我那表弟機會,所以,范公千萬別做傻……這種無用的事啊!」
范仲淹皺起了眉頭,沉吟了一會揮了揮手。
親兵們收刀入鞘,退後三步。
但他們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目光依然鎖定著每一個契丹人。
蕭忽古趕緊收起了刀,又做手勢讓親兵趕緊收刀。
范仲淹站起身來,向蕭忽古走了兩步,然後停下。
「今日之事,是老夫御下不嚴。」范仲淹向蕭忽古拱了拱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讓將軍受驚了。」
蕭忽古哼了一聲,道:「走。」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遼國甲士們跟在他身後向外走去,他們的腳步比來時快得多,鐵葉子甲互相碰撞,發出雜亂而急促的響聲。
蕭忽古走到門口時,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扶住門框,穩住了身形。
然後他回過頭。
「范公,遼宋兩國友好數十年,莫要因為你一時貪念,讓無數百姓陷入戰火之中!「
說完他便轉過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昷之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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