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辛承旨!


  第127章 辛承旨!

  辛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興奮,將手詔還給韓琦,隨即想到一個關節,沉吟道:「只是,官家用的是中旨,這程序上————」

  韓琦笑了一聲,擺手笑道:「中旨是特旨,不走尋常銓選,自然也不能直接繞過吏部。

  御筆特授雖可直達,但副都承旨是樞密院在編職官,該走的程序一道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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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的中旨會先發到中書省,中書省核驗無誤,下發敕命。

  敕命到了吏部,吏部出具告身,同時報送樞密院備案。

  樞密院收訖後呈報官家御批,官家簽准,再由樞密院正式發出任命文書。

  這程序說起來有好幾道,但因為是特旨,中書、吏部、樞密院都不會卡。

  你以為為叔當日薦你為宣德郎,告身是天上掉下來的,那也是一道一道走下來的。

  只是這等事向來有專人操辦,不勞你操心。

  「,辛縝聽完,恍然點頭。

  他確實有些多慮了。

  特旨雖簡,背後自有朝廷的文書機器在運轉,每一道程序都有成例可循,快則快矣,卻不會亂了章法。

  如此一來,他反倒有了幾日空檔,正式告身到手之前,樞密院的公務只能先以私人幕僚身份協助,不能正式到職。

  韓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今日你先回去,等告身下來了再說,也不差這一兩日。」

  辛縝站起身來,向韓琦深深一揖,轉身退出了值房。

  出了東華門,魯大果然還在巷口等著。

  馬車重新駛上御街,辛縝坐進車廂,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魯大在外面趕著車,馬蹄聲踢踢踏踏,一路往城南的宅子走。

  走了一程,魯大的聲音從轎簾外面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道:「公子,差遣————

  可安排下來了?」

  辛縝嗯了一聲,然後聽到魯大輕輕噓了一口氣,辛縝不由得有些好笑,道:「怎麼,還怕我沒有差遣,付不起你們兄弟幾人的月例?」

  魯大笑道:「公子也忒小看人,我們兄弟幾人之前甚至都打算自己去打零工養活自己,然後保護您,怎麼會擔心自己的月例。」

  聽到這話,辛縝頓時有些慚愧道:「我跟你們道歉,我知道你們不是這樣的人,是我說錯話了。」

  魯大笑道:「公子無須如此,卻不知是什麼差遣?」

  辛縝輕聲道:「樞密院副都承旨。

  馬車猛地一頓。

  辛縝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前一衝,額頭差點撞在車框上,他剛穩住身體,卻看到轎簾被掀開,魯大半個身子已經扭了過來,一隻粗糙的大手還攥著韁繩,另一隻手保持著掀簾的姿勢,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震顫,顫抖著說道:「公子,是哪個房的副都承旨?」

  魯大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問一件軍機絕密。

  也怪不得他如此,就算是兵籍房的副都承旨,那也是天大的事了。

  副都承旨這個職位他當然知道,樞密院下設諸房,各房都有副都承旨,專管本房文書審核看似不起眼,但對於軍中之人來說,各房的副都承旨,便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們一桿硃筆,便可以決定成千上萬兵將的命運!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能坐進去,已經是駭人聽聞。

  辛縝看著魯大那張被西北的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上寫滿的震驚,笑了起來,答道:「不是哪個房,是樞密院副都承旨。」

  魯大整個人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終於憋出一句話,聲音都變了調:「公子,您說的是————整個樞密院的?」

  「對,你沒有聽錯,是整個樞密院。」

  魯大不說話了。

  他攥著韁繩的手微微發抖。

  他在軍中待了十幾年,太清楚樞密院副都承旨意味著什麼了。

  那是樞密使與各房之間唯一的樞紐。

  所有軍政文書從各房起草,經過檢閱吏層層上報,最後都要匯到副都承旨手裡審核把關。

  從陝西四路的邊報,到河北諸州的駐軍兵籍,到全國的糧草調配,到禁軍的換防調動————每一條命令從樞密院發出去之前,都要經過這個人的手。

  副都承旨若是搖頭,文書就得退回重擬。

  這是真正掐著大宋軍政命脈的實權職位。

  他原本以為辛縝初入樞密院,不過是跟著韓琦當個文書,品級低微,俸祿微薄,要在汴京慢慢熬資歷。

  可樞密院副都承旨這不是熬資歷能熬上去的,這是多少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台階。

  魯大沉默了一會,道:「這副都承旨是幾品的官?」

  辛縝道:「正六品。」

  魯大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西北的邊防統兵最高者為都總管或都部署,通常加團練使或防禦使等虛銜,品級在從五品左右。

  一路鈐轄加刺史銜,也是從五品上下。路分都監加皇城使至供備庫副使,不過從七品。

  而到了州一級的都監,品級則低至正八品上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辛鎮這個正六品的樞密副都承旨,在品秩上,比絕大多數邊防將領都高!

  而且宋代重文輕武,文臣地位遠高於武臣,品級是一回事,實際相處還要看文臣與武臣之分,是否屬於同一個圈子。

  因此,若是一個從五品的路鈐轄見到辛鎮,雖品級略高,但他是武臣,而辛縝是文臣,還是樞密院的人,兩人見面,那鈐轄還得先行拱手行禮,尊稱辛縝為辛公!

  馬車重新啟動,魯大不再說話了。

  但他趕車的動作比來時更穩了幾分。

  回到宅中,辛鎮先進了書房休息。

  他坐了一會兒,便發現門外有些異樣。

  先是溫五來了一趟,說是來檢查一下書房的窗戶,但左看右看就是不走,站在書案前面欲言又止。

  辛縝笑道:「有什麼想說的,儘管說便是。」

  溫五終於道:「公子,您真當上副都承旨了?」

  辛縝笑道:「是!」

  溫五臉上的表情便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拳,暈暈乎乎地退了出去。

  然後是石頭來了一趟,端著一壺新徹的茶,放下茶壺,站在旁邊搓了半天手,什麼都沒說,只是嘿嘿笑了兩聲,又搓了搓手,走了。

  然後康瘸子拄著棗木棍在書房門口晃了一下,沒有進來,只是隔著門帘朝裡面望了一眼,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鐵山也來了一趟,站在書房門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道:「公子!恭喜!」

  辛縝還沒來得及回答,他自己倒先紅了眼眶,用力抱了抱拳,大步走了。

  秋娘是在傍晚時分來敲辛縝的房門的。

  她用托盤端著一盞蓮子羹進來,放在案上,卻沒有退下,只是站在一旁,端詳著辛縝的臉,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道:「公子,今日可有什麼喜事?」

  辛縝放下筆,抬起頭看著她,道:「秋娘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秋娘道:「今日下午,我看魯大他們一個個神情都不是很正常,看著極為亢奮,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辛縝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就是得了個樞密副都承旨的差遣而已。

  「哐當「一聲,秋娘手中的托盤掉落在地,把秋娘嚇得一哆嗦,然後慌裡慌張趕緊撿起來,與辛縝道了句歉,就慌忙跑了,倒是讓辛縝有些摸不著頭腦。

  卻說秋娘,跑出辛縝書房的一刻,眼淚已經撲簌而下。

  當初在王府,王妃挑選第一批僕婢時,那些年輕有出路的都不肯來。

  辛縝雖是王妃親生的,可畢竟不是王爺的兒子,回京時不過是個布衣平民,跟著這樣一個無根無基的少年,往後前程如何誰也說不準。

  可秋娘來了。

  不是碰巧,是她自己主動向王妃求來的。

  她在王府做了多年管事娘子,閱人無數,辛鎮頭一回進王府時,她便覺得這個少年不同尋常。

  她也知道自己年紀大了,在王府早就觸到了頂,管不了更重要的事,與其守著一點老本等著被替代,不如押一注新的。

  可她也沒想到這注押得這麼狠,這才幾天工夫,公子便從一個剛回京的布衣少年一躍成了樞密院副都承旨!

  她忽而止住了眼淚,用手帕仔細擦了擦,穩下步子穿過遊廊走到東廂房門口,站定,拍了拍手。

  那清脆的巴掌聲在暮色里格外響亮,幾個正在廊下閒聊的婢女紛紛住了口,抬起頭來。

  秋娘的自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脆聲道:「通知所有人,今晚吃過晚飯,全都到東廂廳中,我要重新分派差事。

  有不願意在這院中待的,現在就可以說!」

  第二日清晨,辛縝剛推開房門,便看見一個婢女守在門口。

  見他出來,那婢女立即朝廊下打了個手勢,不一會兒便有兩個婢女端著熱水過來,一個捧銅盆,一個端手巾,伺候他洗漱穿衣。

  辛縝被這陣仗弄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洗漱畢,秋娘親自端了早飯進來,四碟小菜,一碗熱粥,一籠蒸餅,擺得整整齊齊。

  辛縝忍不住笑了笑。

  他當然知道這變化是從哪裡來的。

  昨日上午蓮兒的事殺伐果斷,算是把威給立下了,而副都承旨的消息宅里的人應該都知道了,這對他們來說便是福,有威有福,她們做起事來自然就踏實了。

  用完早飯,辛鎮走出院門,魯大已經備好了馬車,石頭照舊站在院門口的陰影里,溫五牽著棗紅馬等在側門邊。

  魯大問道:「公子,去哪裡?」

  辛縝道:「去樞密院。」

  雖說韓琦說告身下來了他再去樞密院,但他知道,韓琦那邊的事兒多著呢,早一點去,韓琦就早點輕鬆一點。

  至於休息的時間————生前何必多睡,死後自會長眠,現在多奮鬥,老了才能夠享福嘛!

  年紀輕輕的,怎麼能有休息的想法!

  馬車在東華門外停穩,辛縝整了整衣袍,跨進樞密院大門。

  副都承旨的告身尚未到手,但他已是韓琦當面親命的機宜文字,樞密院的值吏沒有多問,將他引到了韓琦的值房。

  韓琦正坐在案後批閱文書,手邊堆著的卷宗比昨日還高出幾寸。

  看見辛縝進來,他倒是有些詫異道:「不是讓你多休息兩天麼,怎麼今日就來了?」

  辛縝笑道:「長者還在辛勤勞作,做晚輩的怎麼好意思休息。」

  韓琦聞言大笑了起來,隨後與值吏道:「搬一套桌椅放我旁邊。」

  辛縝聞言吃了一驚,道:「叔父,這不太好吧?」

  值吏的動作很快,很快便把桌椅搬進來。

  韓琦笑道:「那是你的,坐下幹活!」

  辛縝苦笑道:「要不,我還是去後面吧,在這裡影響不好。」

  韓琦搖搖頭道:「別廢話,就在這裡!」

  辛縝見韓琦神情堅決,只能挪步過去,在做下之前,與韓琦深深鞠了一躬。

  他自然明白,韓琦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給他站台。

  機宜文字雖可以在幕後協助處理文書,但按規矩不該在樞密使的正式值房裡公開設席。

  但是,現在叔父要的就是告訴所有人,辛縝是我的心腹,他要當副都承旨,你們都得讓著點!

  韓琦與辛縝笑著擺擺手,辛縝端正坐下,隨後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公文,然後微微一笑。

  他雖然暫時不能以副都承旨的身份直接指揮各房,但他在樞密院的副都承旨的生涯已經開始了!

  他現在實際上已經在各方的審視當中。

  現在經他之手處理的公務,每一份都會留有名號筆跡。

  而院中的各房官吏都是人精,他們自然會去查這個坐在樞密使值房裡的少年是誰。

  樞密院裡要查他的背景,比任何人都容易。

  西北戰事的軍情札子,皇城司、崇文院能調閱的,樞密院自然也能調閱。

  等他們查到伐夏策、鹽鈔法、橫山蕃部歸附、八千蕃騎入列,再看自己處理的公務,便會知道自己是一個精於實務的能吏,如此一來,便無人再敢輕視自己,也就是說,自己也就算是在樞密院站穩了跟腳!

  韓琦看著辛縝翻開公文、提起筆來的樣子,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批閱自己的文書。

  午前,各房來尋韓琦籤押的官吏便開始注意到值房裡的變化。

  韓琦的值房原本只設一張主案、兩把客椅,如今西窗下多了一套桌椅,桌前坐著一個少年,面前攤著幾份公文,正提筆在一份札子上寫著批語。

  他寫得很專注,偶爾抬頭向韓琦問一句什麼,韓琦便停下手中的筆,側過身來與他低語幾句,語氣隨意而親近,不像上官對屬吏,倒像長輩在教自家子侄。

  第一個進來的是兵籍房的老主事。

  他將一疊兵籍冊送到韓琦案頭,轉身要走時目光掃過西窗下的少年,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問出口,只是朝辛縝微微頷首,便退了出去。

  第二個進來的是吏房的書吏,送完文書之後在門口站了片刻,又回頭看了一眼。

  第三個是禮房的押班,他比前兩個膽大些,向韓琦行了禮,便笑著問了句,道:「樞相,這位是?」

  韓琦道:「辛縝,本院新任機宜文字。」

  押班便不再問了,但退出值房時還特意又看了一眼辛縝。

  若有人又特異功能,便能夠看到消息像水滲進沙里,無聲無息地漫過了樞密院的每一條遊廊。

  一個上午的工夫,樞密院裡都知道了韓樞相的值房裡坐著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是韓樞相親自辟差的機宜文字,而這原本該在幕後的幕僚卻堂而皇之坐在樞密使的直房裡面批閱公務。

  對於韓琦這樣身居高位的人來說,沒有一個動作是隨意的,他這般安排,便是在向外釋放一個重要的信息。

  但這個信息是什麼,大家暫時都還猜不到。

  但是總有消息靈通的人,很快有一個新的消息被傳出來,據說這個名叫辛縝的少年人即將接任副都承旨,他的告身已經在走程序了,估計這幾天就會下來。

  這個消息令許多人震撼。

  這個年紀,這個位置,這個速度————沒有人能不好奇!

  各房的書吏開始翻檢那些落滿灰塵的積檔,不消半日便拼湊出一幅令人倒吸涼氣的真相。

  伐夏策的擬定、鹽鈔法的創製、橫山十七部的歸附、八千蕃騎的入列————每一樁西北大功的背後,都站著同一個人。

  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人,忽然閉上了嘴。

  有心人自然也不缺。

  樞密院這種地方,一條新任命的消息傳出去,便會有人在背後撥弄算盤。

  現任副都承旨孫之翰,在院裡做了多年,從書吏一路升到如今的位置,為人低調,做事滴水不漏,從不與人結怨。

  消息傳開後,便有人借著送文書的由頭,看似尋常笑道:「孫承旨,聽說新來的那位辛公子,年紀雖小,來頭可不小。」

  孫之翰正在批閱一份河北路送來的駐軍糧草帳冊,聞言連頭都沒抬,但眉頭卻是微微一皺。

  那人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韓樞相親自辟差,官家御筆特授,十六歲便坐上了副都承旨的位置。

  您在院裡辛苦了這些年,好容易熬到今日,這椅子還沒坐熱呢————」

  孫之翰終於抬起頭,看了這人一眼道:「要是閒著沒事兒,就派你去河北路督查糧草,你覺得如何?」

  這人頓時訕訕,正想再說些場面話找補,孫之翰卻已重新低下頭去,手中的硃筆在帳冊上輕輕畫了一道,筆尖穩穩噹噹,沒有一絲停頓。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的心思。

  樞密院裡從來不缺聰明人,也不缺想借刀殺人的聰明人。

  副都承旨這個位置,掐著各房文書的審核權,誰坐上去都會有人眼紅。

  他孫之翰沒有背景,沒有靠山,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靠的全是謹慎二字。

  那些人想拿他當槍使,他若連這點都看不出來,這把年紀便算是白活了。

  不過,這個辛縝————的確是應該見一見。

  有人來自己面前搬弄是非,便會有人去那邊嚼口舌,若是自己不敢進去把誤會給結了,莫名其妙就結了個仇家,那就不值當了。

  關鍵是這個人還是這樞密院一把手力挺的心腹,那是真的得罪不起的。

  午後,樞密院各房的官吏陸續往檐下餐堂用飯。

  樞密院的餐堂設在東廊盡頭,是一間三開間的廳,幾排長案條凳,牆上掛著大宋西北邊防輿圖,牆角一隻大銅釜,釜里盛著熱湯,湯氣氤氳,把輿圖籠在一片白霧裡。

  吏員們端著食盤三三兩兩地在長案前坐下,咀嚼聲、算盤聲、低聲交談聲混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炊餅的麥香和肉湯的油星。

  辛縝端著自己的食盤尋了個清靜角落坐下,正低頭吃著,便聽見桌前有人湊了過來。

  他抬起頭。

  一個四十出頭的官員端著餐盤站在他面前,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公服,袖口微微磨得發白,頷下三縷清疏的鬍鬚,面容清瘦,一雙眼睛不大卻極有神,笑道:「其他地方沒有位置了,老夫能湊個桌嗎?」

  辛縝看了一下附近空著的桌子,然後與這人笑著點頭道:「求之不得。」

  他坐下之後沒有急著動筷子,而是先向辛縝微微點了點頭,笑道:「老夫孫之翰,樞密院副都承旨。」

  辛縝聞言挑了挑眉頭。

  前任啊!

  辛填也聽到了一些風聲,說他要接任樞密副都承旨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那麼,他這一趟————就是特意來的了。

  這般辛縝倒是好奇他的來意了,這是挑釁來了?

  他在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面上卻不動聲色,坐著行了一禮,笑道:「原來是孫承旨,久仰久仰,下官辛縝,乃是機宜文字。」

  孫之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道,隨後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炊餅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並不急著說話。

  辛縝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在嘈雜的餐堂里各自吃著眼前的飯菜。

  吃了幾口,孫之翰忽然指著輿圖的方向,說,你看那條紅線。

  辛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輿圖上標註著從陝西路通往橫山的糧道驛路,一條紅線從慶州出發,經過銀州、夏州,直達宥州。

  紅線旁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小字,是各驛站的存糧數目和螺馬數量。

  孫之翰又夾了一筷子菜,語調仍舊平淡得像是在講今天天氣不錯。

  「辛公子在西北待過,對這條糧道應當不陌生。

  這些驛站的糧草數目,每個月的帳冊都要送到樞密院來,由副都承旨審核。

  數目對不上,撥付就會延誤,撥付延誤,邊軍的餉糧便要告急。

  咱們樞密院看著只管兵符,其實管的都是糧草、馬匹、甲冑、驛路。

  一條線畫得歪了,前線的將士就要餓肚子。

  你在前線待過,這個道理比老夫更明白。」

  辛縝放下筷子,看著孫之翰。

  他沒有說破,但每一個字都說在了最關鍵的地方,這些話,是在告訴自己,副都承旨審核文書的要害在哪裡。

  孫之翰沒有看他,繼續不緊不慢地吃著飯,偶爾說幾句閒話,都是樞密院各房文書的常見疏漏,哪裡容易出紕漏,哪裡容易被地方上虛報數目矇混過關。

  說到一處河北路邊報的典例時,他忽然笑了笑,說自己剛做這份差事時,被那幾頁虛報的糧草帳冊騙得團團轉,差點誤了大事,辛公子往後也少不了要跟這些人鬥智鬥勇。

  這些話他說得極隨意,像老吏在跟自己帶的新人閒談一般,若是一些情商不夠經歷不足的人或許聽了就算了。

  但辛縝這般聰明人,卻是聽出了言外之意,這孫之翰是在告訴自己,有人挑撥,但他不會接招。

  今日他選擇主動過來搭話來,專門告訴自己做副都承旨應該注意的關竅,其實是在表明態度,他對自己沒有敵意,讓自己放心。

  辛縝微微挑眉,這位孫承旨真是個通透人啊。

  樞密院裡想借刀的人必然不止一個,孫之翰知道自己即將調任或改官,他選擇主動化解這個潛在的矛盾,不給任何人拿他當槍使的機會。

  怪不得能在樞密院這樣的機要重地擔任副都承旨那麼多年呢。

  辛縝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向孫之翰微微頷首。

  孫之翰看到辛縝模樣,便知道已經理會自己的意思了,頓時笑了起來,但心下卻是吃驚。

  自己表達如此隱晦,尋常官員都未必能懂,但這個少年人竟是輕鬆理會。

  怪不得人家能成為韓琦的心腹,怪不得能夠在西北干下那麼多驚天動地的大事呢!

  說起這個,孫之翰查閱辛縝資料的時候,以他多年副都承旨的經歷,在聽說了一些事情之後,自然讀出來了背後的那些驚濤駭浪。

  說實話的,當時的他看到那些札子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辛縝做的那些事情,換了朝中的一些官員,即便是只是干成其中一件,便足以將其履歷寫得天花亂墜,之後估計都要青雲直上了,雖說還需要時間,但履歷上有這麼一個金光閃閃的標誌在,便足以支撐在官場走得足夠遠。

  比如說一個官員若是能夠提出鹽鈔法,並且如此成功執行,那麼他大約可以依仗這個功勞,從地方干進三司。

  還有一個收橫山蕃部的功績,換了一個官員,以後若有地方需要安撫經略的,便會有人第一時間想起他,如此一個經略使便不會缺少了他的。

  但辛縝類似的事情,竟是接連做了好些個!

  而他的年齡只有十五歲!

  呵呵,這樣人,別說有韓琦這樣的靠山,就算是沒有,他孫之翰也不會有心思去得罪的。

  孫之翰端起自己的食盤站起身來,笑著與辛縝道:「辛公子,往後的事情,便拜託你了。」

  辛縝看著他的背影走出餐堂,消失在遊廊的轉角處,笑著搖搖頭,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接下來的幾日,辛鎮按部就班地在韓琦值房裡處理公務。

  各房送來的文書先到他案頭,他揀選輕重緩急,該呈韓琦的呈上去,該退回重擬的退回重擬,該轉各房辦理的批上幾行字轉下去。

  起初還有些書吏接了退回的文書面露不服,但翻開一看,退回的理由都批在籤條上,每條都點在要害處。

  數目不對,格式不合,引用條例有誤,或是前後兩份文書的數目對不上————精準且毒辣!

  被退了幾次之後,書吏們便不再心存僥倖了。

  這幾日裡,辛縝遇見的都是笑臉。

  兵籍房的老主事見了他會主動點頭,吏房的書吏送文書來時腳步都比往日輕了幾分。

  禮房的押班更是每回見了面都要寒暄幾句,問一問辛公子最近在樞密院可否習慣,若有什麼不慣的,可以跟自己說,態度極為殷勤。

  連那些理論上最有可能升上來頂替副都承旨的各房主事們,見了辛縝也都客客氣氣,笑容里沒有半分勉強。至少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辛縝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些人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後那個人。

  韓琦不僅是樞密使,更是從西北戰場上立了滅國大功回來的樞密使。

  大宋朝的樞密使,歷來有文臣掌武之制,但大多數樞密使不懂軍事,不過守成而已。

  韓琦卻是真正帶過兵、打過仗、把西夏從橫山一路打到鹽州的人。

  伐夏之功、橫山之略,是他親手推動的。

  狄青等一干將帥,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坐在樞密使這個位置上,不是靠資歷熬上來的,是靠實打實的軍功。

  更關鍵的是,他還兼著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使相,軍政兩頭,他都說了算。

  這樣的權勢,在大宋朝的樞密使中極為罕見。

  而樞密院就是韓琦的權力大本營,誰敢在大本營里為難韓琦的心腹?

  幾日之後,辛鎮的副都承旨的告身正式下來了。

  敕命從政事堂發到吏部,吏部出具告身,樞密院收訖呈報御批,官家簽准,任命文書正式下發。

  前後不過數日光景,以宋代官員遷轉的程序而言,已是難得的迅速。

  文書下到樞密院的那一日,值房裡便絡經不絕地有人來道賀。

  兵籍房的主事親自捧了一疊公文進來,說是恭喜辛承旨。

  吏房的書吏送完文書之後沒走,站在案前搓了搓手,笑著說往後請辛承旨多關照。

  辛縝一一還禮,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清楚得很,這些人的笑臉,若是今日前,有一半是給韓琦的,另一半才是給他的,但今日,他們的笑臉,就只單純是給自己的。

  無他,他掌握著所有文書的審核權呢!

  傍晚散衙,辛鎮出了東華門,魯大照舊在巷口等著。

  馬車一路往城南的宅子走,到了巷口,便看見院門口圍了不少人。

  幾個穿著綢袍的管家模樣的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禮盒、捧著綢緞、抱著酒罈,正伸長脖子往裡張望。

  石頭和鐵山並排堵在院門口,兩尊門神似的,既不收禮也不放人,表情冷硬得像城牆上的磚。

  辛縝的馬車駛近,人群中有人眼尖認出了他的車簾,便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辛承旨!辛承旨回來了!」

  人群嘩啦一下朝馬車涌了過來。

  魯大立即收緊韁繩,將馬車穩穩停住,同時側身護住車廂。

  溫五從後面策馬趕上來,翻身下馬,左手撥開人群,右手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腰間。

  石頭和鐵山也同時往前站了一步,把那些靠得太近的人往外擋了擋。

  人群被這幾個老軍卒的氣勢一壓,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讓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

  辛縝下了車。

  送禮的人紛紛把手裡的東西往前遞,這個說「辛承旨高升,小小心意」,那個說「辛承旨賞臉吃個慶功宴」,還有幾個臉生的自稱是某行會某商號的管事,把帖子往他手裡塞。

  禮盒在面前一一打開,有的是幾方端硯,有的是幾匹蜀錦,有的乾脆是一疊銀鈔。

  辛縝心裡有數,官場上的應酬來往,擋是擋不住的,全擋了反倒得罪人。

  但也不能照單全收,否則明日御史台的彈劾札子就能堆滿韓琦的案頭。

  他朝魯大使了個眼色。

  魯大會意,往前一步,道:「諸位先去門房歇一歇,我家公子今日已經很是疲倦,請恕不能相陪了。」

  辛鎮自己則朝眾人團團一拱手,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轉身進了院子。

  院門一關,外面的熱鬧隔了牆,便只剩嗡嗡的迴響。

  辛縝站在院子裡,看著魯大和石頭把禮盒一一搬進堂屋,大大小小摞了半張八仙桌。

  他讓秋娘等人這些禮盒拆開檢查了一遍,有酒,有綢緞,有銀器,有端硯,還有幾封未開封的宴請帖,便吩咐把這些東西一一登記造冊,囑咐了幾句,回禮的事等這兩日忙完了再說。

  秋娘應了一聲,坐在八仙桌前開始逐項登記。

  處理完這些,辛縝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

  屋子裡很靜,外面的喧囂已經散了,只有秋風吹過湘妃竹的沙沙聲從窗外透進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半桌子禮盒,忽然笑了一下。

  在西北的時候,這些東西連見都見不到。

  如今回了汴京,光是收禮就能收出半屋子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涼如水,石榴樹的枝條在月光里靜靜垂著。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了下來。

  明日還要繼續批那些從各房送上來的文書。

  副都承旨的路,才剛剛開始。

  辛縝忽而有些感慨,從大宋開國至今,從白身做到正六品,最快的紀錄是誰?

  寇準?

  十九歲中進士,三十一歲任參知政事,是宋朝晉升最快的傳奇人物。

  他從白身到六品的時間是多久?

  好像是三年?

  而自己在一年多前,在韓琦幕中,還只是一名無品無級的小幕僚。

  如今一年多過後,已經是一躍成為正六品的樞密副都承旨!

  沒錯,辛縝在被任命為副都承旨的同時,已經跨幾級升為正六品!

  辛縝感慨笑了笑,若非有伐夏的大功勞在,即便是走科舉正途,想要從白身升到正六品,也至少需要十餘年時間!

  而他一個走選人路線上來的濁官,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就達成這個成就!

  說到底,還是伐夏這個功勞太大了!

  雖說有趙禎中旨直接拔擢,但若是不合理的話,中書省那邊可不會輕易通過的,封駁皇帝中旨的事情又不是沒有發生過。

  這裡面甚至不是因為有皇帝趙禎中旨、韓琦面子的緣故,關鍵還是因為他的功勞!

  否則一年多的時間,便要把一白身拔擢為六品的副都承旨,這種荒唐的事情,大宋的大臣可不會允許,因為一旦允許通過,便會被其他官員批評為阿諛!

  在大宋朝一旦有了這種名聲,那他可能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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