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小小生意可發家啊!(萬字大章哈!)


  第134章 小小生意可發家啊!(萬字大章哈!)

  趙禎對著煤爐子發著感慨,張惟吉在旁端著拂塵,沉吟了好一會兒,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趙禎瞥了他一眼:「有什麼話就說。」

  張惟吉躬了躬身子,斟酌著開口道:「官家,老奴也就是隨口一說。

  這煤爐子聽著是精巧,藕煤餅也新鮮,但怕是不好掙錢。」

  ⓈⓉⓄ⑤⑤.ⒸⓄⓂ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趙禎端起茶盞,示意他繼續說。

  「官家想啊,汴京自己不產煤,煤都得從河東、河北走汴河運進來。

  汴河一年到頭運糧都運不過來,各路漕糧、商貨爭那點水道,能騰出多少艙位給煤?

  運得少,運價就高。

  一筐煤在山裡不值幾個錢,到了汴京城裡便翻出好幾倍的價。

  等到了冬天河一封凍,更是有錢也買不到煤。

  所以這煤在汴京從來都是兩頭不討好的東西,窮人買不起,富人嫌它有味兒還怕中毒。

  宮裡燒的都是上好的木炭,官家什麼時候見哪個殿裡點過石炭?辛承旨這煤爐子做得再巧,煤餅壓得再實,總不能把汴河凍上再打開。」

  趙禎沉默了片刻,將茶盞擱回案上,微微點頭,道:「你說得不錯。

  聯方才也在想這個,爐子越好,燒煤就越省,司煤運不進來,再省的爐子也是擺設。

  不過,只要能夠惠及百姓一家,這生意就算是不掙錢都是好的。」

  張惟吉聞言,趕緊道:「是老奴短視了,官家仁心,乃是天下百姓的幸運。」

  然而接下來幾日,事態的發展遠遠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先是張惟吉派去城外盯著煤廠的小黃門回來稟報,說店宅務兌換點門前排起了長隊,那些從前嫌煤貴的百姓,如今手裡攥著銅錢在寒風裡排半個時辰的隊,搶煤爐子搶得臉都紅了。

  又過了幾日,小黃門又來報,說煤爐子已經斷貨了,幾個鐵作坊日夜趕工都供不上,下一批要排到十日之後。

  再過了幾日,有從汴京各縣前來的商賈湧進來,也跟著搶購煤爐子。

  而隨著煤爐子的暢銷,煤餅也跟著火熱起來,越來越多的百姓跟著搶購煤餅。

  張惟吉把這些消息一一奏報給趙禎。

  趙禎聽完十分歡喜,道:「看來百姓也知道這煤爐能省下不少錢,算了帳之後,覺得還是合算。」

  張惟吉笑道:「我們之前想得有點岔了,這煤爐子省煤不說,關鍵取暖只是順帶的,煤爐子用來燒水、煮飯才是主流,這煤爐子一天到晚都是燒著的,隨時都可以燒水煮飯,這可是真真大大方便了老百姓。

  再加上這取暖的功用,可不就是一物數得麼,而且老奴算了,跟去買柴火相比,用這煤餅可沒有比柴火貴多少啊!」

  趙禎聞言更喜,不過他很快便回過神來,道:「這種局面怕是撐不久,河水眼看就要封凍了,煤運不進來,煤廠那點存貨頂多再撐一陣子。

  到時候別說煤餅,連煤渣子都沒了。」

  他說的沒錯。

  沒過幾日,一場大雪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汴河封凍了。

  河面上最後幾艘運煤的漕船被凍在碼頭邊上,船老大們蹲在船舷上抽著旱菸,望著堅冰嘆氣。

  城中煤餅的價格應聲飛漲,黑市上原本幾文一塊的煤餅被炒到了幾十文,就這還有價無市。

  煤餅兌換點前排的隊也一天比一天短,最後只剩下幾個不死心的老婦還在門口張望。

  趙禎每日批完奏章都要問張惟吉一句今天還有煤餅嗎,張惟吉每次的回答都比前一日更沉重。

  趙禎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雪,憂心忡忡說道:「今年上凍太早了,怕又要凍死不少人了。」

  然而停兌持續了不到半個月,張惟吉便在一個午後興高采烈衝進了垂拱殿,這老內侍平日裡走路四平八穩,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臉上卻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亢奮。

  他扶著殿柱喘了好幾口氣,才把話囫圇說出來,原來是汴河上來了雪橇車隊。

  趙禎從案後站起來,腳步快得連張惟吉都跟不上。

  他非要親自去看,張惟吉攔了幾次沒攔住,只好手忙腳亂地給他裹上幾層厚裘。

  一行人出了東華門,沿著結了冰的汴河河岸往陳州門的方向走。

  河岸上已經聚了不少百姓,遠遠望去,結冰的河面上呈現出一幅趙禎生平從未見過的奇景。

  無數巨大的雪橇正沿著河道隆隆駛來,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那些雪橇比尋常馬車大出數倍,橇底裝著鐵刃,在冰面上型出一道道白痕。

  每輛雪橇由幾匹挽馬牽引,馬匹喘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團霧。

  馭手們裹著厚實的羊皮襖,站在橇首揮舞長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爆響,嘴裡吆喝著號子,聲音粗獷而洪亮,在冰面上此起彼伏。

  雪橇上堆著小山似的煤塊,煤堆上插著小旗,旗上寫著便民煤廠四個大字。

  從岸邊望去,整支車隊首尾延綿至天邊,像一條黑色的巨龍在白色的河面上隆隆遊動。

  趙禎站在河岸上,寒風吹得他的裘袍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那支雪橇車隊從遠處隆隆而來,在卸貨點穩穩停住。

  橇上的挽馬打著響鼻,馭手們跳下雪橇,解開綁繩,煤塊嘩啦啦地傾瀉在冰面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黑色的山丘。

  早已等候在岸邊的搬運工人們推著小車、挑著擔子蜂擁而上,早已在岸邊的商賈們推著車帶著麻袋擁上前去,吆喝聲、馬蹄聲、鐵刃刮過冰面的摩擦聲,還有岸邊看熱鬧的百姓此起彼伏的歡呼聲,把這條沉睡了大半個冬天的河流攪得像一鍋沸水。

  「朕有辛縝,國家強盛有何難!」

  趙禎轉過身,攥緊了張惟吉的袖子,「快去尋他,朕要見他!」

  張惟吉勸道此刻河上風刀霜劍,不如先回宮去,他立刻去傳辛縝覲見。

  趙禎站在那裡,又看了好一會兒河上那熱鬧非凡的卸煤場面,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回到崇政殿,趙禎脫了裘袍,在殿中踱來渡去,不時往殿門方向張望。

  直等到將近傍晚,辛縝才從殿外匆匆走進來。

  趙禎抬頭看見他的第一眼,便感覺到心疼。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半舊的靛藍色棉袍,袖口和袍角沾著幾塊煤灰,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眼底透著兩團明顯的青灰。

  趙禎一看便知道這少年人最近肯定是忙瘋了,想一想便知道,承旨司那邊的日常文書要簽,青年將領選拔進京輪訓的事務要統籌,菜洞子大規模鋪展的工期要盯著,煤廠這邊煤爐子、煤餅、雪撬運輸,每一樁都壓在他肩上。

  這些事務分散各處,有些大部分分散在城外,估計一天到晚都在奔波的路上,怪不得憔悴成這樣!

  趙禎讓他坐下,又讓張惟吉把備好的熱湯端上來。

  辛縝接過湯碗道了謝,一口氣喝了半碗,才緩過勁來,臉上恢復了些血色。

  趙禎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嘆了口氣道:「辛縝啊,朕知道你有能耐,可也不能什麼事都自己扛。

  底下那麼多人,該讓他們分擔的便要分擔,年紀輕輕的,別把自己身子熬壞了。」

  辛縝放下湯碗,笑道:「前期確是什麼事都得經過臣的手,好在如今煤廠這邊已經理順了。

  店宅務的周管事在管鐵作坊的生產排期,溫五把煤餅兌換點的帳目做得清清楚楚,煤運的車隊是轉般倉鄭監當官在調度。

  各人各管一攤,都開始獨當一面了。

  臣也就是每日看看他們呈上來的簡報,簽幾個字,再跑跑工地看看菜洞子的進度即可。」

  趙禎微微點頭,又問起這幾日的煤餅銷售情況。

  辛縝正了正衣袍,把事先準備好的幾組數據報了出來。

  「煤爐子的事,先從爐子說起。

  店宅務屬下及鄰近州縣的鐵作坊日夜趕工,至今在汴京本城累計售出十二萬餘只,外埠批發四萬餘只,兩項合計售出近十七萬隻。

  每隻本城零售一貫二百文,批發價依運距從一貫到一貫四百文不等,爐子這一項的總進帳約在二十萬貫上下,扣除鐵料、工錢、運輸和分銷各環節開支,毛利大約在八萬貫。」

  趙禎聞言吃了一驚,道:「光是煤爐子,便有八萬貫進帳?這才兩個月時間啊!」

  辛縝笑道:「這還是暫時接受度不算很高的情況下,而這兩個月,準備這些花了一個月時間,而這一個月只賣出十二萬個,不是因為只能賣出十二萬個,而是我們的產能只有十二萬個。

  接下來,開春的時候汴河化凍,到時候訂單就會洶湧而來,屆時才是真正的爆發。」

  趙禎吃驚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沒想到這生意竟然如此掙錢!」

  辛縝笑道:「與煤餅比起來,這爐子的生意也就不算什麼了。

  汴京城的煤爐子保有量現在至少有十六七萬隻以上,這還不算那些外埠商人自己帶走的爐子在外地的保有量。

  單算汴京本城這十二萬餘只爐子,每隻爐子一天燒五塊煤餅,一日便要燒掉六十多萬塊。

  這還只是按最低消耗算,實際天冷的時候,百姓燒起來根本不止五塊,七八塊的比比皆是。

  所以煤餅的需求從煤爐售出的那一刻起就是剛性的,而且會一直持續下去。」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最關鍵的是,煤爐子不同於米麵糧油,米麵糧油的生意誰都能做,只要開了鋪子便有錢賺。

  但蜂窩煤餅看似簡單,要想大規模量產,必須要有可靠的煤礦供應、成型的壓餅工坊、暢通的運輸車隊,還要有與爐具規格相匹配的兌換網點。

  這些條件,目前我們的便民煤廠這邊獨家具備的。

  換句話說,全汴京的煤餅生意,現在是便民煤廠一家在做,壟斷的利有多厚,官家可以想見。」

  「煤廠投產至今將近兩個月,前一個月日均產銷量在八萬到十萬塊之間,後一個月隨著雪橇運輸的追加,日均銷量已攀升至十五萬塊以上。

  雪車隊通車之後,外埠商人更可以直接在河邊大批量裝載煤餅運回本州本縣,這兩日河冰暢通,單日銷量已突破二十萬塊。

  合計下來,目前累計已售出煤餅近九百萬塊。

  每塊定價三文,毛利約一文半,毛利合計約一萬三千餘貫。

  按現在汴京本城的煤爐子保有量,每天光是燒煤餅的剛性需求就在六十萬塊以上,等到雪橇運力進一步追加後,煤廠產能足以覆蓋這一需求。

  而我對這一塊的估計,等到整個城市都開始習慣用煤餅的時候,那麼一天下來至少是四百萬塊煤餅。

  也就是說,一天將近八千貫,一個月就是二十四萬貫,一個寒冷天氣下來,便是三百萬貫的利潤這還是只算了汴京本城,也只是算了冬天。

  實際上這個東西,一旦百姓習慣了,夏天他們一樣會用來燒水做飯,而這個東西是可以推廣到各個大城市的。」

  趙禎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

  他沒有立刻說話,在心裡把辛縝報出的數字默默復算了一遍,然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而辛縝接手這三處庫務才不過兩個月啊!

  他把茶盞輕輕擱在案上,聲音有些發澀:「朕記得,你把這三處庫務接下來的時候,跟朕說的是開源」。

  朕當時以為,怎麼也得花上一年半載才能見到回頭錢。

  沒想到你只用了兩個月,就給朝廷挖出來一座金山!」

  他靠在御座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驚嘆,有自嘲,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暢快。

  他禎靠在御座上,把煤餅的帳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裡帶了幾分躍躍欲試的好奇:「煤廠已經這麼掙錢了,還不知道你那菜洞子搞得怎麼樣,能去看看嗎?」

  辛縝笑道:「陛下若是有空閒,自然沒有問題,什麼時候想去,讓張大伴知會臣一聲便是。」

  趙禎聞言,把手裡的茶盞往案上一擱,站起來便道:「擇日不如撞日,就這會兒出發。」

  張惟吉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辛縝也有些哭笑不得,官家這說走就走的性子,倒是一點都沒變。

  不過他也知道趙禎今日被煤餅的帳目激得心癢難耐,不親眼看看那片菜洞子,今晚怕是連覺都睡不好。

  當下不再多勸,只是讓人趕緊多備了幾件厚,張惟吉緊急調動隨行護衛,一行人輕車簡從,出了東華門,沿著汴河往城外駛去。

  馬車在河畔一處緩坡前停下。

  趙禎掀開車簾,腳還沒落地,人便愣住了。

  眼前是汴河的一側高地,地勢略高於河道,南向緩坡,正是辛縝當初帶著周管事和鐵山一塊地一塊地勘驗後選定的那片地。

  此刻這片高地上,光是目之所及,便是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數百座半地下式的溫室,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地平線,而看不見的,還不知道有多少。

  每座溫室的南牆矮而透光,北牆高而厚實,棚頂覆著草苫和油紙,在冬日的夕陽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

  棚與棚之間有小徑相通,小徑上鋪著碎石子,幾個雜役正推著板車在小徑上運送剛採摘下來的蔬菜。

  數百座溫室連成一片,像一池被風吹皺的春水,粼粼的波光從眼前一直漾到天邊。

  「這裡————」

  趙禎站在坡頂,望著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溫室海洋,張了好幾次嘴才把話囫圇說出來,「這裡到底種了多少菜?」

  辛縝站在他身後半步,語氣倒還平靜:「臣讓他們按供應小半個汴京城的需求來種的0

  汴京常居之民,除卻最貧苦的那部分,略有餘資的中等以上人家少說也有數十萬戶。

  臣粗粗算過,要讓這些人家的餐桌上冬天也能見到綠葉菜,每日至少要供應十幾萬斤蔬菜瓜果。」

  趙禎默然片刻,在心裡消化著這個數字。

  每日十幾萬斤————他在宮裡用膳,一頓飯不過十幾道菜,便覺得已經頗為豐盛了。

  十幾萬斤這個數目,他實在是沒有概念的。

  他點了點頭,讓辛縝繼續帶他往前走。

  辛縝領著趙禎順著小徑走進其中一座溫室,推開棚門,一股溫熱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趙禎下意識地抬手遮了一下鼻子,棚內的空氣溫暖而濕潤,帶著泥土的腥香和蔬菜特有的清冽氣息,還混著一股淡淡的腐熟味兒,那味道算不上好聞,卻也不至於讓人掩鼻,倒像是春雨過後翻開的泥土裡夾著些微的漚草氣。

  棚內是一排一排的菜畦,畦上種著韭黃、生菜、芹菜、菠菜,還有一些趙禎叫不出名字的綠葉菜,密密匝匝地擠在畦壟上,翠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來。

  棚頂的油紙透下午後的日光,把整座溫室照得亮亮堂堂。

  畦邊站著幾個菜農,正在往菜畦里澆一種深褐色的液肥,那便是味道的來源所在。

  趙禎在菜畦間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韭黃的葉片那葉片嫩得像綢子,指尖一碰便輕輕顫了顫。

  辛縝走到菜畦邊,彎腰從藤架上摘下一根黃瓜。

  那黃瓜足有嬰兒小臂粗,表皮翠綠,刺瘤分明,瓜蒂上還帶著一朵半枯的黃花。

  他走到旁邊的水缸前,舀水將黃瓜洗淨,水珠順著瓜身往下淌,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把洗好的黃瓜雙手遞給趙禎。

  張惟吉想要阻攔,趙禎先他一步接過來,沒有猶豫,咔嚓咬了一口,張惟吉一臉無奈。

  而趙禎這一口下去,卻是直接愣住了。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開,那種爽脆鮮嫩的口感,是從深秋至今他從來沒有嘗過的宮裡的御膳也會進些「鮮蔬」,但那都是暖房培育的幾小盆韭黃,或是南邊八百里加急運來、早已失了大半水分的半蔫菜。

  眼前這黃瓜咬在嘴裡,汁水充沛、瓜肉緊實,分明就是盛夏時節剛從地里摘下來的味道!

  「這黃瓜,你一斤打算賣多少錢?」

  趙禎把嘴裡那口咽下去,盯著手裡剩的大半截黃瓜。

  辛縝笑道:「不算斤,算根,這一根賣二百文。」

  趙禎聽完,眉頭便皺了起來。

  這個價格比夏秋兩季高出五六倍有餘,尋常人家一個月的生活開銷,怕也抵不上買幾斤這等鮮蔬的錢。

  他沉默了一息,把心裡的疑問說了出來:「除了那些權貴,普通人家誰吃得起?」

  辛縝道:「陛下,臣斗膽問一句,按方才那個價格,這黃瓜,您買不買?」

  趙禎看著手裡那半截黃瓜,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靴子,點頭道:「買,但是這麼貴,百姓哪裡吃得起?」

  辛縝點頭道:「現在根本沒有那麼大的量,如果我們不這麼賣,一樣會被炒到天上去,老百姓一樣是吃不起的,與其把利讓給他人,還不如朝廷把這錢給掙了,您說呢?」

  趙禎嘆了一口氣,道:「若是百姓能吃得起就好了。

  辛縝點頭道:「我們的菜洞子還在繼續挖掘,隨著產量的增加,菜價會下降,到時候老百姓會吃得上的。」

  趙禎點頭道:「如此最好。」

  辛縝繼續道:「回到剛才的問題,陛下願意買,滿朝朱紫便願意買,京中富戶便跟著願意買。

  吃得起的會買來日常食用,吃不起的也會買一些來嘗個鮮,年節時分,走親訪友提上一籃新鮮瓜果,那是比什麼糕點都體面的伴手禮。

  到那時候,這菜便不光是菜,還是禮品,一入禮品之列,銷量便不是按戶計量了。

  這筆帳,臣斗膽說一句,絕對不會比煤餅的利小。」

  趙禎低下頭,在心裡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盤,每日十幾萬斤,每斤按方才的價格算,一天便是幾萬貫的進帳。

  冬天滿打滿算有將近五個月,一百五十天。

  他只是稍加琢磨,便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豈不是又是一個一年數百萬貫的生意!

  他方才在崇政殿裡聽到煤餅的利潤時,已經是龍顏大動,此刻算出來的這個數字,竟比煤餅還要龐大。

  而此刻他腳下踩著的,還是菜洞子裡被暖氣蒸得略有些濕軟的泥土。

  辛縝見趙禎立在菜畦間,手裡還攥著那半截黃瓜,臉上的神情又是震驚又是恍惚,便笑了笑,撩起袍角在一處田壟上隨意坐了,仰頭看著趙禎道:「陛下,還有一層關節,臣須得向陛下稟明。」

  趙禎回過神來,也不嫌泥污,竟也在他對面的壟上坐了下來。

  張惟吉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想出聲勸阻,卻被趙禎擺了擺手止住了。

  暖棚里的熱氣裹著泥土的腥香,把君臣二人籠在一方小小的綠意盎然的世界裡,倒比那崇政殿裡更顯親近。

  趙禎道:「你說。」

  辛縝正色道:「這兩門生意,煤也好,菜也好,有一樁最大的好處,臣以為比那些利錢更要緊。」

  趙禎微微一怔,道:「怎麼說,如此大利竟還不是最要緊的麼?」

  辛縝笑道:「煤餅與煤爐子,是臣帶著人新創出來的,從前汴京百姓冬日裡燒的是柴炭,或是從黑市高價買些散煤,從來沒有成體系的蜂窩煤餅供應,更沒有如今人手一隻的煤爐子。

  菜洞子更是如此,從前冬天裡能吃到鮮蔬的,除了宮裡便是極少數權貴之家的暖房,產量不過幾盆幾畦。

  如今臣做的,是把這些從未存在過的生意從無到有地立了起來。

  這一層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臣這兩門生意,沒有搶任何人的飯碗,朝廷做生意,最怕什麼?最怕與民爭利。

  市面上的買賣本就有百姓在做,朝廷一頭扎進去,官本雄厚、權勢加持,百姓哪裡爭得過?

  到頭來朝廷掙了銀子,卻把市井間的活路堵死了,那是得不償失。

  所以臣當初選定煤與冬菜這兩條路,就是看準這兩條路,是荒地,沒有人走。

  臣去走了,開出來的便全是新增的利,不但不傷民,反而養民。」

  趙禎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

  辛縝道:「再者,這兩門生意還有一樁更要緊的功用,是需要大量的人力。

  陛下知道,煤廠那邊從開採礦石開始,便有大量的礦工在山裡挖煤。

  煤石采出來,要有人分揀、清洗,然後運到壓餅工坊。

  壓餅工坊里要有人操持模具、攪拌煤粉、壓製成型、晾曬烘乾。

  煤餅做出來了,要有人裝車運輸,要有人在兌換點售賣。

  鐵作坊那邊要有人煉鐵鑄爐、燒制爐膛、打磨組裝。

  還有雪車隊,馭手、搬運工、維修鐵刃的匠人,還有管理調度、記帳核銷的文書吏員。

  臣粗粗算過,光煤廠這一個攤子,從礦上到鋪面,直接雇著的已有將近三四萬人!」

  趙禎眉心一跳。

  三四萬人————這個數字比方才的十幾萬貫毛利更讓他心驚。

  辛縝沒有停頓,繼續往下數:「菜洞子這邊,陛下方才看到的這幾百座溫室,每一座都要有人挖土方、砌牆、搭棚架、鋪油紙草苫。

  日常種菜的菜農,一戶一棚管著,少說也要上千戶人家。

  菜長出來了,要採摘、分揀、裝筐、運輸,進到城裡各個菜場鋪面,又是一整條販售的路子。

  還有漚肥的、修棚的、打井的、編筐的,以及供應油紙、草苫、農具、種子的各路商賈匠人。

  這兩條線加起來,直接間接牽動的人口少說不下十萬人。

  十萬人背後是十萬個家,一個家裡哪怕只有三口人,那便是二三十萬人。

  這些人因為這兩門生意,有了活干,有了工錢拿,冬天裡便有飯吃,有衣穿,有炭燒」」

  趙禎把手裡的黃瓜擱在膝上,十指交叉握緊,指節微微發白。

  他在心裡把辛縝的話翻來覆去地碾了好幾遍——二三十萬人。

  汴京城才多少人?

  他這個做天子的,每年冬天最揪心的就是凍死餓死的奏報。

  去歲冬天,光汴京一處便凍斃了上千人。

  上千條命,他在奏章上批了個知道了,看似輕飄飄的,但那一晚他什麼都吃不下。

  辛縝看見趙禎的神色變化,笑道:「這兩門生意,讓十幾萬人有了活路,讓幾十萬人免於饑寒,讓整個汴京城的市面在寒冬臘月里還能像春秋兩季一樣熱鬧。

  酒肆里有礦工打酒喝,布莊裡有菜農扯布做新衣裳,糧鋪里有搬運工買米麵回家下鍋。

  這些人家手裡有了銅錢,便去消費,消費又帶起別的買賣,別的買賣又雇更多的人,更多的人手裡又有了錢。

  所以臣認為,這難道不比朝廷掙那麼點錢要重要多麼?」

  趙禎聽到這裡,眼睛裡蘊含著淚水,點頭道:「你有心了!你是個好孩子!是個天底下最好的臣子!」

  辛縝見到趙禎如此,心裡也十分感慨,這位或許耳根子軟、沒有什麼能耐,但在愛民這一塊上,真不愧一個仁字!

  辛縝道:「官家謬讚了,臣不過是做了點微末的事情而已,不值當官家這麼誇讚。」

  趙禎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你值得的!」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後轉移話題,道:「官家,咱們朝廷在這兩門生意上掙的錢,和這兩門生意拉動出來的整個汴京市面繁榮相比,恐怕十不抵一。

  想來最近這兩個月時間,汴京商稅估計會有一個極大的上漲,陛下若是不信,此刻便可以讓人去三司,把這兩個月的商稅帳冊調來,和去年同月的比一比,看看漲了多少。」

  趙禎看向張惟吉,張惟吉立即會意,趕緊派人快馬加鞭去了。

  不過趙禎對此似乎並不甚在意,對他來說,光是那些能算到的帳以及那麼多百姓受益,對他來說,已經是十分滿足了。

  趙禎站在菜洞子的過道里,自光掃過兩旁的菜畦,像是要把每一片葉子都看進眼裡去,表情十分溫柔且稀罕。

  辛縝見狀,便起身引著他繼續往棚子深處走,一間一間地看過去。

  這些溫室里種的品類遠比趙禎想像的要豐富得多。

  除了韭黃、生菜、芹菜這些葉菜,還有黃瓜、茄子、瓠瓜等果菜,甚至有幾間專門種了早春的香椿和蘆筍。

  每一間棚子裡都是綠意蔥蘢,藤蔓攀著竹架往上竄,葉片肥厚油亮,花蒂下墜著青嫩的果實,在冬日的夕陽里透出一股不合時宜的旺盛生機。

  趙禎每進一間都要停下來細看,看菜畦的排布、澆水的溝渠、棚頂的採光角度,偶爾還蹲下去伸手探一探泥土的溫度。

  辛縝跟在他身後,不時回答幾句他的提問,卻並不多話,知道這時候讓皇帝自己看比什麼都強。

  走到一間正在播種的棚子裡時,趙禎看見幾個菜農正蹲在畦壟上用木錐扎出一個個小孔,把芝麻大小的種子一粒一粒點進去,再覆上一層細土。

  他站在旁邊看了許久,忽然挽起袖子,把裘袍下擺往腰帶里一掖,走到一個老菜農身邊,彎腰從他手裡的種子碗裡捏了一小撮。

  「官家,使不得————」張惟吉急得直搓手。

  趙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管朕」。

  他學著菜農的樣子,用木錐在鬆軟的泥土裡扎了個小孔,把幾粒種子放進去,再用指尖把土輕輕攏上,最後從旁邊的水瓢里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澆在剛覆好的土面上。

  動作雖然生疏,卻做得一絲不苟。

  那老菜農起初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後來見這官家確實做得認真,不像是鬧著玩的,膽子也漸漸大了些,顫著嗓子在旁邊指點了幾句。

  趙禎一一照做,竟把半壟地都點完了種,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臉上卻帶著一種許久不見的、質樸而踏實的笑意。

  辛縝站在棚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起,心底卻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

  待到趙禎把手洗淨,把袖子放下來時,棚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惟吉掀開棚簾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氣喘吁葉的中年官員。

  那官員身著緋色公服,頭戴展腳幞頭,正是三司使本人。

  他顯然是從衙門裡被內侍直接從案牘前拽出來的,跑得官帽都有些歪了,手裡抱著厚厚一摞帳冊,進棚之後乍然看見滿眼的綠色和滿地的泥土,整個人愣了足足三息,然後才看見站在菜畦中間、袍角沾泥、面色紅潤的趙禎,嚇得趕緊低頭行禮。

  趙禎也不寒暄,直截了當地問:「這兩個月的商稅,和去年同月相比如何?」

  三司使連忙翻開帳冊,就著棚子裡透進來的日光,把幾列數字報了出來。

  他越報聲音越緊,報到最後一個數字時,連他自己都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趙禎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過身看向辛縝。

  增幅接近一倍。

  也就是說,今冬兩個月的商稅進項,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

  「這是怎麼回事?」

  趙禎將問題拋給了三司使。

  三司使擦了擦額頭的汗,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是今年入冬後汴京市面上流水格外大,各色商鋪酒肆的營業額都有明顯增長,具體緣由他還未來得及細查。

  辛縝輕輕笑了一聲,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方才在棚里已經說過緣由了。

  菜洞子和煤廠這兩個大攤子鋪開來,前期需要投入大量的成本。

  建菜洞子要買油紙、草苫、木料、石料、鐵釘,煤廠要買鐵料、模具、運輸車輛、挽馬,僱人要先付工錢,採購要先付貨款。

  這些錢從朝廷手裡花出去,流進了木匠、鐵匠、紙坊、草編匠、馬販子、船夫、車夫的口袋裡。

  這些人的口袋鼓起來了,他們便要去買米買面、扯布裁衣、下館子喝酒、給孩子買零嘴。

  米麵鋪子、布莊、酒肆的生意好了,便要進更多的貨、雇更多的夥計,夥計拿到了工錢又去消費。

  朝廷投下去的是一筆本錢,這錢在市井間每轉一圈,三司就能收一茬商稅。

  這兩個月下來,這錢在汴京城的市面里已經不知道轉了多少圈了。

  商稅翻一番,不但不奇怪,臣甚至覺得還偏少了,等到菜洞子的瓜果蔬菜明日大批上市,下個月的商稅怕是還要再漲一截。」

  三司使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趙禎卻已經徹底明白了。

  他站在滿地綠意和泥土氣息的溫室里,心中卻像是有一扇塵封已久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他做了幾十年皇帝,讀過無數奏章,聽過無數議論,卻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直白的方式告訴他:朝廷掙錢和百姓掙錢,原來並不是此消彼長的關係。

  原來朝廷花出去的每一文錢,都可以變成市井間的活水,流到哪裡,哪裡便生出綠意。

  「好一個朝廷掙的不過十一。」

  趙禎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咀嚼什麼極其要緊的東西。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目光在滿棚翠色中顯得格外清亮,「辛縝,你方才說明日便要上市?」

  辛縝點頭笑道:「正是。

  今夜便安排人手連夜採摘,明日一早,各大菜場的鋪面便會擺上這些鮮蔬瓜果。

  陛下若是感興趣————」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他看見趙禎的眼睛已經亮了。

  那種亮法,和張惟吉來報煤廠雪車隊到了汴河時一模一樣,甚至比那時還多了幾分躍躍欲試的孩子氣。

  趙禎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黃瓜往袖子裡一揣,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對張惟吉道:

  T

  回宮。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張惟吉應了一聲,心裡卻暗暗叫苦,他跟了趙禎大半輩子,太了解這位官家了。

  他說明日的事明日再說,意思是明日的事朕已經有了主意,你們誰都別攔,可不是當真明日再做決定。

  一行人走出溫室時,夕陽已經落到了汴河對岸的柳梢後面,把河水和殘雪都染成了暖金色。

  數百座溫室的草苫屋頂連成一片金色的波浪,棚隙間偶爾有晚歸的菜農挑著擔子走過,擔子上是新摘的蔬菜,在暮色里綠得像一捧捧翡翠。

  趙禎站在高坡上回望了一眼這一片屬於自己的菜洞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清冽的空氣,然後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沿著汴河往宮城的方向轆轆駛去,車內沒有人說話。

  趙禎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用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道:「朕之前說他是朕的管仲,現在看來,恐怕還不止,他還是朕的范蠡啊!」

  PS:來了來了!各位義父們!大家勞動節快了啊!今天應該都是在到處浪了吧,你們的義子還在辛辛苦苦的碼字,你們不可憐可憐,安慰安慰麼,給你們可憐的義子來點月票吧,哈哈哈!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