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年關!
第140章 年關!
辛縝正琢磨著,忽聽得外頭廊下一陣喧騰,腳步聲雜沓,夾雜著幾聲高亢的道賀和鬨笑。
他抬眸朝半掩的窗欞外望去,只見一個身穿綠袍的中年官員從廊道那頭走來,懷裡抱著一隻半舊的木匣,滿面紅光,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一路走一路朝兩旁拱手作揖。
廊下的小吏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圍上去跟他道別,有拍他肩膀的,有往他懷裡塞乾果的,還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陳判官,去了好地方可別忘了咱們這些受苦的弟兄!」
那綠袍官員哈哈大笑,回頭朝眾人拱了拱手,說了句「不敢不敢,各位保重,保重」,腳步卻一刻不停,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便走不脫似的,三步並作兩步地躥出了院門。
辛縝看得有趣,轉頭問身旁正給他添茶的堂後官老周,笑道:「這位是升遷了吧?這般興高采烈。」
老周手上茶壺一頓,眼皮抬了抬,嘴角浮起一絲古怪的笑意,搖了搖頭道:「升遷倒算不上,平調罷了,去河北西路提舉常平倉。」
辛縝微微挑眉。
三司乃是天下財賦總樞,度支判官更是多少人擠破頭也未必能摸到門檻的肥缺,雖說忙是忙了些,可論清貴、論前程,哪裡是一個地方常平官能比的?
京官外放,若非升擢品級,那便是明升暗貶,可這位判官分明是歡天喜地走的,旁人也是真心實意地替他高興————這便有些蹊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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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奇了,」辛縝擱下筆,饒有興致地看向老周,「三司的差遣,旁人求都求不來,怎的這位————」
他說到一半,忽然回過味來,看著老周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脫口道:「這位,便是我的前任?」
老周嘿嘿一笑,茶壺一傾,滾熱的茶湯注入盞中,水汽氤氳里他的聲音悠悠飄來,道:「可不是麼,這位便是上一任度支判官,陳偁陳大人。
您沒瞧見他方才那模樣————嘿,那是脫離苦海了。」
辛縝嘴角抽了抽,一時竟不知該做什麼表情。
方才他還佩服王堯臣手段老辣,把自己放在度支判官的位子上便是要逼著自己開源,可現在看來,這把椅子的厲害之處,遠不止是心裡那點緊迫感。
老周放下茶壺,嘆口氣,道:「上官有所不知,這三司的難處,不在春夏秋三季,全在年底這一個月。」
「年關?」
辛縝眉頭微蹙。
「正是年關。」
老周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叩,「年關年關,對旁人來說是過年,對度支司來說便是過鬼門關。
您想想,天下各衙門一年的開銷,有多少是拖到年底來結算的?
邊軍的冬衣錢、河工的歲修銀、百官的冬季俸料、宗室的年節賞賜、各州軍的上供腳錢、驛傳的歲末貼補、各庫的盤倉耗損————哦,還有太常寺的祭天大典、光祿寺的歲宴、
宮中的年節燈燭彩仗、內侍省的壓歲金銀錁子,樁樁件件,哪一樣不要錢?」
辛縝默然聽著,目光落在那盞漸漸涼下去的茶湯上。
老周嘆了口氣,道:「這些衙門的人,平日裡倒也還講幾分體面,可一進臘月就等於殺豬過年,我們度支司就是那頭待宰的豬。」
辛縝微微皺眉,道:「這些至少需要多少錢才能盡數付清?」
老周嘿嘿一笑,道:「三百四十萬貫。」
辛縝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數字,饒是他心裡有所準備,仍舊覺得頭皮發麻。
大宋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幾何?
真宗朝巔峰時歲入不過六千餘萬貫,如今西北用兵方歇,各路賦稅拖欠嚴重,一年實入庫的能有五千萬貫便算老天賞臉了。
光一個年終支出便要三百四十萬貫,這還不算日常運轉的開銷。
他深吸一口氣,問道:「那眼下度支司庫里有多少錢可以支用?」
老周咧嘴一笑,道:「上官問的可是實有可支之數?」
「自然是實有可支之數。」
老周伸出兩根手指,蘸了茶水,在案面上慢慢寫了一個數字。
辛縝低頭看去,瞳孔又是一縮。
那數字是————二十七萬貫。
連零頭都不到!
辛縝盯著那行茶水寫的數字看了半響,直到那字跡漸漸模糊、洇開成一片水漬,才緩緩收回目光,吃驚道:「那這年還過不過了?」
老周用袖子將案上水漬擦去,臉上的表情倒不像方才那般愁苦了,反而露出一種過來人的從容,道:「上官莫急,年還是要過的,也總能過得去。
這裡頭有個關竅————」
他湊近了辛縝幾分,像是在分享什麼三司內部的不傳之秘,「——真正必須付清的,其實也就那麼幾樣。
宮裡的年節賞賜,太常寺的祭天祭祖,這幾樣是萬萬不能少的,少了一樣便是大不敬,誰也擔不起。
再就是邊軍的冬衣錢和過冬口糧,這個也拖不得,凍死了餓死了戍邊的將士,朝廷的顏面就沒了。
其餘那些衙門的款項嘛——————」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拖一拖,欠一欠,不會死人的。」
辛縝若有所思地看著老周,道:「可那些衙門的人天天堵在門口,總得有個說法。」
「說法是說法,錢是錢,兩碼事。」
老周慢悠悠地又給辛縝斟了一盞茶,笑道:「上官有所不知,這些哭窮哭得最凶的衙門,哪個手裡沒有幾處私房錢,不入公帳的小金庫多的是!
朝廷百年下來,哪個衙門沒攢下幾處隱田、幾處房產、幾處生意?真要揭不開鍋了,他們自己也有法子周轉。」
辛縝奇道:「那他們為什麼還是要來堵度支司的門?」
老周聞言笑道:「因為從度支司拿出來的錢,是公帳上的錢,誰拿到手,便是誰的功勞,誰的體面。
底下的吏員盼著多發幾文年節貼補,上頭的主官想著拿錢去還人情、鋪路子。
左右都是公中的銀子,誰不想要?
這便是為什麼一到年底,人人都往度支司跑,他們不是沒錢過年,是想拿公家的錢過自己的年。」
辛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想這倒和後世某些單位年底突擊花錢的毛病如出一轍。
「那既然如此,」他放下茶盞,眉間浮起一絲困惑,「我的前任陳判官,為何那般歡天喜地地走了?既然是拖一拖便好的事,何至於高興成那樣?」
老周的笑容在臉上僵了一瞬,隨即變作了一種古怪的表情,有些憐憫道:「辛判官,這個————明天您就知道了。」
辛縝聞言笑了笑,也沒有繼續問。
他是真不怕什麼陣仗的人。
在西北軍營里蹲過戰壕,一個人走過千里夜路,進過流民營,跟西夏人真刀真槍幹過仗————幾個上門要錢的文官能把他怎樣?
然而第二天,他才明白老周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次日清晨,他天不亮他便到了三司衙門,比當值的吏員還早了小半個時辰,主要是想著早上把這邊的事情好好捋一捋,下午再回去承旨司處理公務。
晨光熹微,廊廡寂寂,只有幾個灑掃的老卒在庭院裡沙沙地揮著掃帚。
他推開度支判官直房的窗子透了口氣,正打算趁清靜把昨日未完的案牘翻一翻,前院便傳來了動靜。
起初只是幾聲零星的喧嚷,像是有人在大門口爭執。
辛縝沒當回事,繼續低頭翻他的文書。
可那喧嚷聲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是雪球滾下了山坡,越滾越大,越滾越響。
人聲。
腳步聲。
推搡聲。
門板被撞開的悶響。
只是片刻,院子裡已經炸開了鍋。
廊道里、天井中、台階下,到處都是人。
這些人穿著各色官袍,青的綠的緋的,品級高低一目了然,但此刻誰也不顧什麼體統了。
有人手裡揮舞著捲成筒的文書,有人腋下夾著厚厚的帳冊,有人乾脆帶了兩個書吏來,一人抬著一口裝文牘的木箱,儼然是一副不給錢就賴在這裡打地鋪的架勢。
「度支司的人出來!去年的腳錢欠了我們半年了!年不過了?!」
「河陰倉的糧綱銀子!八月的帳!你們推到九月,九月推到十月!如今都臘月了,我看你們還要推到什麼時候!」
「工部都水監的歲修款!汴河清淤的工錢再不發,河工們就要到政事堂靜坐了!到時候鬧出事來,你們三司擔著!」
「太僕寺的馬料錢!再不撥付,御馬廄里的御馬就要啃槽幫子了!回頭耽誤了來年郊祀大典的馬車,誰擔得起?」
「光祿寺————」
「太常寺————」
「驛傳司————」
十幾道聲音同時炸開,像是一鍋滾油里潑進了一瓢冷水,里啪啦炸成一片。
辛縝站在直房門口,看著這陣仗,饒是在西北見識過千軍萬馬,也不由得微微咋舌。
他看見幾個度支司的老吏被堵在廊柱旁,被人扯著袖子和衣襟問話,一個個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有個年輕的孔目官懷裡死死抱著一摞帳冊,低著頭在人縫裡左衝右突,活像一隻被群狼圍獵的兔子。
東南角上,兩撥不同衙門的人為了誰先誰後已經吵了起來,嗓門一個比一個高,大有當場武鬥的架勢。
辛縝悄悄退回了自己的直房,將門虛掩上,只留一條縫往外張望。
他倒不是怕————就外面這些文官的身板,十個捆一塊兒也未必夠他一個人打的————但他不傻,這種時候冒頭,就是活靶子。
他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還好。
這些人雖然凶神惡煞,但找的都是各案各科的吏員,倒沒有人直接往他直房裡闖。
他是判官,不是具體經辦的吏員,這些人嚷嚷歸嚷嚷,說到底還是得按流程走。
自己只要把門一關,讓他們在外頭鬧去,鬧累了自然就散了。
了不起等風波平了,再給各案的吏員們鼓鼓勁,做一做心理疏導————嗯,畢竟被噴了一上午唾沫星子,年終獎得多發幾百文意思意思。
辛縝正這麼想著,甚至還給自己斟了一盞熱茶,屁股剛挨上椅子,直房的門便被人一把推開了。
不是敲。
是推。
甚至連門框都被那人的掌力震得嗡嗡作響。
辛縝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抬眼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官員,一張方臉漲得通紅,像是剛從熱鍋里撈出來的螃蟹。
那人頭戴長翅烏紗,腰束金帶,官袍的胸口繡著雲雁紋————這是四品服色。
這位往門框裡一站,把大半個門堵得嚴嚴實實,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辛縝,像是盯著一個欠了他十年房租的老賴。
他大步走進直房,也不等辛縝起身相迎,便一屁股在辛縝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椅子被他壓得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響。
他將兩隻肥厚的手掌往案几上一拍,震得辛縝剛擱下的茶盞跳了一跳,茶水濺出兩滴在案面上。
「辛判官,」矮胖官員的聲音倒不算高,但那語氣里的怨氣幾乎要從每個字縫裡往外冒,「開封府年前要修御街御廊,這是聖上親自過問的工程。
戶部批了,工部勘了,就卡在你們度支司。
這筆錢,今天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你要不給老夫今日,不走了!而且,年前每一天,老夫都要來!」
說完,他將兩隻袖子一攏,真就端端正正坐在那裡,擺出了一副要在這裡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開封府————開封知府啊這位!
辛縝還沒來得及回話,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第二個進來的,是光祿寺卿。
第三個,是太僕寺丞。
第四個,是工部侍郎。
第五個,是驛傳司的主官。
辛縝的直房不大,統共也就擺了四把椅子。
但此刻,這四把椅子早就坐滿了,加上沒搶到椅子只能站著的,直房裡足足擠了十來個人。
個個都是實權衙門的一把手,個個都黑著一張臉,一個個像是來討債的債主————不對,他們就是來討債的。
辛縝被這陣勢團團圍住,前後左右都是各色官袍和花白鬍鬚,空氣里瀰漫著老人味、
茶味和不同品級薰香混在一起的古怪氣息。
他的案几上已經被各路文書堆滿了,有紅頭急件,有蠟封印信,有寫得密密麻麻的催款單子————這些東西層層疊疊地堆在他面前,把他昨天剛整理好的案牘徹底淹沒。
好傢夥。
辛縝靠在椅背上,掃視了一圈這些黑著臉的大佬們,忽然明白了昨天老周為什麼不肯直接告訴他。
有些事,說是說不明白的。
必須親身經歷。
他也終於明白前任陳判官為什麼歡天喜地地走了————不是度支判官這個官職不好,是這把椅子坐到年底,簡直是要人命的活計。
每天被這些大佬圍著、逼著、盯著、念叨著,打不得罵不得趕不得,只能硬生生受著。
一天兩天還能撐,干天半個月下來,鐵打的漢子也得磨掉一層皮。
陳判官熬了一整年,終於熬到了平調外放,能不歡天喜地麼?
但辛縝轉念一想,反倒不慌了。
他這人有個毛病————越是別人覺得扛不住的事,他反倒越沉得住氣。
來就來吧。
他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從各人臉上掃過,面上帶著客客氣氣的微笑,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曬太陽。
任這些人怎麼瞪眼、怎麼嘆氣、怎麼用指節敲桌案,他就是紋絲不動。
這些人總不至於動手打人吧?
真要幹仗————
辛縝在心裡掂了掂自己的斤兩。
在西北軍中雖然只是個管後勤的書記官,可那是貨真價實的前線,刀槍棍棒都練過。
更別提後來他從西北一路走回汴京那一千多里路,翻山越嶺、風餐露宿,硬生生把自己從當初那個瘦弱的書生走成了如今的體格。
現在他身高一米八出頭,體重少說一百六十斤,平日裡忙歸忙,得空便練石鎖、拉硬弓,身上沒有半分贅肉。
眼前這些老梆子,最年輕的也有四十好幾了,一個個養尊處優、大腹便便,真要動起手來,他辛某人一隻手能把這些老梆子一個個打翻在地!
眾大佬看辛縝一副滾刀肉的模樣,倒真是被鎮住了。
往常新任的度支判官,不管怎麼強撐,被這麼多人堵在屋裡,多少總會露幾分怯意。
可這個年輕人倒好,不僅不怯,唇邊居然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戲文。
這不對勁。
一眾大佬互相交換了個眼色。
光祿寺卿捋了捋鬍鬚,偏頭低聲問身旁的工部侍郎道:「這位辛判官————什麼來路?
「」
工部侍郎壓低聲音回道:「名字聽著耳熟,是不是近來朝中常提的那個————」
太僕寺丞是個消息靈通的,立刻湊過來接了話:「辛縝!范仲淹的弟子,韓樞相的侄兒,安樂郡王王妃親子。
如今身上掛著樞密院副都承旨、諫院言官、提舉在京店宅務還兼著好幾個差遣。
十六歲就已經是正六品了,官家眼前的紅人!」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原本只當新來的度支判官是個普通的鍍金後生,背後頂多有個把侍郎級別的關係。
誰知道這一打聽,居然是這麼一號人物!
一時間,直房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變了。
光祿寺卿率先收起了方才那副橫眉冷對的臉色,乾咳一聲,捋著鬍子朝辛縝點了點頭,語氣和緩了許多,笑道:「咳,老夫久聞辛判官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太僕寺丞緊跟著拱了拱手,硬是從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辛判官,說起來老夫與令師範公也是舊識————當年他在知諫院時,老夫在太常寺,曾有一面之緣。」
工部侍郎不甘人後,忙道:「辛判官在西北統籌糧械、調度軍需的事跡,老夫早有耳聞,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一時間,直房裡畫風突變。
方才還劍拔弩張的討債大會,轉眼變成了認親大會。
辛縝含笑聽著,一一點頭回禮,心裡卻明鏡似的————這些老傢伙不過是換了個套路,攀關係套近乎,到頭來還是為了錢。
果不其然,寒暄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光祿寺卿便話鋒一轉,道:「辛判官既然在西北立過功,自然知道軍國大事耽擱不得。
光祿寺歲宴的事,你看————」
「是啊是啊,」太僕寺丞緊跟著接話,「御馬廄的馬料————」
「工部都水監的清淤工程也拖不得了————」
辛縝聽他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圍攻,心中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這些人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不拿到東西不走的,可庫里就那麼點錢,拆東牆補西牆也不夠分。
他想了片刻,忽然靈機一動,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那股子從容鎮定的勁頭讓鬧哄哄的直房漸漸安靜了下來,「國庫里有多少錢,諸位心裡應該都有數。
今天諸位在我這兒坐到天黑,錢也變不出來。
與其在這裡乾耗著,不如我們換個法子。」
眾大佬面面相覷,不太明白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開封知府忍不住問道:「什麼法子?」
辛縝笑了笑,道:「諸位衙門內不是當真沒錢,諸位也不過是礙於面子過來,也只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這快過年了,各衙門總要給底下人發些年節福利吧?若是能夠給底下人發些鮮菜瓜果什麼的,是不是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這話一出,屋裡的大佬們眼睛齊齊亮了。
光祿寺卿第一個反應過來:「可是坊間傳說的那個————菜洞子出產的物產?」
辛縝點頭。眾人頓時恍然大悟。
汴京城裡近來確實在傳,說市面上出現了一批反季節的新鮮蔬菜,碧綠的菠菜、水靈靈的黃瓜、嫩得能掐出水的韭黃,價比肉貴卻供不應求。
有人想走門路,但卻是不得其門而入,只能跟著群眾一起去蹲守,但那又能買得到多少。
工部侍郎立刻來了精神,道:「辛判官,若是能弄到一批,老夫替工部上下三百號人謝謝你!我們工部不用太多,只要給我們萬把斤就行了,如何?」
辛縝聞言,毫不客氣地嗤笑了一聲,道:「您想得美!這菜洞子的產量攏共就那麼些,市面上多少酒樓飯莊眼巴巴等著搶貨,能勻出一批給各衙門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每家衙門,最多千把斤,再多沒有!」
「千把斤————那也太少了!」工部侍郎咂了咂嘴,有些嫌少。
「還有,」辛縝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價格按市價走,一文錢也少不得。」
眾大佬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光祿寺卿瞪大了眼睛:「還要錢?!」
辛縝翻了個白眼,理直氣壯地說,道:「這真是稀奇,那蔬菜瓜果一斤多少錢,還能免費給你們?算了,你們愛要不要,不要拉倒。」
眾大佬面面相覷,沉默了幾個呼吸的工夫。
然後光祿寺卿率先笑了出來,朝著辛縝拱了拱手,道:「辛判官這張嘴,當真是————
罷了罷了,千把斤就千把斤,按市價就按市價。
說好了,臘月二十五之前,送到光祿寺。」
他一鬆口,其他人紛紛跟上。
「太僕寺也要!」
「工部要一千五百斤!不,兩千斤!」
「開封府衙門大,總不能只給千把斤吧?辛判官,兩千斤,再加五百斤韭黃,成不成交?」
辛縝拿起炭筆,在一張空白的紙箋上逐一記錄各衙門的數量和品類要求,一邊記一邊搖頭:「兩千斤沒有,一千二。」
「一千八。」
「一千二。」
「一千五!」
「一千二。
「」
「一千二百五?」
「成交。」
這番討價還價下來,直房裡的氣氛徹底鬆弛了。
先前那些黑著臉進門的大佬們,此刻一個個有說有笑,像是一群菜市里淘到好貨的主婦。
辛縝寫完最後一行字,擱下炭筆,心裡長出了一口氣。
總算是把這年關的第一道坎給邁過去了。
等最後一撥大佬離開直房時,已經將近午時。
辛縝站在門口目送他們走遠,這才轉身回到案前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老周不知什麼時候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食盒,看著辛縝的眼神里滿是佩服道:「辛判官您好大的本事,老朽在三司當差三十年,還是頭一回見著度支判官把討債的討成了買菜的。」
辛縝接過食盒掀開蓋子,裡頭是一碟醬肉、一碗白飯和幾樣小菜。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道:「好在他們還算是喜歡————」
老周嘿嘿笑了笑,走到案邊幫他收拾散亂的文書,一邊收一邊感慨:「不過上官您得有個準備,這才頭一天。
往後直到封印放假之前,每天都得這樣。
平日裡倒也清閒,就是這臘月,度支判官不是在直房裡被人堵著,就是在去別處籌錢的路上。」
辛縝聽到這話,忽然擱下了筷子:「你說去別處籌錢?」
老周點頭:「是啊,以前陳判官最常去的,就是交引鋪和金銀鋪,拿度支司的遠期票據抵押換現錢周轉。」
辛縝若有所思地拿起筷子繼續扒飯。
看來度支判官也不是只能坐在衙門裡等人宰割的羊,還有一些別的路子可以走。
這個不急,慢慢來。
接下來的十來天,果然如老周所言,直房外面每天都是烏決泱的討債人群。
辛縝的每日例行便成了一門學問:清晨早早到衙,趁討債大軍還沒集結完畢,先處理一批緊急文書;等前院鬧起來,他便把門一關,任誰敲門都說正在核算帳目;
實在躲不過去的各路大佬,便請進來喝茶聊天,能聊正事的聊正事,聊不了正事的聊交情,聊不了交情的便往菜洞子上引。
還別說,這菜洞子還真成了一張萬能牌。
那些原本怒氣沖沖趕來討債的衙門主官,一聽到能搞到一批反季節蔬菜回去給底下人發年節福利,臉上的冰霜便消了一半。
雖然不免要掏錢,但面子有了、里子有了,回去也算有了交代。
而辛縝這邊,則趁這個空檔,把三司的帳目從頭到尾翻了個遍。
每天深夜回了府,他便在燈下攤開從度支司帶回來的帳冊摘要和歷年收支總錄,用炭筆在一張張大紙上畫圖列表,仔細琢磨。
這十來天不琢磨還好,越琢磨,心裡越沉。
大宋的財政,遠比他此前想像的更加觸目驚心。
以寶元二年到慶曆二年這七年為例,歲入從六千五百萬貫一路下滑,近兩年勉強維持在五千八百萬貫上下。
可歲出呢?歲出年年都在六千五百萬貫以上,虧空少則三五百萬貫,多則七八百萬貫。
七年累積下來,帳面虧空已逾三千萬貫。
這還只是帳面上的窟窿。
真要細究下去,問題比這嚴重十倍。
第一樁積弊,是軍費吃空了財政。
大宋養兵一百餘萬,禁軍六十萬、廂軍四十餘萬,光是人吃馬嚼一年便要耗去三四千萬貫,占到歲出的六七成。
可這一百多萬軍隊裡,能打仗的有多少?西北戰場上一場三川口之戰,宋軍號稱精兵數萬,被西夏人打得幾乎全軍覆沒。
養了一百多萬兵,能拉出去打的不到零頭,剩下的全是吃空餉、混日子的冗兵。
第二樁積,是賦稅徵收的鏈條爛了。
各路州軍上報的賦稅帳冊與三司掌握的底帳根本對不上,差額動輒以百萬貫計。
地方上截留、挪用、虛報損耗的情況極為普遍。
有些州軍的常平倉帳面上有糧十萬石,實際開倉查驗連三萬石都湊不齊。
虧空去了哪裡?層層盤剝、上下其手,早已成了一筆糊塗帳。
第三樁積,是專賣制度名存實亡。
茶鹽酒三項專賣,本應是朝廷財政的支柱,可這些年官營茶場的產量年年下降,私茶泛濫成災。
鹽課上,官鹽價高質劣,私鹽價低質優,百姓用腳投票,官鹽的銷量一年不如一年。
酒榷更是一筆爛帳,各地的酒務坊場虧空嚴重,有些地方甚至要靠借錢來上繳酒課。
第四樁積,是三司內部的蛀蟲。
老周說得沒錯,三司上下吃錢糧飯的人太多了。
光是辛縝這十幾天發現的疑點就不下十幾處:某案去年的運輸損耗報了四分,實際損耗撐死不過一分半;某庫的物料折變率被人做了手腳,一年下來多報了幾萬貫的差價;某州軍上繳的絹帛明明是上等,入庫時卻被人換成了次等————差價去了哪裡?查不出,也沒人查。
辛縝將這些發現一條一條記錄下來,已經在紙上寫了滿滿幾大頁,最後他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真是要命。
這些問題沒有哪一樁是孤立的。
軍費下不來,是因為冗兵制度改不了,冗兵制度改不了,是因為利益集團動不得,利益集團動不得,是因為牽扯到滿朝文武的飯碗和體面。
賦稅征不上來,是因為地方盤根錯節,中央鞭長莫及。
專賣制度失效,是因為官府的觸角早被腐蝕,私商勾結地方,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這些問題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翻地覆!
但也正因如此,辛縝心裡那股子不甘心的勁頭反倒被徹底激上來了。
他想起王堯臣那張山羊鬍後面笑眯眯的老臉,想起韓琦在樞密院直房裡拍案大罵老四夫的模樣,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王堯臣不簡單,韓琦也不簡單,這些老傢伙鬥來鬥去,說到底,都是早就對眼下的局面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要麼找不到合適的人來動手,要麼找到了也不敢輕易放手去干。
韓琦之所以震怒,恐怕也不僅僅是被挖了牆角,恐怕也是因為知道三司這個爛攤子,怕自己陷進去了。
王堯臣把自己放在度支判官這個火山口上,不是心血來潮,是把自己當成了一把捅向膿瘡的刀子。
辛縝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幕,忽然自顧自地笑了一下。
既然老傢伙們敢賭,那他辛縝就敢陪他們玩這一把大的!
辛縝更加忙起來了。
軍校那邊第一批學員臘月二十前後就要陸續到京,校場修繕還得再去盯幾趟。
年關的討債潮估摸著要持續到封印,但應付的法子已經有了,不至於被牽著鼻子走。
三司的帳目清理是個曠日持久的活計,急不得,但方向已經有了。
他將寫滿發現的紙箋仔細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臘月的冷風裹著零星雪粒撲在臉上,涼意沁人,卻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遠處的街巷裡隱約傳來爆竹響,不知是哪家頑皮的小孩提早放起了年節的小炮仗。
汴京城正在為過年做著最後的奔忙,這座百萬人口的繁華帝都,對底下正在醞釀的風暴渾然不覺。
辛縝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呼出的白氣融入風中。
槍桿子和錢袋子,他兩隻手都已經搭上了邊。
剩下的,就看這把刀子,能捅多深了。
臘月十九這日,辛在度支司直房裡最後翻了一遍案頭的文書,確認年前該應付的衙門都已應付過去————有錢的給了錢,沒錢的給了菜,實在連菜都排不上號的,至少也給了幾句好話和一個「年後一定優先」的承諾。
他把老周叫進來,交代了幾句封印前的收尾事項,老周一一點頭應下,末了笑著說了一句:「上官放心,過了臘月二十三,討債的也都要回家過年了,總算能消停幾天。」
辛縝笑了笑,心說消停是消停不了的,只不過換個地方忙罷了。
他從三司出來,沒有直接回府,而是讓魯大趕著車先去了一趟南郊的軍官培訓學校。
校場的修繕已經基本完工,講武堂的樑柱上了新漆,營房的門窗換了新的,馬廄里五十匹殿前司撥來的戰馬正在槽頭嚼著草料,鼻子裡噴出一團團白霧。
第一批從西軍抽調來的青年將校已經到了六十餘人,後續的還在路上。
這些人都是二十出頭到三十歲之間的中低級軍官,有從廊延路來的,有從涇原路來的,有從秦鳳路來的,個個皮膚黝黑、手掌粗糲,一看便是在西北風沙里摸爬滾打過的。
辛縝到的時候,他們正三五成群地聚在東校場上,有的在比劃刀槍,有的蹲在夯土地上拿樹枝畫陣圖,還有一個愣頭青正扯著嗓門跟管營房的吏員吵架,說營房裡炭火不夠旺,凍得他半夜睡不著。
辛縝站在校場邊上看了片刻,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這些人,就是日後大宋軍隊的種子,能不能長成參天大樹,就看他這個園丁怎麼澆灌了。
他把隨行的樞密院孔目官叫過來,逐項核對了年前的安排:營房炭火每日定量是多少,米麵肉菜從哪裡調撥,年夜飯的加菜標準是什麼,年節期間的值夜和巡營如何排班,萬一有人生病傷寒可有醫官待命————
每一項他都問得很細,孔目官一一作答,他聽完又補了幾條:年夜飯每桌加一隻羊腿、一壇酒,年三十和年初一各放半天假但不得出營,年初二開始恢復晨操。
安排妥當後,他讓孔目官把已經報到的將校們召集到講武堂里,自己站到講台上,掃了一圈底下那些黝黑的面孔,沒說太多場面話,只簡單講了幾句:「諸位從西北來,知道朝廷為什麼把你們召到汴京來。
旁的我不多說,只說一句————這個年,你們可以過得很滋潤!」
底下沉默了一瞬,然後那個方才還在跟吏員吵架的愣頭青忽然站起來,粗聲粗氣地問了一句:「辛大人,年三十真給酒喝?」
辛縝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挑:「一人一壇,管夠,然後有羊腿、豬肉等,另外,我會讓每日讓人給你們送一批蔬菜瓜果過來,你們到時候準備接收一下。
但年初二早晨操練,誰要是起不來床,繞著東校場跑二十圈。」
眾人哄地笑了,氣氛一下子鬆快了許多。
從軍校出來,天色已經擦黑。
辛縝沒有回城,而是讓魯大把車趕到了城西的煤廠。
煤廠的情況比軍校要緊張得多。
一進廠區大門,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煤粉混合著熱氣的嗆鼻味道,幾十座炭窯一字排開,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工場上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推著獨輪車往窯口運冰塊,有人搶著木槌往模具里夯煤餅,有人把晾乾的煤餅一塊一塊碼上雪橇。
運河邊上停著一長串等貨的雪橇,趕雪橇的腳夫們裹著厚厚的羊皮襖,在河岸上跺著腳烤火等貨,嘴裡不住地罵罵咧咧————不是罵煤廠,是罵天冷。
徐正遠遠看見辛縝的車,快步迎了上來。
這個當初在店宅務還是個愣頭小伙的管事,如今已經歷練得有模有樣了,雖說臉上還沾著煤灰,但說話做事已經沉穩了許多。
他跟著辛鎮一邊走一邊匯報:眼下煤廠日產煤餅已經衝到四百二十萬個,兩個新開的備用炭窯也點了火,人手三班倒連軸轉,每日能勉強應付汴京城的民用需求。
但再過幾天就是年關,百姓囤煤過年,需求還會再往上躥一截。
「所以停不得。」
辛縝站在工場邊的一座高台上,看著底下忙碌的工人們,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過年期間煤廠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汴京城幾十萬戶人家,年三十晚上要吃餃子、要燒熱炕、要守歲點燈,哪一樣離得開煤?煤廠停了,汴京就要凍死人。」
徐正點頭,又有些為難地說道:「可工人們也想過年————」
「加錢。」
辛縝轉頭看著他,目光在煤火的映照下亮得驚人,「年三十到年初三,上工的工錢按平日三倍算,年初四到年初六按兩倍算。
另外每個工人發五斤豬肉、十斤白面、一壇酒,當做過年的福利。
不願意上工的,可以回去過年,絕不勉強。
願意留下來的,錢和東西都到位。」
徐正飛快地在心裡算了筆帳,略微有些肉疼:「三倍工錢————這一下子得多支出不少」」
「該花的錢不能省。」
辛縝拍了拍他肩膀,「人手排班你看著安排,原則只有一個:窯火不能熄,產量不能掉。
另外,你通知下去,今年年終每人多發一個月的月錢,算是年終搞賞。
這話今天就傳下去,讓大家心裡有底,幹活也有勁。」
秦九應了一聲,轉身便去安排。
辛縝又繞著工場走了一圈,看了新開的兩座炭窯的進度,檢查了煤餅晾曬場的防雨苫布備得夠不夠,又到碼頭上看了一眼等貨的雪橇隊伍排了多長————從煤廠碼頭沿著運河往東,運煤的雪橇密密麻麻地排出去少說有三四里地,橇夫們裹著皮襖蹲在岸邊,遠遠望去像是一排移動的土丘。
雪橇上的煤餅碼得整整齊齊,覆著一層薄雪,在火把的光下泛著濕潤的黑亮。
他站在碼頭邊上看了好一會兒,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回頭得讓人核算一下,這條運煤的雪橇路線能不能再優化優化,過年期間運河冰面厚實,正是雪橇運力最足的時候,要是調度得當,說不定能把運輸成本再往下降一截。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打了個轉轉,暫時按下,等年後再細琢磨。
從煤廠出來已經是深夜了。
辛縝靠在車廂里打了個盹,魯大趕著車在空蕩蕩的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往城東走,到了菜洞子的時候已經是亥時末了。
菜洞子這邊也不比煤廠清閒。
一連排的土牆溫室外頭掛著厚厚的草簾,掀開帘子進去,裡頭熱烘烘的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綠葉的清冽氣味。
一排排竹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菜苗,菠菜、韭黃、黃瓜、萵苣,綠汪汪地望不到頭。
洞子裡的暖意來自地下埋設的火道,炭火在火道里緩緩燃燒,把熱量均勻地送到每一寸泥土裡。
秦九見辛縝這麼晚還來,趕緊迎上來,又是遞熱湯又是搬凳子。
辛縝擺擺手示意不用忙,坐下來便問情況。
秦九報了一串數字:眼下菜洞子日產蔬菜瓜果穩定在十八萬斤上下,已經摸到了現有規模的天花板。
新擴建的洞子還在挖,最早也得等出了正月才能投用。
可年節期間各大酒樓、權貴府邸、還有之前辛縝答應各衙門的那批菜,需求量至少比平日多了三四成。
「產量一時上不去,只能從分配上做文章。」
辛縝沉吟片刻,做了決定,「衙門和官府的訂單,按之前答應的一分不少地供。
民間的零散買賣,每天限量供應,先到先得,不能讓人搶起來。
至於各大酒樓————告訴他們,年節期間不接大批量的單子,每家每天最多供應一百斤,多了沒有。
實在不夠的,讓他們自己去想辦法。」
盧管事一一記下,又問年節期間的排班怎麼定。
辛縝把在煤廠說的那套搬了過來:年三十到初三三倍工錢,初四到初六兩倍,年終多發一個月月錢,每人五斤肉十斤面一壇酒。
種菜是手藝活,比煤廠的體力活更講究經驗和手感,所以排班上更要精細。
辛縝交代盧秦九務必安排好輪休,別把最有經驗的人給累倒了。
從菜洞子回到辛府的時候,已經是子時三刻了。
辛縝輕手輕腳地推開院門,卻發現秋娘還在前廳里候著,手邊堆著一摞年節的採買單子和人情往來的禮單,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辛縝無奈地搖了搖頭,把秋娘叫醒,跟她把府里過年的安排也過了一遍。
首先是府中下人的年節月錢,年終多發一個月月錢,年三十當晚每人賞一吊壓歲錢。
然後是年貨的採買。
米麵糧油、乾果蜜餞、香燭紙馬、春聯桃符,這些都要提前備齊。
辛縝特意交代,春聯不用買現成的,他今年要親手寫————自打從西北回來,他的字又有了些長進,正好趁過年寫幾副對聯,除了貼自家門上,還要挑幾副好的送到韓琦府上和范仲淹府上去。
這兩層關係在朝堂上是公事,但到了年節,便是私誼,該有的禮數一分也不能少。
之前給王府送蔬菜瓜果的時候,這兩家那邊也是送了的,而這幾天也是準備了幾大車的新鮮蔬菜送去。
再次是年禮的準備。
給韓琦的年禮他早就想好了————煤餅兩車、新鮮蔬菜五百斤,這裡送的蔬菜不是給韓府吃的,而是給韓琦送人的。
給范仲淹的年禮也是一樣的規格,再加一套他自己手抄的兵書札記,算是一點心意。
至於其他需要走動的同僚和上官,比如王堯臣那邊,雖然是被他「坑」進三司的,但面子上的禮數不能少,也得備一份厚禮。
此外還有安樂郡王府那邊。
他是安樂郡王妃的親子,跟王府那頭雖是血親,但平時走動不多。
可年節是大節,按規矩必須去給王妃請安拜年,年禮也要精心備一份————這些事他不懂,得讓母親幫忙拿主意。
辛縝一邊交代一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還有沒有什麼遺漏的:煤廠的年終犒賞和年節排班,安排了;菜洞子的年終搞賞和年節排班,安排了;軍校的年夜飯和年節安排,安排了;府里的年貨採買和下人賞錢,安排了;各處的年禮和人情走動,也大致有了數————
他正想著還有什麼漏掉的,忽然一拍腦門。
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母親那邊的親人,也就是崔氏那邊,也該去和母親定一個時間了。
這一年他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好幾個月都見不上一面,母親雖然從沒抱怨過一句,但他知道她心裡是惦記的。
將這些事情逐一安排妥當,已經是臘月十九的深夜,再過一日便是各衙門封印放假的日子。
臘月二十,汴京城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場大雪,鵝毛大的雪片從天亮一直下到黃昏,把整座城市蓋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辛鎮一早就到了承旨司,把最後一批急件批完,又跟幾個主事一一交代了封印期間的值守安排。
隨後又去度支司,三司不比別的衙門,年底雖然封印放假,但萬一有緊急軍務需要調撥錢糧,還是得有人在衙門裡候著。
他排了一個三人輪值的班次,又吩咐老周,若真有急事,不管什麼時辰,直接去辛府找他。
交代完畢,他站在度支司直房的窗前看了片刻雪景。
院裡的老槐樹已經被積雪壓彎了枝條,幾個小吏正踩著梯子往門楣上掛桃符,廊下不知誰貼了一張紅紙,上頭歪歪扭扭地寫著「恭喜發財」四個大字,看得辛縝不由得笑了一聲。
他在三司滿打滿算也就幹了不到一個月,但這一個月的經歷比他在樞密院干一年還累。
財政的爛攤子、各路討債的衙門、觸目驚心的帳目窟窿,樁樁件件都壓在他心頭上。
不過這些事急不得,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
他最後整理了一遍案頭,把自己這段時間寫的幾頁財政分析密折鎖進抽屜里,又給抽屜上了封條————這是他在樞密院養成的習慣,機要文件不留桌面上。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大步走出直房,朝三司正門走去。
門外的雪還在下,魯大已經把車趕到了大門口,車廂頂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辛縝上了車,魯大回頭問了一句:「公子,去哪裡?」
辛縝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三司衙門那座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額,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道:「回陳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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