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商務車發布會!


  第161章 商務車發布會!

  辛縝還在車間裡與沈方等人討論流水線的工位排布,座椅線怎麼擺、底盤線怎麼走、

  車輪組裝線放在哪個跨間,幾個人正說得投入,忽然聽見車間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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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同時跑過來的,踩在青磚地面上咚咚作響,節奏又快又亂,像是出了什麼大事。

  沈方下意識地抬起頭來,還沒反應過來,便看見魯大和鐵山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沖了進來。

  魯大那張素來不苟言笑的黑臉上此刻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不規矩了,一進門便扯著嗓子大聲喊道:「公子!您鎖廳試高中榜首!」

  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在車間裡迴蕩了好幾息。

  鐵山站在魯大身後,也是咧著嘴笑得合不攏,一雙大手不知往哪裡放,只是一個勁地傻笑。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

  沈方最先反應過來,將手裡的圖紙往旁邊一擱,快步走上前來,朝著辛縝便是深深一揖到地,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恭喜辛判官!賀喜辛判官!鎖廳試榜首,下官在御輦院當了大半輩子的差,還從沒有親眼見過哪位上官能在鎖廳試里奪魁的!」

  那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也紛紛放下手中的工具,有的拱手,有的作揖,嘴裡七嘴八舌地道著恭喜。

  他們或許不太懂科舉的那些名目和規矩,但他們知道一件事,這位年輕得過分的辛判官,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沈方直起身來,眼中放光,語氣比方才又熱切了幾分:「辛判官,您怕是還不知道,下官聽說今科殿試已經定下來不默落了!也就是說,您已經板上釘釘,至少也是進士出身了!」

  辛縝笑著與沈方等人道了謝,說了幾句「僥倖而已」「大家同喜」之類的客套話,便隨著魯大和鐵山一起出了御輦院,登上了馬車。

  一路上魯大趕車趕得飛快,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說秋娘子在家裡備了紅包和銅錢,溫五在門口擺了爆竹。

  辛縝靠在車壁上,聽著魯大絮絮叨叨,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心裡卻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他心裡是有數的。

  他偏科偏得相當嚴重,策論算是獨一檔,墨義貼經靠的是記憶力和死功夫也能撐住,可那詩賦,實在是————實在是說不上好。

  歐陽修把他一路保上榜首,也著實是個大好人。

  更巧的是,今年恰好開始殿試不黜落,說起來這件事還要感謝張元。

  要不是元宵夜宴上張元那番當眾挑釁,逼得趙禎當場宣布殿試不再黜落任何考生,他就算過了鎖廳試,到了殿試也還是懸著一顆心。

  如今倒好,殿試不默落便意味著只要能進殿試的考生,最差也能落個同進士出身,他已經是預定了一個進士出身了,這真是他之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馬車拐進巷口的時候,辛縝遠遠便聽見了一片嘈雜喧嚷的聲音。

  他掀開車簾往外一看,只見自家小院門前那條平日裡頗為清靜的巷子,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巷口兩側停滿了車馬轎子,各府的僕役和報喜的官差擠成一團。

  幾個開封府衙門的書吏站在院門口,手裡捧著大紅喜報,正扯著嗓子高聲報著陳留辛縝辛承旨,鎖廳試第一!

  每報一遍,旁邊便有人往空中撒一把銅錢,銅錢叮叮噹噹落在青石板地上,圍觀的街坊鄰居和看熱鬧的路人便一擁而上彎腰去搶,孩子們在大人的腿間鑽來鑽去,搶到一枚便舉在手裡尖聲歡叫。

  秋娘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簇新的靛藍褙子,鬢邊難得地簪了一枝銀簪,笑得合不攏嘴。

  她面前擺著好幾個大竹筐,筐里滿滿當當地堆著銅錢和紅紙包,身邊的幾個婢女手腳不停地往外遞紅包、撒銅錢。

  康瘤子拄著拐杖站在一旁,在旁邊燒起了爆竹,里啪啦地炸得正歡,煙火氣瀰漫了小半條巷子。

  溫五則站在巷口迎客,誰來道喜都先遞上一碗熱茶,再往人家手裡塞一個紅紙包。

  幾個住在隔壁巷子的大娘擠在人群里,一邊搶銅錢一邊交頭接耳:「這辛家小子到底是幹什麼的?怎麼一個鎖廳試中了榜,排場比人家中了狀元還大?」

  「哎呦您可不知道,這位小相公不光是讀書好,人家可是在樞密院當差的,聽說西北打仗都是他幫韓相公出的主意!如今又中了進士,往後那前程,嘖嘖————」

  旁邊一個挑著餛飩擔子的小販也湊過來插了一嘴:「你們是沒看見,剛才開封府來報喜的那幾位書吏,態度恭敬得不得了,一口一個辛承旨」地叫著,連茶都不敢坐下喝!」

  辛縝的馬車還沒到院門口便被眼尖的街坊認了出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辛相公回來了」,人群呼啦一下便圍了上來,把馬車堵得寸步難行。

  辛縝只好下了車,一邊拱手一邊往院門口走,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嘴裡不停地說著「多謝多謝」「僥倖僥倖」,短短几十步路竟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好不容易進了院子,他站在正屋廊下,看著眼前這熱鬧無比的景象,心裡頭既有幾分感動,又有幾分無奈,秋娘這是把攢了大半年的家底都拿出來撒了吧?

  不過對辛鎮來說,這份喜悅也就是持續了那麼一小會兒。

  他在院子裡跟來道賀的鄰居們應酬了一番,又讓溫五把幾位開封府的書吏請進來喝了幾杯酒、每人塞了一份厚實的紅封,待到人群漸漸散去,便回到了書房裡,點起油燈,重新坐到了書案前。

  快樂是快樂過了,但手頭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光是承旨司與度支司的日常公務便要占去他每天大半的時間,軍校那邊曹平隔天便送一份簡報過來,水泥試驗路的工程正在甜水巷如火如茶地推進,軍器監的新高爐後天就要正式點火投料,每一樁事都不等人。

  而眼下最為緊急的事情,是把車賣出去。

  御輦院那邊已經在改造流水線,採購木料的款子已經付了,擴招工匠的告示已經貼出去了,大筆的銀子已經砸了進去。

  若是生產線鋪開了車卻賣不出去,那這些砸進去的錢便全成了爛攤子。

  商務車這件事是他一手推動的,從御輦院、車營務到中車院,三個衙門幾百號工匠現在都指望著這個項目翻身。

  事情既然是他挑的頭,他就必須負責把它做成。

  辛縝求見趙禎。

  通報遞進去之後,趙禎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讓張惟吉把他引了進來,據說官家當時正在聽翰林學士講讀,聽到辛縝求見,便對那位翰林說了一句「今日先到這裡」,推了其他的事情,專門在垂拱殿接見他。

  這個選擇在趙禎看來並沒有什麼問題,因為辛縝的事情通常都是最重要的,他每次進宮,要麼是帶來錢,要麼是帶來變革的好想法,從來沒有讓趙禎失望過。

  趙禎端坐在御案後,見到辛縝走進來,臉上的笑意便先漾開了。

  他不等辛縝行完禮,便笑著問道:「辛承旨,知道自己是榜首了吧?今日是特意來感謝朕的麼?」

  辛縝心下苦笑,心道官家您這話若是讓人聽去了,我這個榜首豈不成了您御筆欽點的私貨?到時候言官們彈劾的奏章怕是能把我的值房給淹了。

  不過這話他自然是不會說出口的,當下便趕緊躬身感謝趙禎的栽培與厚恩,話說得既誠懇又得體。

  感謝完之後,他便立刻將話頭岔開,拱手道:「陛下,臣今日來,實是有事相求。」

  趙禎心情正好,大手一揮笑道:「你儘管說來,只要朕辦得到的,都答應你。」

  辛鎮便將自己此行的來意說了出來,道:「御輦院的三款商務車已經試製成功,流水線正在改造,很快就可以正式上市銷售。

  但這三款車還少一個名字,還請官家為這些車賜名,最好是取一個統一的系列名,然後每一款車再單獨取一個名字,這樣既能把檔次區分開來,又能讓整個系列有一個完整的氣韻。

  下一次再出新款的時候,還可以另外取另一個系列的名字,一代一代地往下傳。」

  趙禎聽完欣然點頭。

  請天子賜名這種事在別人看來或許是天大的恩典,但在趙禎眼裡,不過是舉手之勞,更何況這車賣出去的利潤雖然不如內藏庫,但也都是朝廷的。

  對於他趙禎來說,若不是王堯臣天天來找他要錢,煤廠與菜洞子的收入早就夠了,若是御輦院能夠有一個進項,那王堯臣也能少來騷擾自己,約等於就是自己掙錢了嘛。

  他示意張惟吉取來紙筆,鋪在御案上,提筆蘸墨之後卻停了一停,抬起頭來問辛縝這名字該怎麼取。

  辛縝將系列名和單獨命名的思路又簡要解釋了一遍,趙禎聽罷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忽然落定在窗外初春時節剛剛抽芽的幾株柳樹上,嘴角微微一翹,提筆便在紙上寫了三個字,「青雲路」。

  辛縝看了這三個字,心中暗暗叫好,「青雲」既有平步青雲、仕途騰達的吉祥寓意,又暗合馬車奔馳如踏青雲的意象,「路」字則點明了這是載人前行的工具,三個字組合在一起,既雅致又不失大氣。

  趙禎擱下筆,又分別在旁邊題了三款車的獨立名字:第一款車,名「追風」,第二款車,名「逐日」,第三款車,名「凌雲」。

  追風、逐日、凌雲,三個名字一個比一個氣勢恢宏,檔次由低到高,恰如拾級而上,從追風而起到逐日而行,最終凌雲直上。

  辛縝連聲大讚,正要上前將紙墨收起告辭,趙禎卻擺了擺手,從案邊拿起一方和田白玉雕龍鈕的私章,呵了口氣,端端正正地蓋在了他方才題寫的每一個名字旁邊。

  朱紅色的印泥在紙上蓋出了「禎」字,字口清晰有力,如刀削斧劈。

  辛縝微微一愣,這份看重讓他有些意外,天子私章蓋在商品上,這可是大宋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趙禎將私章交還給張惟吉,笑著對辛縝說道:「你不是要給每輛車鑲銅質銘牌麼?銘牌上若是沒有落款,便少了魂。

  有朕的私章在上面,這車應該能賣得好一些。」

  辛縝連忙又是一番感激,心中卻暗暗感慨,這位官家對於商業營銷的直覺,竟是一點就透,連品牌背書的作用都無師自通了。

  趙禎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靠在御座上,忽然生出了幾分好奇,身子微微前傾,問道:「辛承旨,這車你打算賣多少錢?」

  辛縝微微一笑,道:「不貴不貴,追風款,九百九十八貫,逐日款,一千九百九十八貫,凌雲款,兩千九百九十八貫。」

  趙禎還沒有怎麼著,站在一旁的張惟吉卻猛地瞪圓了眼睛,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是御前伺候的人,什麼樣的金銀數目沒見過,可一輛馬車賣將近三千貫,這個價錢在汴京城裡夠買一座地段上好的三進宅院了!

  趙禎注意到了張惟吉的反應,立即察覺到問題所在,追問道:「辛承旨,這三款車的本錢呢?」

  辛縝笑道:「追風款的本錢在八九十貫上下,逐日款的本錢約莫一百貫,凌雲款的本錢稍高些,一百五十貫以內。」

  趙禎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好幾下,才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最低價的一款,淨掙九百貫?中間那款,直接掙將近一千九百貫?最貴的那款,一輛車淨掙兩千八百多貫?你這利潤也太嚇人了吧?」

  他頓了頓,又皺起眉頭道,「辛承旨,這價錢會不會太狠了些,汴京城裡最貴的馬車,朕聽說也不過一二百貫到頂了。

  你這賣到三千貫去,能賣得出去?

  就算是那最低價的追風款,將近一千貫的價錢,怕也賣不了幾架吧?」

  辛縝笑道:「陛下放心,不僅能賣得出去,而且一定是凌雲款賣得最多。」

  趙禎不甚明白,一輛將近三千貫的馬車,怎麼可能賣得比九百九十八貫的還多?

  但他看著辛縝那副從容篤定的神情,心裡那點疑慮便被打消了七八分。

  他在煤廠和菜洞子上已經領教過,這小子在賺錢這件事上的確是天賦異稟,他說能,應該也不會差太多才是。

  趙禎忽然心念一動,生出了一個心思。

  他側過頭看向張惟吉,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張大伴,你以朕的名義定七架凌雲款的車,這七架車,朕賜給朝中重臣,宰執以上的都要有。」

  張惟吉躬身應是,正要往袖中的記事薄上記,辛縝卻忽然笑了起來,連忙拱手道:「陛下,這七架車臣另外安排定製,不用凌雲款,否則凌雲款恐怕就賣不出去了。」

  趙禎初時不解,他以天子的名義給宰執們送車,用的是最高檔的凌雲款,難道不是替凌雲款抬身價麼,怎麼就賣不出去了?

  但他能坐在御座上二十多年,畢竟不是愚鈍之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宰執們乘坐了凌雲款,那其他人便不敢乘坐了。

  你一個五品知州,也敢跟中書門下平章事坐同一款車?

  你一個三司判官,也敢跟參知政事用同一個銘牌?

  那些豪商富賈就算再有錢,也不敢在這方面僭越了分寸。

  到那時候,凌雲款便不再是最貴的車,而是宰執專用的車,反而把自己的銷路給堵死了。

  趙禎想通了這一層,不由得笑了起來,拿手指虛點了點辛縝,道:「你這心眼,也不知是怎麼長的。」

  辛縝笑道:「陛下想賞宰執們車,臣讓御輦院另外定製一批便是,木料用最好的,漆面再加幾道工序,銘牌上刻上各府的名號,獨一無二。

  宰執們得了與眾不同的車,凌雲款也不會被鎖死銷路,兩全其美。」

  趙禎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方案。

  他身子往後一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問道:「最近還有什麼好事沒有?」

  辛縝想了一下,道:「說起來,臣最近已經在改造一條道路,就在大相國寺那邊,是一條叫做甜水巷的舊街。

  大約還有七八日便能完工,屆時陛下若得空,可以親眼去看一看,水泥路的效果,光看樣板不如走一趟來得實在。」

  趙禎聞言眼睛一亮,立刻轉頭對張惟吉道:「張大伴,你今天就派人去甜水巷看看那地方現在是什麼模樣,回來跟朕詳細說說。

  等路修好了,朕親自去看,就乘坐辛承旨造的新車去。」

  張惟吉趕緊躬身應下,將這兩件事都記在了袖中的記事簿上。

  辛縝也拱手應了,然後躬身告辭。

  從垂拱殿出來,辛縝沒有回承旨司,而是徑直去了御輦院。

  沈方正在車間裡跟幾個老師傅比劃著名流水線的工位排布,見到辛縝進來,正要上前匯報進度,辛填卻先開了口。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被仔細折好的澄心堂紙,展開來,上面趙禎的御筆和私印赫然在目0

  沈方看到那幾個字,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手忙腳亂地用袍袖擦了又擦雙手,才敢去接那張紙,接過來之後立刻轉身吩咐旁邊的工匠:「快,快把香案搬來!」

  辛縝哭笑不得,連忙攔住他說不必如此興師動眾,沈方卻正色道:「辛判官,官家賜名是御輦院百年未有的恩典,這紙上的字是要模刻到銘牌上去的,原件更得用上等紫檀木做框裱起來,供在御輦院正堂里,世世代代傳下去。」

  辛縝見他執意如此,便也不再阻攔,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等沈方把那張御筆墨寶小心翼翼地在香案上安置好,又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辛縝才把他叫到一旁的值房裡,坐下來給他布置了一個新任務:「沈公事,接下來你要制定一本產品手冊,這東西既是產品介紹,也是請柬。

  把三款車的圖樣、尺寸、功能配置都印上去,尤其要凸顯官家的御筆手書和私印。

  這批請柬只發給汴京城裡最有頭臉的人,宗室親王、宰執大臣、勛貴世家、各地在京的豪商巨賈。

  圖樣要請最好的畫師來畫,文字要請最有名的書家來寫,紙張要用最好的,不要怕花錢,這本請柬本身就要讓收到的人覺得珍貴。」

  他頓了頓,又著重強調了一句:「官家手書和私印的那一頁,可以用金箔壓印,也可以用金粉描邊。

  總之一句話,怎麼尊貴怎麼來,怎麼讓人看了挪不開眼怎麼來。

  我們要讓每一個收到請柬的人,在翻開的那一刻就覺得,這個發布會,我必須去。」

  沈方將辛縝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反覆記了三遍,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是個極好的執行者,一旦明白了上官的意圖,便不會再多問半個為什麼。

  當下他便開始盤算著該請哪位畫師、哪位書家、哪個印坊,畫師得請翰林畫院的那幾位待詔,書家得請國子監的書法博士,印坊嘛,汴京城裡最好的那家墨海堂應該能接這個活。

  孟謙是開封府中牟縣最大的地主,在汴京城裡有七八處商鋪收租,在縣裡坐擁數百頃良田,還壟斷了中牟到汴京的糧食販運生意。

  論錢財,他在開封府的地主裡頭至少能排進前十。

  論人脈,他跟幾個衙門裡的胥吏頭子稱兄道弟,縣太爺見了他也客客氣氣。

  可論社會地位,他孟家就有些拿不出手了,幾代人都沒有出過一個正經的科舉出身,最高的功名是他侄子考的一個州縣試的責生,連舉人都不是。

  在這個以進士為貴、以詩文為榮的時代里,孟謙雖然家財萬貫,走到哪裡卻總覺得腰杆不夠硬。

  汴京城裡那些真正的權貴圈子和文人雅集,他擠不進去,不是沒錢,是沒身份。

  人家一張口就是「某年進士」「某科同年」,他只能在旁邊乾笑兩聲,端茶掩飾尷尬。

  這一日,孟謙正在自己位於潘樓街附近的一處商鋪里查帳,忽然有僕役雙手捧著一封東西快步走了進來,說是有個穿著御輦院號衣的信使剛剛送來的,指名要交給東家本人。

  孟謙放下帳冊,接過那封東西,入手便是一沉,他低頭一看,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口那不是普通的信封,而是一本薄薄的書冊,封面上壓印著一輛馬車的側影圖案,那圖案竟然是用真金箔貼出來的,在窗外透進來的日光下灼灼生輝。

  金箔馬車下方用端凝厚重的榜書字體寫著「青雲路」三個字,旁邊蓋了一方朱紅色的私印,印文是一個「禎」字,天子御筆,天子私印!

  孟謙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翻開書冊。

  第一頁是御輦院的介紹,語氣莊重而不失謙和,大意是御輦院素來專為天子造車乘輿輦,此番蒙官家恩准,將宮中造車之技藝公諸於世,以利天下商旅。

  文字間穿插著幾幅御輦院歷代名匠的小像和簡介,筆觸工致,氣韻生動。

  翻到第二頁,是三款馬車的圖樣,三輛車並排畫在一整張展開的摺疊長頁上,追風、

  逐日、凌雲,由左至右依次排列,每一輛都畫得纖毫畢現,連車輪上的輻條根數和車廂上的木紋肌理都清晰可辨。

  第三頁是每款車的功能配置清單,密密麻麻寫了好幾列,孟謙雖看得不甚仔細,但那些「銅簧避震」「溫調管道」「魚骨天窗」「七層朱漆」「銘牌定製」的字樣已經足夠讓他口乾舌燥。

  他合上書冊,靠在椅背上,閉目沉吟了片刻。

  然後他睜開眼,對僕役說道:「去告訴御輦院來的人,就說孟某屆時一定到。」

  到了發布會那一天,孟謙早早便換上了一身他最貴的行頭,寶藍色暗雲紋錦袍,腰間束一條墨色革帶,外罩一件灰鼠皮大。

  他帶著兩個貼身僕從乘馬車到了御輦院,遠遠便看見御輦院大門外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朱漆木製拱門,拱門上方橫著一條紅底金字的條幅,上面寫著「青雲路商務車發布會」幾個大字。

  拱門兩側各立了一排身著簇新靛藍袍服的御輦院工匠,個個精神抖擻,站得筆直,見到有客人來便齊刷刷地躬身行禮。

  門口鋪了一條長長的猩紅氈毯,從拱門一直延伸到院內深處,氈毯兩側擺滿了盆栽的松柏和梅花,枝頭上繫著大紅綢帶。

  最讓孟謙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氈毯旁邊立著一面巨大的朱漆木板牆,上面貼著一張灑金箋,箋上寫著「簽名牆」三個字,來的賓客可以在這面牆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旁邊還有御輦院的匠人專門用毛筆把名字描金。

  孟謙站在簽名牆前,提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在專人引導下踩著紅毯往裡面走。

  一路上他不停地左右張望,左邊那幾個人,是樞密院幾位副都承旨和檢詳官,身份地位個個比他高出不知多少。

  右邊那位老者,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孟謙依稀記得曾在某個宴會上遠遠見過一面,那是三司衙門裡的一位老判官。

  再往前走,他幾乎要停下腳步了,前面正在紅毯上緩步而行的那幾位,看袍色看腰間佩魚,分明是宗室里的郡王和國公。

  孟謙心跳加快了幾分,只覺得今日這一趟已經值了,不管車買不買,光是能跟這些人物站在同一個院子裡,以後說出去都是天大的面子。

  安樂郡王趙惟吉與王妃崔氏也收到了請柬。

  他們的請柬與別人不同,是辛縝特意吩咐魯大親自送到府上的。

  魯大那天趕著馬車到了安樂郡王府,將請柬雙手奉上,又特意傳了辛縝的話,說公子請王妃務必賞光,另外公子已經為王妃專門定製了一架車,發布會之後便會送到府上。

  崔氏拿著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圈微微泛紅,嘴上卻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這孩子,盡弄些虛頭巴腦的」。

  趙惟吉倒是興致極高,他一個閒散王爺,對這些亂七八精的東西最為感興趣。

  夫妻二人聯袂而來,馬車剛拐進御輦院門前的大街,趙惟吉便忍不住掀開車簾往外看。

  他雖是個不大不小的郡王,在宗室里也算見過世面,可眼前這陣仗還是讓他愣了愣,那朱漆拱門、那猩紅長毯、那兩排整齊鞠躬的工匠,還有那面他從未見過的簽名牆,一切都是那麼陌生又那麼氣派。

  王妃崔氏下了車,扶著趙惟吉的手臂,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辛縝遠遠便看見了母親。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綠袍,腰束革帶,站在院內負責接待,身邊圍著好幾個正在跟他寒暄的官員。

  看見母親的身影出現在紅毯盡頭,他便立即向身邊幾人告了聲罪,快步迎了上去。

  走到近前,他先是向趙惟吉行了一禮,然後轉向母親,深深一揖:「娘,您來了。」

  崔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替他正了正領口被風吹歪的衣襟,動作輕柔而自然,像是他小時候每次出門上學堂之前一樣。

  她端詳著兒子的面孔,目光中既有驕傲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驕傲的是這個兒子如今已經是鎖廳試榜首、進士出身預定者、滿朝矚目的少年俊傑。

  心疼的是他眼眶底下那兩抹遮不住的青黑,分明是這些日子沒日沒夜地操勞留下的痕跡。

  「又瘦了。」

  她低聲說了一句。

  辛縝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只是扶著母親的手臂,將她引到貴賓席位上坐好。

  發布會正式開始。

  會場設在御輦院裡面一片臨時搭建的大棚里。

  棚內搭了一座半人多高的木台,台前擺了幾十把鋪著錦緞坐墊的座椅,座位兩側各立著幾座一人多高的銅質燭台,燭台上插的不是蠟燭,而是御輦院特製的琉璃燈,燈火明亮而不刺眼,將整個會場照得溫暖而華麗。

  台後掛著一幅巨大的深藍色幕布,幕布上繡著「青雲路」三個金色大字,旁邊蓋著天子私印的朱紅印跡。

  沈方作為御輦院的勾當公事,親自擔任發布會的主講人。

  他在御輦院當了大半輩子的差,從來都是在工坊里跟木料和圖紙打交道,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登台講過話。

  昨晚他對著銅鏡練了大半夜,把辛縝給他寫的那份講稿翻來覆去背了不下幾十遍,今天早上起來灌了兩大碗濃茶才把嗓子潤開。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深褐色公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上了木台。

  「諸位貴賓,」沈方站在台上,雙手自然下垂,臉上掛著一個反覆練習過的溫和笑容,聲音沉著而有力,「在下沈方,忝任御輦院勾當公事。

  今日請諸位來,是想跟大家聊一聊,馬車這件事。」

  他的語氣像是在跟朋友話家常,不像是官樣文章的開場白。

  台下眾人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自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在座的諸位,都是坐慣了馬車的人。

  可大家有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冬天出門,車外北風如刀,車內也冷得跺腳,裹了三層被子還是打哆嗦。

  夏天趕路,車廂里悶得像蒸籠,汗流浹背,衣衫盡濕,到了地方整個人都餿了。

  路況稍差一些,那車就顛得人骨頭散架,顛上小半天,腰酸背痛兩三天緩不過來。

  還有的時候,堂堂一方巨賈,坐著家裡最好的馬車出門去談買賣,結果對方的馬車跟您的一模一樣,甚至比您的還新還氣派,這就好比穿了件體面衣裳去赴宴,發現滿屋子人都跟你撞了衫。」

  台下響起了一陣低低的笑聲和附和聲。

  孟謙在人群里暗暗點頭,深有同感。

  「在下在御輦院當差大半生,親眼見過我們御輦院的老師傅們,用一雙巧手造出了無數精美絕倫的車輦,可惜這些手藝,幾十年來只能鎖在皇城深處,只為天子一人服務。

  在下每次看著那些精妙無比的設計圖紙在庫房裡落灰,看著那些老師傅們一身絕技卻一年到頭也輪不上幾次動真格的機會,心裡便不是滋味。

  在下想,這些為天子服務的技藝,若是能拿出來造福天下,該有多好?」

  沈方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可是,御輦院的規矩是祖宗定下來的,御輦院只為天子造車,不得為外臣庶民造車,這個規矩已經守了上百年。

  在下區區一個勾當公事,怎麼敢動祖宗成法?直到有一天,在下斗膽將這件事稟報給了官家。

  官家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祖宗設御輦院,是為了給天下造好車。

  既然有好手藝,藏著掖著,才是違背了祖宗的本意。

  此事朕來做主,若有非議,朕一力擔之。」」

  台下頓時響起了一片唏噓感佩之聲。

  沈方的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官家是寬厚仁慈的皇帝,為了這件事,官家親自祭告祖先,將御輦院造車以利天下的事稟明列祖列宗,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了自己肩上。

  今日諸位能坐在這裡,能親眼看到這些本該鎖在深宮裡的造車技藝變成可以買回家的車,這一切,都源於官家的一片仁心。」

  台下眾人紛紛站起身來,朝著皇宮的方向拱手作揖,嘴裡說著「謝官家恩典」「官家仁慈」之類的話。

  孟謙也跟著眾人一起拱手,心裡卻在暗暗感慨,這番話若是真的,那這位官家對御輦院的重視程度當真了得。

  就算這番話里有幾分渲染的成分,光是那方蓋在產品手冊上的天子私印,就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沈方見氣氛已經烘托到位,便不再多言,抬手拍了兩下。

  幕布後面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一輛馬車被駕乘著緩緩駛上了木台。

  那是一輛追風款,車身用了上等榆木,外罩兩層桐油清漆,在琉璃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車廂線條簡潔流暢,沒有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種樸素而雅致的氣度。

  台下眾人看到這輛車的第一眼,便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驚嘆,這車看起來實在是太好看、太優雅了。

  在座的哪一個沒有坐過馬車,可他們乘坐的馬車,哪怕是那些花了幾十貫打造的所謂豪華馬車,跟眼前這輛車一比,便顯得粗笨不堪。

  沈方走到追風款車旁,開始逐一介紹這輛車的各項功能配置。

  他從銅簧避震講到溫調管道,從車廂密封講到魚骨天窗,每講到一處便讓工匠現場演示,關上車門讓大家聽隔音效果,打開暖道讓大家伸手感受熱氣,掀開座椅讓大家看裡面的馬鬃填充和頭層牛皮蒙面。

  他講到溫調管道的時候,特意加了一句:「這個功能,是我們御輦院的老師傅們熬了三個月才攻克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誠懇,眼眶甚至微微泛紅,台下眾人聽了無不動容。

  追風款介紹完畢之後,沈方又抬手一拍。

  幕布再次掀開,一輛逐日款緩緩駛上台來。

  逐日款明顯比追風款更大了一圈,車身用了上等槐木,外罩三層清漆,漆面在燈光下流轉著深淺不一的光澤。

  車廂內部的座椅換成了獨立可調節傾斜角度的款式,小桌板是可拆卸的活板,車窗嵌了薄紗窗簾,扶手上雕了簡單的纏枝紋。

  沈方一一介紹了逐日款的進階功能,台下已經有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追風款雖然好,但跟逐日款一比,便顯得有些素淨了。

  然而當第三輛車駛上台來的時候,整個會場驟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連咳嗽聲都消失了。

  那是一輛凌雲款,車身用了上等鐵力木,漆面是御輦院獨有的七層朱漆打磨工藝,在琉璃燈下流轉著如同深潭一般的暗紅色澤。

  車輪的每根輻條上都雕了細細的雲紋,車門的把手是花的黃銅件,車廂頂部微微向上拱起一道優雅的弧線。

  光是停在那裡,便自有一種不容侵犯的貴氣,讓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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