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趙禎賜字棄疾!


  第164章 趙禎賜字棄疾!

  辛縝與旁邊的胥吏點點頭,胥吏趕緊把新抄寫出來的冊子一一分發給與會人員。

  那冊子裝訂得整整齊齊,用的是上等的藤紙,封面以端楷題著《鹽鐵司三年發展綱要·指導綱目》幾個大字,墨色均勻,字體端凝。

  各案主事雙手接過,入手便覺得這冊子雖薄,分量卻沉甸甸的。

  他們翻開封面,只見開篇便是一段雄渾有力的序文,文字古雅而氣勢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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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鹽鐵之司,國之重器也。

  掌山澤之利以實府庫,統礦冶之務以強甲兵,握茶鹽酒礬之榷以通有無,轄發運漕輓之脈以暢四方。

  自祖宗立制以來,歲入半出於斯,國用咸賴於此。

  然承平日久,積漸生,因循守舊之風日盛,主動經畫之氣日衰。

  各案諸司,疲於應付日常之牒訴,困於維持舊例之框格,雖有能吏幹才,亦不得展其手足。

  此非祖宗設司之本意,亦非朝廷所望於鹽鐵者也。

  今上銳意圖治,三司使臣堯臣等深惟國計,以鹽鐵副使辛縝總領綱要之事。

  乃集各案之長,博採群議,酌古今之宜,權緩急之序,定此三年發展綱要,以為鹽鐵司諸案共遵之軌轍。

  本綱之旨,厥有三端:一曰變被動為主動,二曰化零散為體系,三曰由守成而開拓。

  凡此三端,以體系化為體,以主動化為用,以開拓化為歸。

  三年之期,不為不久。

  七案之力,不為不厚。

  朝廷之委任,不為不重。

  所望各案諸公,共秉此志,同赴此功,俾三年之後,綱目所載各有所成,則鹽鐵之司氣象一新,朝廷財用之困庶幾可解,大宋富強之基亦將由此而固。】

  眾人點點頭,這跟辛縝前面所說內容相似,再往下翻,便是各案的任務分領清單。

  每一項任務都列得清清楚楚,哪個案該於什麼、怎麼幹、什麼時候幹完,都用工整的館閣體逐條寫明:

  【鹽鐵司各案任務分領清單:

  謹按《鹽鐵司三年發展綱要·指導綱目》所定方向,將各案應領之任務分列如下。

  各案主事接此清單後,須於五日內召集本案屬員詳加討論,逐項分解,擬定切實可行之實施方案與三年分年目標,報本司匯總審定。

  一、鐵案鐵案掌天下礦冶,為諸業之根基,此次綱要推行,鐵案所系最重。

  應領任務如下:

  其一,煉焦脫硫技術全面推廣。

  四大冶監勾當公事各攜技術骨幹,限期赴京受訓。

  受訓畢,各回本監督造洗煤池與煉焦窯,限半年內完成技術升級。

  凡舊有以生煤徑投爐中者,一律改為洗煤煉焦後入爐。

  其二,高爐鋼技術定點突破。

  高爐鋼為核心軍工材料,技術嚴格限於國有冶監內部,不對外擴散。

  各冶監於推廣洗煤鋼之同時,須另闢高爐車間,按軍器監所頒標準建造新高爐。

  軍器監選派熟練工匠赴各監巡迴指導。

  其三,民用鋼技術有限授權。

  由鐵案會同商稅案制定《洗煤鋼民用授權章程》,擇各地忠於朝廷、素有信譽、規模相當之民間鐵器工坊,以許可證制授予洗煤鋼生產技術及官營焦炭定向供應資格。

  授權工坊須簽署切結文書,承諾不向境外出售技術及產品,違者抄家連坐。

  其四,鋼筋試製與量產。

  按鹽鐵副使所頒規格,試製用於水泥構築之高爐鋼筋,測試抗拉強度與韌性。

  達標後,徐州利國監先行量產,供修路修橋之用。

  二、兵案兵案掌全國軍器作坊及兵器製造,應領任務如下:

  其一,車床研發。

  以水力或畜力驅動,研製用干金屬構件精密加工的簡易車床。

  技術要求:能對鋼質軸、銷、套等迴轉體進行外圓車削與端面加工,精度須保證同批構件可互換組裝。

  軍器監集中工匠成立攻關組,限期一年內拿出可實用之樣機。

  其二,沖床研發。

  研製用於鋼板冷沖成型之沖床,主要用於胸甲、頭盔等板甲構件的一次衝壓成型,以替代手工鍛打。

  可與車床攻關組合併推進。

  其三,複合鋼片弓批量試製。

  於弓臂上複合高爐鋼薄片,利用鋼材彈力增加射程與穿透力。

  弓弩院先行試製樣品,交捧日軍、天武軍等殿前司精銳試射,合格後批量列裝。

  三、胄案胄案掌甲冑及軍需物資,應領任務如下:

  其一,新式鋼製胸甲列裝。

  以高爐鋼為材,採用整塊弧形鋼板一次鍛打成型,配帶有護頸與護面之頭盔。

  先行打造樣品若干,逐項測試其防箭、防刺、防鈍擊性能。

  測試通過後,步軍以都為單位,騎兵以指揮為單位,次第換裝。

  其二,札甲改制與新甲規制。

  會同兵案重新勘定新式甲冑之規制,凡弓弩手與輕步兵配發胸甲及輕型頭盔,重裝突擊步兵於胸甲外加裙甲、脛甲,騎兵主力配胸甲而舍馬鎧。

  舊有步人甲逐步退役回爐。

  四、商稅案商稅案掌天下商稅及關市之徵,應領任務如下:

  其一,修路修橋。

  配合水泥與鋼筋之量產進度,於京畿路先行選官道一段,以水泥鋪設路面,以高爐鋼筋為骨架修築橋樑,作為標準示範工程。

  取得經驗後,各州府次第推廣。

  其二,水泥驛站體系建設。

  於官道沿線建造標準水泥驛站,內設青雲車換馬補給之所、商旅食宿之所、貨物中轉之所,徹底解決傳統土路顛簸泥濘與驛站殘破之弊。

  其三,商用車輛標準化登記。

  凡青雲車等四輪商車,由商稅案統一登記編號,徵收車輛通行稅。

  稅率從輕,以鼓勵商賈購車用路。

  五、設案設案掌發運漕運、倉場庫務、河渠水利,應領任務如下:

  其一,物流系統整合。

  以發運案為樞紐,將漕運、驛傳與官道商路統籌調度,減少轉運環節糜耗。

  於汴京、洛陽、應天府、大名府等要衝設物流中轉倉,統一裝卸標準,實現一票到底聯運。

  其二,新農具研發與推廣。

  利用洗煤鋼技術製造廉價耐用之鐵製農具,曲轅型、鋤、鐮、鍬等,由官營鐵器作坊統一生產,以平價售與農戶。

  對於率先推廣新農具之州縣,其田賦折變可酌情減免,以勸農桑。

  其三,水利設施重建。

  以水泥修築渠壩閘口,優先修復陝西路鄭白渠、河北路漳河渠等前代所遺舊有灌渠,恢復其灌溉之利。

  其四,種子工程與肥料研發。

  收集篩選各路州府優良稻麥品種,於汴京西郊設農事試驗場,統一試種比較,擇其優者向各路推廣。

  推廣堆肥、綠肥技術,編印《糞田要術》頒發各路轉運使司,勸諭農戶於冬閒時漚制堆肥。

  同時於軍器監內附設化工試驗作,啟動化學肥料初步探索。

  六、都鹽案與茶案都鹽案掌鹽之專賣,茶案掌茶之專賣。

  此二案為鹽鐵司現金流之根本,應領任務如下:

  其一,禁榷收益穩定增長。

  於確保鹽茶專賣收益穩定增長之前提下,以其盈餘為綱要多項目提供啟動資金。

  從鹽茶歲入中劃撥專款,設立「鹽鐵興利基金」,專用於綱要所列各項研發與基建工程之前期投入。

  其二,鹽引茶引與新技術推廣掛鉤。

  凡使用新式農具、以水泥修渠、種植推廣新稻種之農戶與州縣,可於鹽引茶引配額上酌情優恤。

  以此引導民間自發採用新技術,使技術紅利與專賣制度相得益彰。

  以上各條,限各案主事於五日內將討論結果及三年分年目標以書面呈報本司。

  執行過程中如有室礙,隨時稟明,本司當與諸公同籌共濟,務期綱要所載各有所成。】

  各案主事看完之後,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被人往裡頭塞了一大團棉花。

  冊子上的字,每一個他們都認得,這些人在鹽鐵司里少說也當了十幾年的差,經手的公文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識字自然不成問題。

  可這些字連在一起之後,卻像是在眼前蒙了一層薄紗,看得見,摸不著,隱約覺得極有道理、極是宏大,可真要讓他們合上冊子複述一遍,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感覺就好像是拿著竹籃去打水,水是打上來了,可只一瞬間,便從籃子的縫隙里漏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濕漉漉的竹筐,勉強證明方才確實打過水。

  不是他們文化水平太低,在座的各案主事,哪一個不是從小讀書識字、考過吏部銓選的幹才?

  可這冊子裡頭的新名詞實在是太多了,煉焦脫硫、高爐鋼、車床沖床、水泥鋼筋、三酸兩鹼、堆肥綠肥、物流系統、許可證制,這些詞他們要麼聞所未聞,要麼只在辛副使之前的隻言片語中隱約聽過一鱗半爪,此刻一股腦兒地涌到眼前,就像是從未下過水的人忽然被扔進了汴河,手忙腳亂,不知該往哪裡抓。

  不過無妨。

  他們定了定神,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一遍看得認真多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啃,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停下來前後對照著讀。

  中文的優越性在這一刻便體現出來了,這些新名詞雖然都是第一次見,但每個字拆開來都認得,組合在一起之後,只要稍微聯想琢磨一番,便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有的人性子急,前面還沒看完便先翻到後面去看技術名詞簡釋。

  只見簡釋部分用工整的小楷逐條寫著:煉焦,將洗煤置入密閉窯中高溫乾餾,去除硫分及揮發物,所得焦炭火力強勁,且不損鐵質。

  水泥,以石灰石與黏土按比例混合煅燒後磨成細粉,摻水砂攪拌後初時柔軟可塑,凝固後堅如鐵石。

  車床,以水力或畜力驅動之金屬切削機械,可將鋼料車削為尺寸精確之軸、銷、套等構件。

  三酸兩鹼,硫酸、硝酸、鹽酸為三酸,燒鹼、純鹼為兩鹼,乃化工之基礎原料,可廣泛用於紡織、造紙、冶金、製革諸業。

  各案主事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振奮,看到最後幾條時,有的人手指已經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他們這些人在鹽鐵司里跟錢糧物資打了幾十年的交道,對於什麼東西能掙錢、什麼東西能生利,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嗅覺。

  那煉焦脫硫技術一旦在全國四大冶監全面鋪開,生產出來的鋼鐵將全面碾壓市面上的舊鐵,鑄造出來的農具將比現在農戶手裡那些粗鐵傢伙鋒利耐用不知多少倍。

  而那水泥鋼筋搭橋鋪路,加上綱要里明確要求的大規模修路架橋,這裡面涉及的工程、人工、物料、運輸,何止是金山銀山。

  車床沖床乃是工業之母機,一旦做出來,所有的手工業都將迎來一場天翻地覆的改變。

  而漕運、道路、水利、新農具的推廣,將會讓農業迎來一次重新騰飛的機遇。

  若這些措施當真能夠順利推行,那麼工業、農業、商業都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爆發。

  而主持這些事務的鹽鐵司,地位將會迎來一個何等恐怖的提升。

  所謂二府三司三巨頭,說不定到時候三司的地位真要超過前面兩個了。

  這是鹽鐵司整體的利益,而對於各案來說,他們各自能從中得到的好處就更加觸手可及了。

  都鹽案和茶案的主事反應最快,按照綱要的規劃,他們將從鹽茶專賣歲入中劃撥專款設立「鹽鐵興利基金」,這個基金專門用於綱要多項目的啟動資金投入。

  既然是拿錢投入項目,那便是在項目中占了股份,等項目盈利了,基金的規模便會水漲船高,這是一個會自我膨脹的雪球。

  商稅案的主事盯著自己那份清單看了又看,全國官道水泥化改造、驛站體系建設、商用車輛標準化登記管理,這三項加起來,意味著全天下的水泥官道都是他們修的,全天下的驛站都是他們管的,全天下的四輪商車都要到他們這裡來登記領牌,這哪裡還是什麼商稅案,這簡直就是一個集交通、路政和車管於一身的龐然大物!

  鐵案的主事更是激動得坐不住,四大冶監的技術升級、全國鋼鐵質量的全面躍升、高爐鋼和洗煤鋼的雙軌推廣、民用鋼的許可證授權制度,哪一條單拎出來都夠他在鹽鐵司的歷史上留下一筆。

  兵案和胄案的主事雖然相對含蓄一些,但眼神里的光芒也是藏不住的,車床沖床一旦研發成功,複合鋼片弓和新式鋼甲一旦列裝,那就是大宋軍隊裝備史上的一次革命。

  各案主事捧著那本薄薄的冊子,腦子裡已經翻江倒海地轉了不知多少圈。

  他們已經看到了未來這些項目推動起來之後,鹽鐵司將會迎來一個前所未有的膨脹,不是那種臃腫浮腫的虛胖,而是筋骨強健、肌肉結實的真正壯大。

  這會兒他們哪裡還有半點干不下去就趕緊申請調崗的想法?

  現在他們想的是,就算死,也要死在這把椅子上。

  在這些崗位上或許會很忙很累,但那又怎樣?

  忙累的收穫是權力,是地位,是實打實的前程!

  辛縝端坐在主位上,好整以暇地端著茶盞,目光從眾人面上不緊不慢地掃過去。

  這些人的神色變化,他看得一清二楚,從最初的迷茫困惑,到後來的若有所思,再到此刻的激動振奮,一張張臉上寫滿了不加掩飾的興奮和躍躍欲試。

  他微微一笑,將茶盞擱回案上,問道:「如何?還有人想要退出的麼?」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

  鐵案的主事是個粗豪的北方漢子,此刻卻笑得像個撿了寶的孩子,大聲道:「辛副使說笑了!誰要退出誰是傻子!」

  眾人聞言頓時哄堂大笑,氣氛比方才又熱絡了幾分。

  辛縝滿意地點了點頭,將笑容微微收斂了幾分,語氣也嚴肅了起來:「好,既然沒有人想退出,那便說正事,五天的時間,足夠你們將自己負責的事情給梳理明白麼?

  我建議你們回去之後,把手下真正做事、真正懂行的能人召集起來,那些在工坊里待了大半輩子的老師傅,那些在帳冊堆里泡了十幾年的老吏員,那些在各路監當了一輩子差的技術骨幹,讓他們來幫著一起完善自己案內的任務。

  把執行的步驟一步一步梳理出來,先做什麼、後做什麼、需要多少本錢、需要多少人工、會遇到什麼困難、該怎麼解決,這些都給我寫得清清楚楚。

  這份發展綱要,我是要往上遞的,王計相要看,政事堂的相公們要看,最後還要呈到官家面前去。

  這是你們露臉的機會,也是你們這輩子能碰上的最大的機遇。

  誰要是做得不好————」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掃了眾人一眼。

  這話一出來,各案主事哪裡還坐得住,紛紛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兵案的主事漲紅著臉,聲音都有些發顫:「辛副使放心!下官回去就召集南北作坊和弓弩院的所有大匠,把車床沖床的研發方案逐條逐條地理出來,五天之內一定把完整的實施計劃交到您案頭!」

  商稅案的主事也不甘落後,搶著說道:「下官今晚就去甜水巷,親自走一遍水泥路,把修路的標準工序列出來,水泥路面多厚、路基夯多深、驛站多大一間、間隔多少里設一座,全都核算得明明白白!」

  鐵案的主事更是急得直搓手,大聲嚷嚷道:「下官這就回去擬文書,四大冶監的勾當公事,今晚就讓他們收拾行裝,十日內全部到京!」

  辛縝滿意地笑了笑,雙手虛按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朗聲說道:「行,這幾天我就留在鹽鐵司,哪裡也不去。

  你們有什麼困難,不管是缺人、缺錢、缺政策,還是技術上有想不明白的地方,隨時來尋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了設案主事的身上,語氣格外認真,「尤其是設案這邊,化肥與三酸兩鹼乃是全新的領域,咱們鹽鐵司此前從未涉足過,你們手下也沒有懂行的工匠,光靠你們自己琢磨肯定是琢磨不出來的。

  你可以讓工匠直接過來與我溝通,我親自跟他們講硫酸該怎麼制、硝酸該怎麼提、純鹼該用什麼原料來燒。

  化肥也是一樣,磷肥怎麼從骨頭和磷礦石里提取,鉀肥怎麼從草木灰和硝土裡分離,這些我都給你們寫清楚。」

  眾人聽得心潮澎湃,齊齊拱手行了一禮,便一窩蜂地往大堂外涌去。

  兵案的主事一邊走一邊跟胄案的主事咬著耳朵,商量兩案聯合攻關的事。

  鐵案的主事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嘴裡已經在盤算著四大冶監的名單和路程。

  商稅案的主事則拉著都鹽案的主事不放,低聲討論著修路的錢能不能先從鹽茶基金里預支一部分。

  方才還坐得滿滿當當的大堂,轉眼間便走得空空蕩蕩,只剩下辛縝一個人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辛縝愜意地押了一下筋骨,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大堂里方才那股子熱火朝天的勁頭還沒完全散盡,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各案主事們激動的餘溫。

  他將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卻也不以為意,只是在嘴裡慢慢地品著那一點微澀的回甘。

  雖說任務給下去了,他心裡清楚得很,接下來一定還會有無數的問題洶湧而來,那些各案主事回去之後,召集了手下的精兵悍將,翻開那份綱要逐條逐條地往下摳,摳到細節處必然會有數不清的疑問和困難。

  但他不必再像從前那樣,每一件事都親自從頭盯到尾了。

  他只需要坐鎮中軍,指導著他們去解決那些他們自己解決不了的關鍵難題,至於那些常規的事務,人事怎麼安排,物料怎麼調配,工期怎麼銜接,工匠怎麼編組,這些在鹽鐵司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吏員們,自己就能處理得妥妥帖帖,根本用不著送到他的案頭上來。

  如此多條線,幾十上百個項目,終於可以同時推動起來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樣,一個菜洞子加一個煤廠,便把他忙得跟狗似的,每天從承旨司跑到度支司,從度支司跑到御輦院,連坐下來安安靜靜吃頓飯的工夫都難得。

  不過,愜意依然只是片刻而已。

  他剛把茶盞擱回案上,便聽見值房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那步子沉重而急促,踩在青磚地面上咚咚作響,一聽便是徐正。

  辛縝抬起頭來,果然看見徐正已經站在了門口。

  這位煤廠和水泥窯的實際管理者,此刻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疲憊,眼眶底下掛著兩抹濃重的青黑,胡茬也冒出來老長一截,顯然是好些天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但他臉上那股子振奮之色卻壓都壓不住。

  辛縝笑著招了招手讓他進來坐下,又讓吏員去湖一壺新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和責備:「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了,工作要忙,但也要注意身體啊。

  你要是累倒了,煤廠那一大攤子事我找誰去?」

  徐正接過吏員遞來的熱茶,也顧不上燙,咕咚咕咚灌了兩口,用袖子一抹嘴,便迫不及待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速極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承旨,不是下官不想歇,實在是閒不下來啊。

  您不知道,甜水巷那條水泥道,到底引起了多麼大的轟動。

  甜水巷煥然一新之後,那光滑如鏡、渾然一體的水泥路面,那整齊劃一的黑底金字招牌,那潔白如雪的牆面和嶄新的垃圾桶、景觀樹,這一切對於汴京百姓來說,簡直就像是神仙施了法術一般。

  消息傳開之後,最近幾天,至少有十來萬人專門從汴京城的各個角落跑到甜水巷去遊玩。

  大相國寺周圍原本那些繁華的街道,比如寺橋街、繡巷、潘樓街,這幾天反倒冷清了不少,人都涌到甜水巷去了。

  甜水巷裡面的商戶這幾天可是掙翻了,以前一天賣不出幾籠炊餅的鋪子,現在每天都是幾十上百籠地賣,門口排隊的人從巷頭排到巷尾。

  以前無人問津的茶鋪,現在座無虛席,連門口的石條凳上都坐滿了端著粗瓷茶碗的客人。

  連那家曾經蒼蠅成群的雜貨鋪,現在光是賣香囊和團扇就賣得合不攏嘴。

  這下子可把其他街道的商戶給羨慕壞了!

  汴京城裡可不只有大相國寺那些繁華街道,還有許多街道平日裡生意也慘澹得很,有的街道路面坑窪不平,一下雨便是一鍋黃泥湯,行人寧可繞遠路也不願意從那裡過。

  有的街道環境髒亂,垃圾遍地,氣味難聞,過路的人都要掩著鼻子快步跑過去。

  這些街道的商戶原本已經認了命,覺得自己的鋪子就是開在了倒霉的位置上,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可甜水巷的翻身仗一打,他們才明白過來,不是位置不行,是路不行。

  甜水巷那種從前被稱為「廢腸」的破巷子都能變成全汴京最漂亮的街道,憑什麼他們不行?

  於是這幾天,來煤廠找徐正的人差點把門檻給踏破了。

  很多街道都是幾十個商戶成群結隊地湧進來,把徐正的值房圍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說著他們的訴求。

  有的商戶當場拍著胸脯說,修路的錢他們自己出,不用官府掏一文錢,只求徐公事把施工隊派過去。

  有的商戶更急,直接把銀子拎到了煤廠門口,說先把定金交了,排單越靠前越好!————」

  徐正翻著手裡那本已經記得密密麻麻的預約冊子,苦笑著對辛縝說:「按照咱們現在的施工隊,這些工程接完,工期都要排到半年後去了。」

  辛縝聽完,笑了起來。

  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用一種胸有成竹的語氣說道:「那就把施工隊擴大,不要老想著什麼都由官營施工隊自己來干。

  成立一個建築行,就以店宅務的名義,把店宅務那幾位大匠人聘作技術總師傅,然後讓每一個有能力的工匠自己組建團隊。

  你把工程分包給他們,包工包料也行,包工不包料也行,怎麼合適怎麼來。

  你就主管三件事,定標準、管驗收、把好工程質量關,只要驗收不過,不管是誰帶的隊,一律返工。

  這樣一來,施工隊可以同時鋪開好幾個工程,工期自然就縮短了。」

  徐正聽完,眼睛猛地一亮,連聲叫好。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激動地說道:「這個法子好!還是省副您厲害,一下子就把我的迷津給解開了!」

  所謂省副,乃是下屬鹽鐵副使和度支、戶部副使等三司副使的敬稱。

  不過激動過後,他臉上又浮起了一層顧慮,皺著眉頭說道:「省副,這法子好是好,可是有一個問題,若是這般操作,分包給幾十上百個施工隊同時干,恐怕用不了一年時間,整個汴京城的街道就都改造好了。

  等到汴京城的工程都做完了,到時候那麼多工匠和工人可怎麼安置?

  總不能把人招來了,幹完一批活就全散了吧?」

  辛縝笑著搖了搖頭,道:「這個你完全不用擔心,水泥和鋼筋現在才剛剛開始出現,接下來不光是修路,無論是建房子還是修橋樑,無論是築堤壩還是砌城牆,都需要有經驗的施工隊。

  不僅僅是汴京城,應天府、洛陽、大名府、江寧府,天下那麼多城池,哪一座不需要修路造橋?

  到時候怕的不是沒有工程,而是怕沒有足夠多的施工隊去接這些工程。

  你只管放心大膽地把隊伍拉起來,把標準立起來,把工匠培養出來。

  這些工匠現在是你建築行的施工隊,將來就是大宋基建的種子,他們將來要走出去,到各州府去,把水泥路鋪遍大宋的每一寸官道。」

  徐正越聽越是興奮,臉上那層顧慮早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躍躍欲試。

  他站起身來,用力地拱了拱手,聲音比方才又洪亮了幾分,道:「承旨放心,下官回去就著手辦!若是按照這個法子鋪開來干,咱們這個建築行今年的盈利恐怕會非常可觀。

  光是汴京城裡排著隊等修路的商戶,那銀子就已經堆成山了!」

  辛縝微微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大基建時代剛開始的包工頭,那可真是開著挖掘機挖金山。

  而徐正,就是他選中的那個握著挖掘機鑰匙的人。

  徐正得了秘籍,興沖沖地大步流星走了。

  辛縝又在值房裡加了一會幾班,將幾份積壓的公文批閱完畢,又翻看了一下曹平送來的軍校簡報,待到更夫的梆子敲過了二更,方才收拾了案頭,帶著魯達登上了馬車。

  回到自家小院時,已是夜深人靜。

  梨花端上熱湯飯菜,辛縝匆匆吃過,正打算去書房再看一會兒書,忽然聽見廊下傳來一陣輕重不一的腳步聲,那是康瘸子拄著拐杖走路時特有的節奏,拐杖頭點在青磚地上,一聲輕一聲重,隔老遠便能分辨出來。

  辛縝停下腳步,轉身笑道:「怎麼了?」

  康瘤子拄著拐杖走進來,那張被西北風沙磨得粗糙不堪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在辛縝面前站定,搓了搓那雙大手,猶豫了一下方才開口道:「公子,最近我聽溫五哥他們說甜水巷的事,我也抽空去看了。

  那條水泥路,真是了不得,瘤子活了半輩子,從沒見過那樣的路。

  我想著,這水泥物甚的確是稀罕得很,接下來應該會有很多類似的工程可以做。

  小人想著,想去接一些工程來做,您看可以麼?」

  辛縝聞言,倒是有些驚訝。

  他上下打量了康璃子一番,這個從西北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平日裡沉默寡言,除了看家護院和偶爾下廚炒幾個西北小菜之外,幾乎不多說一句話。

  沒想到他肚子裡還藏著這樣的心思。

  辛縝笑道:「你還會這個?」

  康瘤子見辛縝沒有一口回絕,臉上的緊張之色便鬆了幾分,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被西北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齒:「其實小人家裡祖上就是工匠來的,我曾祖在唐州老家是專門給人起房子的泥水匠,我祖父也是,到了我爹那一輩才去從了軍。

  小人小時候也跟著祖父學過幾年,砌牆抹灰、夯基鋪路,這些活計都懂一些,雖說後來從了軍,手藝撂下了,但底子還在。

  而且幹這個的話,小人肯定是要僱人的嘛,汴京城裡有的是閒散的泥水匠和力工,只要把幾個懂行的老師傅請來坐鎮,倒是不怕不懂。」

  辛縝點了點頭,心裡飛快地轉了一遍,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眼下水泥和鋼筋剛剛問世,正是大規模基建的起步階段,這個時候進入建築行業,就等於踩在了風口上。

  他問道:「你有本錢麼?若是沒有錢的話,我可以先給你借一筆,等你接了工程掙了錢再還我。」

  康瘤子抬起頭來,看著辛縝,那張粗糙的臉上露出了幾分驚訝,隨即又浮起了一層難以言說的感動。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鄭重其事地說道:「公子,您誤會了,小人只是想幫著您來做,不是小人自己要單幹。」

  辛縝聞言,知道自己誤會了康病子的意思。

  他本來以為康瘤子是想自己出去單幹,借著他的關係拿一些水泥鋼筋的配額,掙一份屬於自己的家業,沒想到康瘤子從頭到尾想的都是替他辛縝去經營產業。

  辛縝笑了笑,溫聲說道:「其實你可以自己去做的,你在西北出生入死,也該有自己的一份家業了。」

  康瘤子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得像是當年在戰場上接軍令一般:「公子,我們是您的家僕,怎麼會想著自己去單幹。

  這件事不是小人一個人的主意,溫五哥、鐵山、魯大哥,還有小人,我們兄弟幾個商量了好幾回了。

  公子您雖然官職越來越高,手裡管著鹽鐵司那麼大的攤子,可您名下卻沒有什麼自己的產業。

  溫五哥說,這是肯定不行的,越是官做得大,越是需要有自己的產業。

  您是個清正的人,那些什麼貪污受賄的事情,最好是一根手指頭也不要碰。

  可做官再清正,家裡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總要吃飯穿衣,迎來送往總要花錢。

  若是沒有自己的產業,全靠朝廷那點俸祿,日子終究是捉襟見肘。

  您在官場上做大事,總不能每天回到家裡還要操心柴米油鹽的事。」

  辛縝聽完這番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這輩子在官場上摸爬滾打,與人鬥智鬥勇的時候多,被人真心實意地惦記著的時候少。

  這幾個從西北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兄弟,平日裡粗手大腳、沉默寡言,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替他把這些事都想在了前頭。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語氣也比方才鄭重了幾分:「也好,那這樁事便由你們去做,你需要我給你對接各種資源麼?」

  康病子笑了起來,擺了擺手,道:「公子,這些您就不要插手了,您是做大事的人,不必在這些小事上費心神。

  您只需要尋一個信得過的帳房先生,過來我們這邊管帳,其他的我們都可以自己搞定。

  您放心,我們不會違紀犯法,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一應水泥和鋼筋,雖然會通過您這邊的關係去拿,但肯定是按照市價去購買的,一分一毫都不會少。

  現在這水泥和鋼筋就是獨一份的新生事物,市面上根本買不到,我們只要能夠拿到貨,而且會施工,就是占了天大的優勢,很簡單就可以做大的。」

  辛縝一聽便明白了康病子的意思。

  說到底,他們還是要藉助他辛縝的名頭,水泥和鋼筋眼下還沒有在市面上公開售賣,全部由鹽鐵司統一調配。

  一般人就算捧著銀子去煤廠門口排隊,也未必能排得到。

  但康瘤子他們不一樣,他們可以以辛縝隨從的身份,直接去跟徐正對接。

  徐正當然不會拒絕辛鎮的人,甚至還會優先給他們排單。

  康瘤子他們可以先掛靠在徐正那邊的官營工程隊下面,先接下來工程,干幾票小的把隊伍拉起來,等到有了經驗、有了口碑、有了自己的人脈和工匠班底,以後便可以獨立出來自己接工程,甚至成立自己的建築行,承建大型項目。

  這條路雖然一開始要借辛縝的勢,但借得坦坦蕩蕩,按市價購買,按規矩辦事,不偷工減料,不仗勢欺人。

  只要工程質量過硬,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辛縝點了點頭,又問道:「除了你,還有誰要一起干?」

  康病子道:「公子讓石頭跟著我就行了。

  石頭那小子人活絡,在工地上跟那些泥水匠打交道比我這瘤腿瘤子方便得多。

  其他人還是留在公子身邊保護公子,魯大哥和溫五哥都說了,公子的安危是第一位的,不能因為這點生意上的事分了人手。」

  辛縝聽他安排得井井有條,便也不再贅言,直截了當地說道:「可以,就按照你的想法來。

  這個工程隊,有三成是給你們兄弟五個人的,你、鐵山、溫五、魯大,還有石頭,你們五個人自己分。」

  康瘤子聞言大吃一驚,拐杖都差點沒拄穩。

  他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聲音都高了幾分:「公子!沒有這種做法的!您已經給我們發了薪俸祿,我們給您做事是應該的,這是主僕之義,怎麼能還拿股份?這要是傳出去,別人會說我們兄弟忘恩負義,貪得無厭!」

  辛縝擺了擺手,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行了,就按照我說的辦。

  你們跟著我從西北一路回來,戰場上刀槍無眼,你們幾時皺過眉頭?如今不過是幾成乾股,算得了什麼。

  你若是心裡過意不去,那就把工程質量給我盯緊了,別砸了我的招牌,我就兩個要求。

  第一,要保證工程質量,不要弄虛作假,該用多少水泥就用多少水泥,該鋪多厚就鋪多厚,絕不能偷工減料。

  第二,不可仗勢欺人,不管是在工地上還是在生意場上,不要仗著我的名頭去壓人。

  你們憑本事幹活,憑質量掙錢,堂堂正正地把這個產業做起來。」

  康瘤子深吸一口氣,把胸中那股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拄著拐杖,站得筆直,用一種近乎立軍令狀的語氣鄭重說道:「公子請放心,我們絕不會給您惹麻煩的。

  這兩條規矩,小人回去就跟鐵山他們一一說明白。

  誰要是犯了,不用公子開口,小人第一個打斷他的腿,讓他們跟我一起當個瘸子!」

  辛縝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具體的事項:「你們先幹起來,啟動的銀錢從秋娘那裡支取。

  帳房先生我來安排,選一個信得過、算盤打得精的老帳房跟著你們。

  然後你跟著魯大去煤廠尋徐正,可以報我的名字,就說是我的家僕,想從他那裡按市價購買水泥和鋼筋,問他能不能給排個單,他不會拒絕的。」

  康瘤子聞言大喜。

  他當然知道,就算沒有辛縝的這句話,他自己去煤廠找徐正,憑著辛縝貼身隨從的身份,徐正大概率也不會拒絕。

  但若是辛縝親自開了口,魯大親自領著他去,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不是他康瘤子去求人辦事,而是辛鎮派人去對接業務。

  徐正不但不會拒絕,恐怕還會主動幫他把各種關節都疏通好。

  如此一來,這樁事的起步便簡單太多了。

  康瘤子拄著拐杖,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辛縝坐在書房裡,聽著那輕重不一的拐杖聲漸漸遠去,靠在椅背上,將這件事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康瘤子說得不錯,家裡的確需要有一些自己的產業。

  之前秋娘倒是用府里的余錢零零散散地在汴京城裡買了幾處商鋪,收些租金,能掙點小錢貼補家用,但大錢卻是掙不了多少的。

  那些商鋪一年的租金加起來,也就是讓府里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吃穿不愁罷了。

  可隨著他官職越來越高,人情往來的開銷也會越來越大,同僚之間的迎來送往,下屬的紅白喜事,宮裡內侍的節禮答謝,哪一樣不是錢?

  若是全靠他那點俸祿和幾處商鋪的租金,日子確實會捉襟見肘。

  康瘤子願意去折騰,堂堂正正地靠修路鋪橋掙錢,這倒是挺好。

  既不會落人口實,又能把家底慢慢攢厚起來。

  而且這工程隊若是真能做起來,接下來大宋恐怕會有幾干年的大基建能做,官道要鋪水泥,城牆要用水泥加固,河堤要用水泥重修,橋樑要用鋼筋水泥重建,甚至以後連房子都會用鋼筋水泥來蓋。

  這裡面能掙的錢,可不是幾間商鋪的租金能比的。

  康瘤子這步棋,走得倒真是時候。

  不過帳房的事,辛填心裡還有另一層考量。

  他要把帳房給康瘤子他們配好,不是信不過康瘤子這些人,這幾個從西北死人堆里跟著他一路爬出來的老兄弟,忠誠和品性都不需要懷疑。

  可越是自己人,越不能讓他們陷入那種自證清白的局面。

  一個工程隊做大了之後,每天的進出款項動輒成百上千貫,經手的物料從水泥鋼筋到木料磚石,零零碎碎幾十上百項。

  若是沒有一個專業的帳房在旁邊把帳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進項都有來處,每一筆出項都有去處,到時候萬一有人眼紅他們的生意,在背後使絆子,拿帳目上的事做文章,康瘤子和鐵山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辛縝用人向來是這個原則,既然要用好人,就不要把他們放在容易被懷疑的位置上。

  給他們配一個信得過的帳房,不是為了監視他們,恰恰是為了保護他們。

  但現在這帳房卻不太好找。

  管家也好,帳房也罷,這兩個位置跟別的職位都不一樣,別的職位只需要看能力,這兩個位置卻要看根底。

  管家管著家裡上上下下的銀錢進出、人情往來,連主家的私密之事都要經手。

  帳房更是直接握著產業的錢袋子,每一筆帳都瞞不過他。

  若是不能找到真正知根知底、可以託付信任的人,那寧可先把這些位置空著,也不能隨便從外面招一個來歷不明的回來。

  大宋朝那些大戶人家裡頭,管家和帳房通常都是累世的世仆,或者是從宗族裡頭選了子侄來擔任,再不濟也是從岳家、舅家借了知根知底的人來用。

  可辛縝偏偏宗族人丁太薄,陳留辛氏到他這一輩只剩下他一根獨苗,連個遠房的堂兄弟都找不出來。

  母親崔氏那邊倒是有一大幫子親戚,但延津崔氏那些人,貪得無厭、自光短淺,躲都來不及,哪裡還敢用他們的人。

  辛縝想了想,還是得尋人幫忙才行。

  他自己在汴京的人脈雖廣,但大多是公務上的往來,能託付這種私密之事的,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幾個人來。

  第二天,辛鎮到承旨司,先將自己手頭的公務快速處理了一遍,西北邊防的幾件例行文書,河北轉運使司遞來的糧草調撥申請,還有幾份三衙送來的禁軍換防備案,一一批閱完畢。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朝韓琦的直房而去。

  韓琦正在案後批閱文書,見到辛縝推門進來,放下筆便笑了起來,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番,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道:「大忙人,還有時間到我這兒來呢?我聽說鹽鐵司那幫老吏員這幾天都快被你折騰瘋了,各案的主事天天加班加到三更半夜,你倒有閒工夫來我這兒串門。」

  辛縝笑著拱了拱手,在韓琦對面坐下來,語氣也隨意得像是晚輩來探望長輩,道:「叔父這話說的,我不是常常過來麼?您可莫要冤枉我。

  昨日我還來您這兒回事呢,當時您還誇我那份軍器監的請款札子寫得利索。」

  韓琦笑著擺了擺手,拿起茶壺親自給辛縝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道:「你之前來都是為了公務,不是軍校的經費,就是軍器監的高爐,要麼就是河北邊防的部署,哪一樁不是正事?今天看你這副架勢,不像是來談公務的。

  步子不緊不慢,臉上也沒有那股子火燒眉毛的急相,倒像是來串門喝茶的,我說的是這個意思。」

  辛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笑道:「叔父法眼如炬,今天還真是有些私事,想請叔父指點一下。」

  韓琦見他難得開口求助,便也不開玩笑了,將手裡的文書往旁邊一擱,身子微微前傾,正色道:「說。」

  辛縝便將自己眼下的兩樁難處說了出來,道:「侄兒家裡現在人口越來越多,秋娘帶著幾個婢女,康子、溫五、鐵山、魯大、石頭五個護衛,加上日常來府里灑掃做飯的雜役,上上下下也有二十來號人。

  平日裡來府里拜訪的人也越來越多,以前侄兒還是個六品小官的時候,登門的不過是樞密院和三司的幾個同僚,偶爾有軍校的講師來回事。

  如今侄兒升了鹽鐵副使,手裡攥著大宋朝的錢袋子,登門的人便翻了不知多少倍。

  有來回事的,有來送禮的,有來攀交情的,還有各州府在京的進奏官遞了帖子想來拜見的。

  府里沒有一個正兒八經的管家來迎來送往,溫五雖然辦事穩妥,但他是護衛出身,跟那些官面上的規矩和禮數終究不太熟,好幾次都差點鬧了笑話。

  另外,家裡人想要去搞一點經營,工程隊馬上就要拉起來了,到時候幾十上百號工匠,每天的進出款項都需要有人管,帳目需要有人記,稅務需要有人去跟衙門對接,至少得配一兩個帳房。

  可這兩類人,侄兒在市面上不敢隨便找,自己手裡又沒有合適的人選,不知該如何是好。」

  韓琦聽完,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瞭然,道:「你沒有去外面亂找,是對的,管家和帳房,這兩個位置太敏感了。

  管家管著你府里上上下下的銀錢人事,連你每日見了什麼人、收了什麼禮、說了什麼話,都瞞不過他。

  帳房更是直接握著你的錢袋子,你名下產業有多少家底、一年能掙多少利錢、錢都花在了什麼地方,他比你還清楚。

  這些人若是不知根知底,隨便從外面招一個進來,萬一被人收買了,或者本身就是別人安插的眼線,那你在外面辛辛苦苦做大事,家裡卻漏得跟篩子一樣。

  大戶人家一般都會選信得過的,甚至直接選家裡人來擔任,有的是用世仆,幾代人都在府里做事,忠誠不用懷疑。

  有的是從宗族裡選子侄來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然不會吃裡扒外。

  你宗族人丁太薄,陳留辛氏就剩你一根獨苗,又是第一個出息的,沒有人能來幫襯,這倒也是正常。

  這樣吧,」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語氣乾脆利落,「我給你安排一個管家,兩個帳房。

  都是跟了我們韓家多年的老人,知根知底,品性信得過,你放心用就是。

  若是壞了事,一應損失為叔來給你兜底,人我也給你處置好!」

  辛縝聞言大喜,連忙站起身來深深一揖:「那可是太謝謝叔父了!叔父這是解了侄兒一個大難題,不瞞叔父說,這些天為了這兩個位置,秋娘愁得飯都少吃了幾碗。」

  韓琦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面上神色也十分滿意。

  辛縝能主動來尋他要管家要帳房,而且一點都不擔心自己家裡的秘密被他所知,這份坦蕩和信任,比什麼客套話都讓人心裡暖和。

  韓琦在朝中做了這麼多年的官,見慣了官員們互相提防、互相算計、連自己府里的管家都要防著政敵安插眼線的醜態,越是高位的官員,越是把自己裹得跟鐵桶似的,誰都不信任。

  可辛縝卻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自己最私密的兩樁事攤開在自己面前,沒有半點遮掩,沒有半分戒備。

  這說明辛鎮是發自內心地把他當成可以託付信任的長輩,而不是僅僅把他當成一個需要維持關係的上司。

  這份心意,比什麼貴重的禮物都值錢!

  韓琦心情正好,便又隨口問起辛縝剛上任鹽鐵司可有什麼難處。

  辛鎮便將鹽鐵司三年發展綱要的事情仔細說了說,怎麼定的綱目,怎麼分的任務,各案領了些什麼活,大致的推進節奏是什麼。

  他說得不算太詳細,畢竟綱要還沒最終成型,各案的細化方案也還沒報上來,但大體的框架和邏輯都說得很清楚。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等綱要正式出來了,到時候還要請叔父指點一番,幫侄兒把把關。」

  韓琦聽完之後,面上的笑意卻漸漸收了起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案上不緊不慢地叩著,像是在心裡把辛縝說的每一件事都逐條過了好幾遍。

  然後他又抬起頭來,仔細問了裡面每一件事情能起到的作用,修路修橋能拉動多少商稅?冶鐵升級能讓軍器成本下降多少?農具推廣能讓糧食畝產增加多少?水泥水利能減少多少洪水損失?種子和肥料又能讓農業稅收增長多少?

  辛縝一一作了回答,每一條都說得有根有據,有具體的數字估算,有技術上的可行性分析。

  韓琦聽完之後,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掌管樞密院這麼多年,經手過的軍國大事不計其數,見識過的治國方略也車載斗量0

  可辛縝這份綱要所描繪的圖景,與他從前見過的任何一份政策文書都截然不同。

  那不是在一兩件具體事務上修修補補,也不是在某個局部領域做點改良,那是從礦冶到製造,從交通到農業,從軍工到化工,幾乎是全方位的提升!

  若這些措施當真能夠逐一落實,整個大宋的面貌都會因此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到那時候,大宋不是富了一點點、強了一點點,而是會徹底換一副筋骨。

  韓琦越往深處想,便越覺得這件事的分量之重遠遠超出了辛縝自己的預估。

  他將茶盞重重地擱回案上,站起身來,語氣鄭重得近乎嚴肅,道:「這麼大的事情,不能走普通的渠道,你回去帶上綱要的草稿,跟老夫一起進宮。」

  辛縝聞言有些驚訝,抬頭看著韓琦,猶豫了一下方才說道:「叔父,這些都是另起爐灶的東西,不觸犯原有的利益格局,不搶別人的飯碗,不過是鹽鐵司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種種新莊稼罷了。

  應該不會有人來阻攔才是,沒有必要這般大動干戈吧?」

  韓琦聽他這話,忍不住笑罵道:「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這裡面涉及的利益之重之大,說一句天翻地覆都不為過。

  你難道以為,非得損害了別人的利益,別人才會來阻礙你?你手持黃金招搖過市,難道是因為搶了別人手裡的黃金才有人來搶你?黃金本身就是原罪,你手裡有,別人沒有,就憑這一條,便足夠讓人起覬覦之心了。」

  他走到辛縝面前,負手而立,語氣又加重了幾分,道:「之前你搞了一個菜洞子,就為了那幾籃子菜,前前後後有多少人明里暗裡來打聽你的底細,想從你這兒分一杯羹?老夫在樞密院都替你擋了好幾波人了。

  有些人是衝著菜來的,有些人卻是衝著你這個人來的,想看看你辛縝到底是個什麼人物,有沒有什麼把柄可抓,能不能拉攏,能不能收買。

  那時候你還不過是個六品承旨,一個菜洞子便招來這麼多是非。

  如今你是鹽鐵副使,手裡握著的是全國礦冶、軍器製造、漕運物流、茶鹽專賣、水泥鋼筋、車床沖床,你剛才說的那些事,隨便哪一件單拎出來,都是比菜洞子大十倍百倍的肥肉。

  你把這些肥肉同時端到桌上,你以為那些人會坐在旁邊看著你一個人吃?」

  韓琦說到這裡,語氣微微放緩了些,但目光依然銳利,道:「你現在想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覺得有人蹭點油水就蹭點油水,只要不耽誤正事就行。

  這個想法不能說錯,水至清則無魚,做大事的人不能太小氣。

  可你得分清楚,蹭油水和端鍋是兩碼事。

  有些人蹭了油水還不夠,還要連鍋帶灶一起端走。

  到時候你在前面衝鋒陷陣,後面有人上下其手,把好好的項目搞得烏煙瘴氣,最後工程質量出了問題、帳目出了紕漏、甚至鬧出了人命,責任算誰的?算你辛副使的。

  那些人撈夠了銀子早就抽身走了,留下一個爛攤子,你拿什麼跟官家交代?拿什麼跟朝廷交代?」

  辛縝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韓琦這番話不是危言聳聽,他在三司這幾個月,雖然把度支司的事辦得漂漂亮亮,但也確實隱隱感覺到了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那些在他青雲車上市之後忽然熱絡起來的同僚,那些在他升任鹽鐵副使之後忽然遞了帖子來攀交情的陌生官員,那些拐彎抹角打聽菜洞子和煤廠帳目的商賈。

  他之所以能安安穩穩地把事情做到今天,除了官家的信任之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有韓琦和范仲淹這兩位大佬在身後替他擋著。

  這些事他之前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有太放在心上,他覺得只要自己做的事利國利民,便不懼任何人來查來翻。

  可韓琦今天這番話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在他看來是利國利民的事,在某些人眼裡就是一塊肥肉,跟利不利國利不利民沒有關係,只跟肥不肥有關係。

  「叔父教訓的是。」辛縝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語氣誠懇而鄭重,「是侄兒想得太簡單了,侄兒這就回值房取綱要草稿,跟叔父一起進宮。」

  韓琦見他從善如流,面上的嚴肅之色便緩和了幾分,又重新掛上了那抹熟悉的笑容道:「走吧,事不宜遲。

  這種事情就像上戰場,你先把帥旗豎起來,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座山頭是有主的,凱覦的人自然就少了一半。」

  辛快步回到自己的值房,將那份已經反覆修改了好幾遍的《鹽鐵司三年發展綱要,指導綱目》草稿連同各案任務分領清單一起裝進一個牛皮護書里,又帶上了相關的技術說明附錄,然後跟著韓琦一起登上了進宮的馬車。

  趙禎正在垂拱殿裡批閱奏章,聽說韓琦帶著辛縝一起來了,執筆的手便頓了頓。

  這兩個人單獨來見駕都是常事,但聯袂而來卻極為少見,韓琦是樞密使,辛縝是鹽鐵副使,一個管軍政,一個管財政,兩人一起進宮,多半不是小事。

  他擱下硃筆,示意張惟吉趕緊將人請進來。

  韓琦與辛一前一後進了殿,行了禮。

  趙禎也不多寒暄,直接讓兩人坐下說話。

  韓琦便將辛縝制定的鹽鐵司三年發展綱要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綱要的背景、

  主旨、各案的任務分工、預期的成效。

  趙禎聽完之後,面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鄭重,又從鄭重變成了迫不及待。

  他讓辛縝趕緊把綱要的草稿呈上來,接過之後便翻開來逐頁細看。

  他看得很認真,速度卻不算快,綱目里那些新名詞對他來說同樣陌生,每翻到一處不太明白的地方,便停下來問辛縝一句。

  辛縝便在一旁逐條解釋。

  辛縝先從煉焦脫硫和高爐鋼講起,煤裡頭的硫分讓鐵變脆,洗煤脫硫再煉成焦炭之後,鐵的品質便有了質的飛躍。

  普通鐵變成了洗煤鋼,高爐鐵變成了高爐鋼,產量和質量都能碾壓遼國和西夏。

  然後他又講到水泥鋼筋修路架橋,水泥路風雨無阻,鋼筋水泥橋跨度更大荷載更高,官道升級之後商旅物流的成本會大幅下降。

  接著是車床沖床,這種能精確加工鋼質構件的機械,是製造一切精密器械的基礎。

  再往後是農具推廣、水利重建、種子工程、肥料研發、化工探索,每一條他都用最淺白的話講清楚原理和作用。

  趙禎聽著聽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御座的扶手。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批閱過無數奏章,聽過無數大臣的建策,可從來沒有一個人給他描繪過這樣的圖景。

  這圖景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而是有具體的路徑、有可量化的目標、有明確的時間節點、有配套的技術和資金支持,一步一步,環環相扣,全都可以落地。

  他甚至有些激動得發抖,站起身來在殿中來回踱了好幾步,方才重新坐回御座上,心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盪。

  他忽然想起之前范仲淹上過的那份改革策論。

  范仲淹的策論不能說不好,澄清吏治、精兵簡政、整頓田賦,條條都是正論,條條都是大宋需要做的事。

  可那些改革無一例外都要動既得利益集團的奶酪,推行起來阻力重重,走到今天已經步履維艱。

  辛鎮的綱要卻完全不同,他不碰原有的利益格局,不跟任何人搶飯碗,只是在鹽鐵司自己的地盤上另起爐灶。

  而這新爐灶里燒出來的利益之大,甚至比舊爐灶還要誘人。

  這種思路,這種氣魄,這種奇思異想,趙禎看著眼前這個才不過十七歲的少年,心中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大宋朝立國百年,出過多少名臣,多少才子,可像辛縝這樣的人,他還從來沒有見過。

  趙禎甚至生出了一股惋惜之意,忍不住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遺憾:「可惜你年紀太小,資歷太淺,否則,以你這番謀劃,讓你進政事堂才是正事啊。」

  辛縝聽了這話,有些哭笑不得。

  他才十七歲,幾個月前還是個六品小官,如今剛升了鹽鐵副使還沒幾天,官家就在琢磨讓他進政事堂了?

  這要是讓御史台的人聽見,怕是彈劾的奏章又要堆成山。

  他趕緊躬身謙辭了幾句,說自己不過是在鹽鐵司的本職上做了些分內之事,離政事堂還差得遠。

  韓琦在一旁笑著接過了話頭,笑道:「陛下不必惋惜,辛縝雖然年輕,但正因為他年輕,才更應該在鹽鐵司這樣的實務衙門裡多歷練幾年,把根基扎穩了,把事功攢厚了,將來再入政事堂,底氣也足些。

  況且現在這些事由鹽鐵司主持,我們政事堂為他保駕護航,豈不是正好?

  他在前面衝鋒陷陣,我們在後面替他掃清障礙,各司其職,兩全其美。」

  趙禎聞言,面上的惋惜之色漸漸散去,換上了一副釋然而滿意的笑容。

  他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辛縝身上,語氣裡帶著鄭重其事的期許,道:「是這個道理,辛縝,你這綱要還要幾天才能正式出爐?

  到時候寫一份完整的建策送進來,不要走銀台司的普通流轉,直接遞到張惟吉手上,朕親自來看。

  等建策遞進來之後,朕親自來給你站台。」

  韓琦與辛縝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悅。

  有趙禎親自站台,加上政事堂的保駕護航,這份綱要的阻力將會減少到一個可以接受的程度。

  那些凱覦的目光或許不會消失,但有天子御筆親批、政事堂全力支持,任何想要伸手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辛縝趕緊躬身謝恩,話說得誠懇而得體。

  趙禎笑著擺了擺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上下打量了辛縝一番,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語氣忽然變得輕鬆隨意起來,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聊家常一般,道:「辛縝,朕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你今年十七了吧?也該取一個字了。

  你如今是鹽鐵副使,正兒八經的朝廷重臣,成天跟那些四五十歲的老傢伙們同列議事,人家張口閉口都是稚圭」、希文」、永叔」,到了你這裡卻只能叫名字,總是不方便。

  你老師範希文也不上心,這都多久了,還沒給你取字,朕看著都替你著急。」

  辛縝笑道:「陛下說的是,不過老師也不是不上心,大約是想著再等等,等臣再歷練成熟些,再斟酌一個合適的字。」

  趙禎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得意,道:「那正好!希文不急,那便便宜朕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朕取了!」

  他靠在御座上,微微仰頭思索了片刻。

  取字的規矩他是知道的,字通常是對名的補充或延伸,名與字之間要有關聯。

  「縝」字有細緻、周密之意,按常理取個「子密」、「密之」之類的字便算中規中矩。

  可趙禎不想這麼取。

  他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辛縝身上,眼中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與溫和,緩緩說道:「若按取字的常規,給你取個子密」、密之」,也就夠了,縝者細密也,以密字相承,中規中矩,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朕不想給你取這樣的字,那樣太不襯你了,你少年時便替朕定西北、破西夏,幫朕去了心腹之患。

  如今又在鹽鐵司替朕開疆拓土、革故鼎新,要幫朕中興家國。

  朕希望你能夠去除朝廷的病灶,掃除積,廓清寰宇,此為棄疾」之棄」。

  朕更希望你能夠一直健康平安,為朝廷再工作五十年,不要像那些老臣一樣,剛到花甲便百病纏身、動輒告病,此為棄疾」之疾」。

  去掉疾病,留下康健,去掉積弊,留下清平,因此稱棄疾,你覺得這個字如何?」

  辛縝聽完這番話,微微長大嘴巴,有些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禎這番話裡頭的分量,他掂得清清楚楚,這不僅僅是一個字,這是一份期許,一份信任,一份君臣之間獨一無二的默契。

  只是,有些對不起那位了,自己不光把他的清玉案給搶了,還把他的名字給搶了,這————太不好意思了啊!

  辛縝整肅衣冠,退後一步,向著趙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臣,謝陛下賜字,棄疾必不負陛下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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