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與老狐狸們的交鋒!


  第167章 與老狐狸們的交鋒!

  賈昌朝與辛縝不是第一次見面。

  之前元夕的時候在宣德樓上遠遠見過一面,但那天是夜間,燈火雖然輝煌,終究隔著幾十步的距離,看不太真切。

  後來鎖廳試閱卷的時候,賈昌朝雖然也在考官之列,但閱卷是封彌的,他並不知道哪份卷子是辛縝的,兩人也沒有在貢院裡打過照面。

  再後來辛縝升任鹽鐵副使,兩人也不過是在大朝會上遠遠地點過頭,從未真正面對面地站在一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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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辛縝邁步走進直房,賈昌朝抬眼一看,瞳孔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縮。

  眼前的少年人身量修長挺拔,穿一身簇新的綠色官袍,腰束革帶,腳蹬皂靴,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清華之氣。

  那張臉眉目清朗如畫,鼻樑挺直,皮膚在從窗欞透進來的午後日光映照下,竟有一種溫潤如玉的質感。

  他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既不顯倨傲,也不顯諂媚,恰到好處得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賈昌朝自認早已過了以容貌判斷他人的年紀。

  他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見過太多儀表堂堂而腹中空空的草包,也見過太多貌不驚人才華橫溢的能臣。

  年輕時候或許還會因為同僚的相貌生出幾分比較之心,到了如今這個歲數,他早就不在乎這些了。

  可在辛面前,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自慚形穢卻依然難以抑制地從心底某個角落裡冒了出來,這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就好像你穿了一輩子自認為體面的衣裳,忽然看見有人穿了一件看似樸素卻處處透著貴氣的袍子,你低頭看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邊,心裡便有些不自在。

  這張臉若是長在一個尋常書生身上,頂多也就是讓人多看兩眼,可偏偏長在了一個十六七歲便定西北、十八歲便掌鹽鐵、隨便一出手便攪得整個汴京城都跟著震動的少年人身上,老天爺未免也太偏心了。

  不過終究是老江湖了。

  那抹異樣的情緒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被他不著痕跡地壓了下去。

  他面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慣常的沉穩微笑,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示意辛縝入座語氣平淡而不失禮數:「辛副使,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辛縝笑著在椅子上坐下,姿態從容而舒展,絲毫沒有在下官面對宰執時常有的那種拘謹和侷促。

  他將手中捧著的一份札子雙手遞了過去,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和誠懇,道:「下官新到任鹽鐵司,蒙王計相不棄,委以重任。

  最近費了些心思,與同僚們一起寫了一份鹽鐵司發展綱要。

  雖說各案的同僚們都出了不少力,但下官心裡還是有些忐忑,畢竟這份綱要涉及的面太廣,下官年紀輕、閱歷淺,有些事情看不周全,怕有疏漏。

  因此今日特地厚著臉皮登門,想請賈相公指點一番。

  相公在朝中德高望重,又曾在三司任上多年,對鹽鐵事務瞭然於胸,若能得相公指點一二,下官感激不盡。」

  賈昌朝接過札子,卻沒有翻開看。

  他只是隨手將那厚厚的冊子擱在了案角,然後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方才緩緩開口道:「這份綱要老夫已經看過了,昨夜謄抄的副本送到府上時,老夫挑燈看了大半宿。

  不得不說,辛副使年紀雖輕,胸中丘壑卻是不小。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也沉了幾分,「看著有些想法是一回事,能不能行之有效是另一回事。

  綱目里那些車床沖床、三酸兩鹼,聽著是挺唬人的,可大宋立國百年,從來沒人搞過這些東西。

  你們鹽鐵司一下子鋪開這麼大的攤子,萬一半途而廢,浪費的可是朝廷的銀子和民力。

  老夫身為參知政事,有拾遺補闕之責,屆時會勸告陛下,請三思而後行,不可輕易允准。」

  他這番話是個軟釘子,表面上是在履行宰執的職責,實際上卻是在暗示辛鎮,你的綱要能不能在官家那裡順利過關,我賈昌朝是有發言權的。

  辛縝聽完,非但沒有露出半點不悅之色,反而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笑道:「果然還得是賈相公這等老成持重的長輩來把關才好。

  不瞞相公說,下官自己也覺得綱要里有些地方寫得不太穩妥,尤其是那些涉及新技術的部分,下官雖然知道原理,但畢竟沒有大規模實施過,到底能不能成,心裡也沒底。

  今日來,便是候著臉皮想請相公指點一二。」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話鋒忽然一轉,語氣輕鬆得像是隨口提起的一件小事:「下官是想著,夏竦夏相公那邊,資歷深、公務忙,又兼著樞密副使,肯定是沒有時間來給下官提什麼具體的意見了。

  不過夏相公門生故舊遍天下,若是有幾個懂實務的能來鹽鐵司搭把手,幫襯幫襯,那也是很好的事吧?」

  賈昌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盞里的茶水輕輕晃了一下,險些漾出盞沿。

  他抬起眼來,目光在辛縝臉上停了片刻,那雙平日裡精光四射的眼睛裡,此刻掠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詫異。

  他不是蠢人,正相反,他能在朝堂上混到參知政事這個位置,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

  辛縝方才那句話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拉家常一般,但裡面的潛台詞卻是掂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在求他指點綱要,這是在問他你的人想不想參與進來?

  賈昌朝將茶盞緩緩擱回案上,面上的神色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語氣卻比方才溫和了些許,不再那麼咄咄逼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試探著問道:「哦?辛副使這話的意思是?」

  辛縝也不迴避,坦坦蕩蕩地迎著他的目光,笑道:「這份綱要涉及的產業之廣,想必相公已經看到了。

  礦冶、軍工、修路、造橋、漕運、水利、農具、種子、肥料、化工,這幾十上百個項目,絕不是鹽鐵司一個衙門能夠盡數把控的。

  下官帶著各案的同僚們拼死拼活,也只能把綱要寫出來,可真正到了落地執行的那一步,需要朝廷各部各衙通力協作,更需要諸位相公們大力支持。

  相公們在朝中德高望重,一句話的分量比下官跑斷腿都管用。

  下官今日來,便是想請賈相公支持。」

  賈昌朝聽完這番話,終於確定了辛縝的來意。

  他靠在椅背上,臉上那層若有若無的冷淡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隱隱約約的笑意。

  他捋了捋頷下的鬍鬚,語氣比方才又軟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賞識的意味,道:「早就聽說辛副使格局大,心胸廣,不像是尋常少年人那般斤斤計較、患得患失。

  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你說需要老夫支持,老夫倒也是願意提攜後進的。

  不過,你需要多少支持?多了,老夫也沒有辦法。」

  這是在問辛縝,你能給我多少個差遣?

  辛縝笑道:「這個,下官暫時也不知道。

  綱要裡頭的項目,到時候有多少能夠落地、以什麼方式落地、需要多少官員去主持,這些都還沒個定數。

  下官總不能還沒見到雞就把蛋許出去,那才是對相公們不負責任。」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推心置腹的坦誠,「下官能告訴相公的是,等到項目真正落地的時候,朝廷里諸位相公,無論親疏遠近,只要願意支持這份綱要的,下官都一樣歡迎。」

  賈昌朝微微皺起了眉頭。

  辛縝這番話的意思他聽明白了。

  好處肯定會給,但具體給多少、給什麼位置,現在定不了,要等項目落地之後再說。

  而且不光是給他賈昌朝一個人,韓琦、范仲淹、夏竦、章得象,誰支持這份綱要,誰都能分一杯羹。

  至於到時候誰拿得多誰拿得少,那便是各憑本事了。

  這樣可不行。

  若是現在自己點頭同意了,辛縝拿著自己的支持去官家那裡順利通過了綱要,等到項目落地的時候,韓琦和范仲淹仗著跟辛鎮關係近,把最有油水、最能出政績的差遣全都搶走了,他賈昌朝手裡的人只分到幾個不疼不癢的邊緣職位,那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到時候拿不出像樣的好處分給手下人,他這個賈系領袖的威信往哪裡擱?

  賈昌朝的臉色微微一凝,緩緩搖了搖頭,語氣也冷淡了幾分,道:「若是確定不了,那老夫也幫不上什麼忙。

  辛副使年輕有為,自己想辦法便是。」

  這是談崩了。

  以退為進,賈昌朝賭的是辛縝不敢真的就這麼走了。

  畢竟他手裡握著參知政事的否決權,若是他真的在御前極力反對,這份綱要能不能順利通過還是兩說。

  他不信辛縝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辛縝卻是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道:「那就太可惜了,既然如此,下官就不打擾賈相公了。」

  說完轉身便要往門口走,步子不緊不慢,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賈昌朝眉頭猛地一皺。

  他沒想到辛縝真的敢走,而且走得這麼幹脆,這麼不留餘地,仿佛他賈昌朝的支持不過是錦上添花,有了固然好,沒有也無所謂。

  他盯著辛縝即將跨出門檻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出聲叫住了他:「你這個綱要弊病頗多,若無老夫從中指點,怕是難以在御前通過,辛副使可要想清楚了。」

  辛縝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面上依舊掛著那副從容的笑意。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而篤定,道:「無妨,夏竦夏相公乃是下官的老上司了,之前下官在涇州前線的時候,曾在夏相公麾下共事過一段時日。

  夏相公對下官頗為關照,若下官登門相求,夏相公想必還是願意幫下官指點一二的。」

  賈昌朝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句話像是一把不起眼的匕首,不聲不響地刺中了他最在意的那根神經。

  夏竦,他早就懷疑夏竦當年在伐夏決策過程中曾經跟韓琦、范仲淹做過某種交易,否則以夏竦那個老滑頭素來明哲保身的性子,怎麼可能在伐夏那麼大的事情上旗幟鮮明地站在韓范那邊,原來這件事背後竟也是這個辛縝在推動!

  那時候他才多大?十五?十六?便已經在暗中協調韓琦、范仲淹和夏竦這三個在朝堂上互相看不順眼的巨頭聯手推動伐夏大計了?

  若是如此,那夏竦與此子的關係還真是不一般。

  而如果辛縝方才的話是真的,韓琦是他的叔父兼老上司,范仲淹是他的授業恩師,這兩個人毫無疑問會是辛縝最堅定的後盾。

  如今又加上一個夏竦,那便意味著政事堂五位相公裡頭,辛鎮已經穩穩地拿到了三票0

  章得象那個老傢伙素來不輕易得罪人,一貫的做派是和稀泥、隨大流,只要不是涉及國本的大事,他通常都是少數服從多數。

  三票對一票,章得象那一票大概率也會倒向多數,那就是說,他賈昌朝即便是拼了命地反對,也是無濟於事了。

  這個結論讓賈昌朝心中陡然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焦慮。

  此次這麼多的大項目要推動,水泥修路、鋼鐵升級、車床攻關、驛站建設、農具推廣、水利重建,隨便哪一個單拎出來都是幾百上千萬貫的盤子。

  若是他賈昌朝沒能從中拿下任何資源,沒有像樣的差遣分給手底下那些門生故舊,那他這個賈系領袖還有什麼威信可言?所謂領袖,歸根結底就一條,能給手下人帶來各種資源,能讓跟著他的人有官做、有差遣、有前程、有奔頭。

  若是他賈昌朝被徹底排除在這場大發展之外,手下的人眼巴巴地看著韓系和范系的官員們一個個走馬上任,而自己這邊的人卻只能坐冷板凳,到時候人心離散,各奔前程,他這個參知政事便成了光杆相公。

  這怎麼可以!

  賈昌朝霍然站起身來,自光緊緊盯著辛縝,聲音里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冷淡和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急切。

  他伸出了兩根手指,語氣幾乎是斬釘截鐵的:「老夫要兩成!這份綱要里所有新增的差遣職位,老夫要兩成,不管項目大小,不管油水多少,兩成。」

  這是徹底不繞彎子了,連最後一絲遮掩都撕掉了。

  一個參知政事,當著鹽鐵副使的面,伸著手指頭要名額,這種事若是傳出去,賈昌朝的臉面也算是丟盡了。

  可他此刻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辛縝站在門口,看著賈昌朝伸出的那兩根手指,緩緩搖了搖頭。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下官沒有辦法給賈相公這個承諾,綱要里的項目是朝廷的,不是下官個人的。

  下官能向相公保證的只有一條,除了少數幾個必須由鹽鐵司直接掌握的核心項目之外,其餘所有的項目,朝廷里諸位相公都可以放手去爭取。

  到時候所有候選官員,不論是哪位相公舉薦的,都一視同仁,憑本事、憑資歷、憑考課成績來擇優差遣。

  下官不會厚此薄彼,更不會因為誰跟下官關係近就偏心,這是下官能做的,也是下官的底線。」

  賈昌朝依舊不滿意。

  擇優差遣,說得好聽,可「擇優」的標準是活的,是可以操作的。

  到時候辛縝若是存心偏袒韓琦和范仲淹的人,隨便在「擇優」的標準上動一動手腳,他賈昌朝的人照樣排不上號。

  他需要的是一個實打實的承諾,而不是這種充滿了不確定性的漂亮話。

  他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威脅的意味:「辛副使,你應該明白,老夫支持還是不支持,這其中的區別是很大的。

  多一個參知政事全力支持,你在官家面前的底氣便足一分,在政事堂里的阻力便少三分。

  多一個參知政事全力反對,你的綱要寫得再漂亮,也能讓人給你挑出一百個毛病來。

  這個道理,不需要老夫再教你了吧?」

  辛縝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依然從容,語氣里卻忽然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認真:「所以下官今日來了。

  賈相公不必擔心太多,下官既然敢來,便不會食言。

  就如相公所說,支持與不支持,效果天差地別。

  下官不是短視之人,不可能為了那幾個差遣的安排,去得罪一個參知政事,這筆帳,下官還是算得清的。」

  賈昌朝皺著眉頭,沒有說話。

  這番話倒是實在,辛縝再怎麼有韓琦和范仲淹撐腰,也不可能吃飽了撐的故意來得罪自己。

  可他心裡那本帳還是算不平,萬一到時候別人拿得多了,他拿得少了,他找誰說理去?

  辛縝看著賈昌朝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心中暗罵了一聲老狐狸果然不好忽悠。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還要再拿一把。

  辛縝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幾分,點頭道:「這樣吧,除了涉及軍事機密的項目由樞密院和鹽鐵司聯合掌握之外,其餘的大項目裡頭,可以給賈相公您這邊留一個。

  不是小項目,是大項目,能出政績、能養人、能在考課上拿優等的那種大項目。

  至於具體是哪個項目,等項目落地的時候再議,這是下官能做的最大的承諾了。」

  賈昌朝頓時動容。

  他方才雖然嘴上強硬,心裡卻已經在盤算著退路,能拿到幾個中等的差遣便算不錯了,畢竟韓琦和范仲淹跟辛縝的關係擺在那裡,換成誰來也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可他沒想到辛鎮竟如此痛快的給了他一個大項目的承諾,不是小打小鬧的邊角料,而是真正的大項目。

  他看著辛縝,目光炯炯,語氣裡帶著幾分確認和幾分鄭重:「記住你說的話。」

  辛縝哈哈一笑,拱了拱手,語氣輕鬆而灑脫,道:「賈相公請放心便是,下官雖然年輕,但說出口的話還沒有不算數過,那下官便不叨擾相公了,告辭。」

  說完轉身便走。

  「等等。」

  賈昌朝忽然又出聲叫住了他。

  辛縝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便看見賈昌朝靠在椅背上,面上那副急切和威脅的神色不知何時已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摻雜著審視和感慨的複雜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緩緩開口,語氣與方才判若兩人,沒有了算計和試探,倒像是真的是個長者一般,道:「賈某宦海浮沉數十載,從知縣一路做到參知政事,見過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這朝堂上的人,十個裡頭有九個半,拿到一樣東西便恨不得攥到死,誰也不肯鬆手。

  像你這般,自己拼死拼活熬出來的心血,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拿出來分給別人,老夫活了這把年紀,還是第一次見。」

  他頓了頓,目光在辛縝臉上停了一瞬,緩緩問道,「你這麼做,究竟是為什麼?」

  辛縝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截然不符的沉重。

  他抬起頭來,看著賈昌朝,緩緩說道:「賈相公,下官其實也不是什麼偉大之人,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做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移向窗外,道:「譬如西北的時候,當時李元昊的大軍壓境,三川口一戰宋軍全軍覆沒,劉平將軍被俘,西夏鐵騎直逼渭州。

  那時候下官不過是個幕僚,手裡無兵無權,韓樞相讓下官走,下官不肯走。

  為什麼?因為下官心裡清楚,若是那一仗咱們敗了,李元昊成了,到時候西北便是三國鼎立之勢。

  大宋要被牽制在陝西路上多少兵力?要耗費多少國力?每年要死多少將士?所以下官寧願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也要幫韓樞相打贏那一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賈昌朝,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比方才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道:「如今也是一樣。

  大宋的經濟已經枯竭到了什麼地步,賈相公在三司任上多年,想必比下官更清楚。

  三冗積弊,國庫空虛,年年拆東牆補西牆,連河北的黃河大堤都拿不出錢來好好修一修。

  若是再這麼下去,不用等遼國和西夏來打,大宋自己便會從裡頭爛掉。

  下官之所以要搞這個發展綱要,不是為了出風頭,也不是為了升官發財,這是救國之需。

  若大宋這條船翻了,下官就算是攥著再多的項目、再多的功勞,又有什麼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他稍稍停頓,語氣里忽然多了一絲坦誠的坦蕩,甚至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而且說句實在話,這麼多的項目,下官一個人也吞不下。

  賈相公方才說下官把心血拿出來分給別人,其實下官也是在替自己打算。

  這幾十上百個項目同時鋪開,光靠鹽鐵司那點人,光靠韓樞相和范老師那點人,就算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

  與其攥在手裡爛掉,不如大大方方地分出去,大家都參與進來,都得到進步,都分到屬於自己的那份功勞。

  國家蒸蒸日上,下官肩上的擔子也能輕一些,這不是很好的事麼?」

  賈昌朝定定地看著辛鎮,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直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良久,他才緩緩點了點頭,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讚許,也帶著幾分自嘲:「范希文收了個好弟子————也希望你方才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辛縝笑著拱了拱手,這一次沒有再說什麼客套話,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句「賈相公留步」,便轉身出了直房,腳步輕快而從容。

  賈昌朝靠在椅背上,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沉默了許久。

  他自然不會天真到全盤相信辛鎮方才那番話。

  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他太清楚人性是什麼樣了,人不會真的無私到那種地步,至少他從來沒見過。

  但辛縝所說的另一句話,他倒是信的,這麼多的項目,韓琦和范仲淹加起來也吞不下。

  韓琦雖然是樞密使兼宰相,但韓家的人丁並不算旺,能拿得出手的子弟和門生數量有限。

  范仲淹更是個清官,門生故舊雖然不少,但大多是些跟他一樣清高古板的書呆子,真能扛起實務擔子的也沒幾個。

  辛縝自己更不用說,陳留辛氏就剩他一根獨苗,連個幫忙的族人都找不出來,想攥也攥不住,而他孩子啊參加鎖廳試,自然也沒有同年可以安排。

  所以讓出來一些,拉攏一下像他賈昌朝這樣有實力又有意願的勢力,既是不得已,也是順水推舟。

  這麼一想,他反倒是信了,不是信辛縝無私,而是信辛縝聰明。

  這個少年人很聰明,他懂得與其跟所有人為敵,不如把所有人變成同一條船上的盟友。

  大家上了同一條船,船沉了對誰都沒好處,所以大家都會拼命划槳。

  這才是他敢把綱要做得這麼大的底氣,他不是一個人在干,他是在拉著整個朝廷一起干。

  既然如此,那便各憑本事了。

  到時候把那個大項目穩穩噹噹地拿到手,再多爭取幾個小項目,他賈昌朝便能在這場大發展里占據一塊不小的地盤。

  至於能不能再多吃幾口,那就要看自己的人爭不爭氣了。

  不過話說回來,賈昌朝靠在椅背上,緩緩搖了搖頭,心裡湧起一股極為複雜的感慨。

  他今天算是第一次真正見識到這個少年人的厲害。

  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厲害,正相反,辛縝從進門到離開,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重話,沒有拍過一次桌子,甚至在被自己連番刁難的時候都沒有露出半點不悅。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始終面帶微笑的少年人,在不知不覺之間便把他所有的攻勢全部化解了。

  他要兩成,辛縝不給。

  他以反對相脅,辛縝抬出了夏竦。

  他最後退而求其次,辛縝恰到好處地給了一個大項目的承諾,不多不少,剛好卡在他能接受的最低線以上,讓他不答應不行,想再多要又沒臉開口。

  十七歲。

  賈昌朝在心裡默默把這個歲數又念了一遍。

  大宋朝立國百年,什麼時候出過這樣的人物?

  辛縝從賈昌朝的直房裡出來,剛走過迴廊的拐角,還沒出政事堂的院門,便被一個人截住了。

  來人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吏員袍服,麵皮白淨,笑容恭敬而殷勤,一見辛縝便深深地躬下身去,道:「辛副使,夏相公請您過去一趟。

  相公說許久沒見您了,心裡頭惦記得很,請您務必賞光。」

  辛縝心下便是一笑。

  夏竦坐不住了。

  政事堂五位相公裡頭,章得象是宰相,一貫和稀泥,不會輕易表態。

  韓琦和范仲淹是自己的鐵桿後盾,根本不需要遊說。

  賈昌朝是明面上跳出來反對的,自己剛剛把他談妥。

  唯獨夏竦,這個老滑頭在政事堂會議上態度暖昧,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既不支持也不反對,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可他心裡一定比誰都清楚,韓琦和范仲淹跟自己的關係擺在那裡,他們肯定要分走最大頭的利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誰也攔不住。

  所以夏竦原本還能坐得住,反正自己不表態也能分到幾口湯喝,何必強出頭得罪人?

  可當他聽說自己主動跑到賈昌朝那裡去談了,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賈昌朝都能單獨談,憑什麼他夏竦不能?難道辛縝給賈昌朝許了什麼額外的好處,沒有給他夏竦?

  寢食難安。

  辛縝跟著那吏員穿過幾重回廊,來到了夏竦的直房。

  夏竦早已在案後等著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腰間束著玉帶,雖然已經年過花甲,鬚髮半白,但保養得宜,麵皮依然白淨,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眼角堆著笑紋,整個人看起來和藹可親,活像是個慈祥的長輩。

  他見辛縝進來,臉上便堆起了極為熱情的笑容,站起身來親自走到門口相迎,然後揮手讓伺候的胥吏全部退下,又親自將房門掩上。

  轉過身來,他臉上那副笑容便換上了一抹恰到好處的嗔怪,語氣裡帶著三分埋怨七分親熱,道:「你說你這個孩子,回京都多久了?從去年臘月到現在,少說也有兩三個月了吧?也不知道來看看老夫。

  老夫再怎麼不濟,那也是你的老上司啊。

  當年在涇州前線,你跟韓稚圭他們謀劃軍機的時候,老夫可沒少替你擔著風險。

  怎麼如今發達了,便把老上司給忘到腦後了?這也太不講情分了吧!」

  辛縝心下嗤笑,夏竦這話說得倒是好聽。

  當年在涇州的時候,這位夏經略使可是從頭到尾都躲在後方,前線打仗的事全推給韓琦和范仲淹,自己在後方坐享其成。

  後來論功行賞的時候,他倒是臉不紅心不跳地把功勞攬了一大半。

  如今倒好,成了替他們擔著風險了。

  不過辛縝臉上卻是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連連拱手,語氣誠懇得像是真的在反省自己,道:「夏相公教訓的是,這著實是下官的不對。

  回京之後公務一樁接一樁,先是軍校那邊的事,又是度支司的差事,如今又接了鹽鐵司,實在是分身乏術。

  不過這些都是藉口,說到底還是下官疏忽了,以後下官一定常來給相公請安,相公可別嫌下官煩。」

  夏竦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辛縝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案後落座。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感慨而親切:「這就對了嘛。

  不過老夫也不是不能體諒,你忙,老夫是知道的。

  尤其是最近鹽鐵司搞的那個綱要,老夫仔仔細細地看過了,寫得很好嘛。

  不是那種空洞無物的官樣文章,而是有血有肉、有筋有骨的實務方略。

  老夫在涇州的時候就看出你不一般,沒想到你到了三司,更是如魚得水。

  范希文教了個好弟子,韓稚圭帶了個好後輩,老夫這個老上司,也跟著沾光啊。」

  辛縝趕緊謙虛了幾句,說這不過是鹽鐵司全體同僚群策群力的結果,自己不過是牽頭而已。

  夏竦笑著擺了擺手,感慨道:「你這個年輕人啊,是真的有想法,不錯不錯。

  不過,」他臉上的笑容不變,話鋒卻忽然一轉,語氣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示,」

  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年輕人好。

  老夫聽說,政事堂里有人提出來,說鹽鐵司級別不夠、編制不夠、權力不夠,應該把這份綱要的主導權收到中書省來。

  這叫什麼話?人家辛辛苦苦搞出來的東西,憑什麼讓別人來摘果子?這樣做很不好,很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臉上滿是不以為然的神色,然後他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跟辛縝透露什麼機密似的,「你應該知道是誰吧?」

  辛縝會意。

  這老貨的消息果然靈通,他既然能在政事堂門外截住自己,自然是早就知道了他去了賈昌朝那裡。

  說這番話,表面上是在替辛縝打抱不平,實際上卻是在試探,話裡面的意思其實是你跟賈昌朝到底談了什麼條件?你給了他什麼好處?你要給我什麼?

  辛縝也不打算隱瞞,這些事情以後本來也不是什麼秘密,等到項目落地的時候,誰拿到了什麼差遣,一翻吏部的任命文書便一自瞭然。

  他坦坦蕩蕩地笑道:「不瞞相公,下官剛從賈相公那裡出來。

  賈相公確實提了不少顧慮,不過下官已經跟賈相公談妥了,綱要在軍事領域之外的大項目裡頭,給賈相公那邊留一個。」

  夏竦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雖然早就猜到辛縝去找賈昌朝必然是去談條件的,卻沒想到辛縝竟如此痛快地承認了,而且還把許諾給賈昌朝的條件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臉上的笑容雖然沒有消失,卻已經不再那麼熱絡了。

  賈昌朝拿到了一個大項目,那他呢,他可是辛縝的「老上司」,跟辛縝有「袍澤之誼」的人,難道待遇還不如賈昌朝?

  辛縝察言觀色,見他那副笑意僵在臉上的模樣,心中便有了數。

  他往前欠了欠身,語氣親熱道:「夏相公請放心,相公乃是下官的老上司,當年在涇州前線的時候對下官頗有照拂,這份情誼下官一直記在心裡。

  這樣的事情,下官自然早就替相公想好了。

  相公這邊,下官已經預留了一個大項目,比賈相公那邊只大不小。

  另外還有許多小項目,屆時也要請相公多多支持。」

  夏竦的臉色立即由陰轉晴,速度之快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他呵呵一笑,重新靠回椅背上,語氣恢復了方才那副親切和藹的姿態,甚至比方才還更熱絡了幾分,道:「你我老相識了,不必跟老夫客氣。

  什麼大項目小項目的,老夫倒是不在乎這個,主要是你辛鎮的事,老夫是一定要支持的。

  不光要支持,老夫還想著多出一些力呢。

  綱要是你寫的,但執行起來總得有人幫襯,老夫手裡的人個個都是能幹的,不如————

  呵呵。」

  這是嫌一個大項目還不夠,想再要更多了。

  辛縝呵呵一笑,語氣依然溫和,話卻接得滴水不漏,道:「夏相公果然公忠體國,一心為朝廷分憂。

  都是為了朝廷嘛,下官這份綱要,說到底也是為了朝廷的財政能寬裕些,大宋的國力能強盛些。

  相公願意支持,下官感激不盡。

  不過具體的人事安排,還得等項目落地之後,按吏部的銓選流程來走。

  下官也不敢越俎代庖,替吏部預先許人,相公想必也不會讓下官犯這個難。」

  這是委婉而堅定地拒絕了夏竦的得寸進尺。

  夏竦想要更多,辛縝沒有給。

  夏竦不死心,又拐彎抹角地提了兩次,一次是說某個手下在工部管過水利,正是綱要里設案急需的人才。

  另一次是說自己的一個門生在京東路當過轉運副使,對漕運物流了如指掌,不放到設案的項目里實在是屈才了。

  辛縝始終笑著打太極,既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只是反覆說屆時一定公平擇優、相信相公的人一定能在選拔中脫穎而出、相公的舉薦下官一定認真考慮等云云。

  滴水不漏。

  說到最後,夏竦也明白了,這小子今天是絕不會再鬆口了。

  他說的「公平擇優」,意思就是你的人可以來競爭,能不能上憑本事。

  他說的「認真考慮」,意思就是到時候再說,現在不承諾任何具體的東西。

  夏竦搖了搖頭,面上的笑容卻並沒有消失,只是有些無奈道:「行吧,你這張嘴,比范希文還能說。

  老夫也不逼你了,說多了反倒顯得老夫貪得無厭。

  總之你記住,今天你說的話,老夫可都當真了。」

  辛縝站起身來,笑著深深一揖,說了幾句「相公留步」、「下官改日再來請安」之類的客套話,便轉身出了直房。

  夏竦沒有起身相送,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那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迴廊深處。

  直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夏竦靠在椅背上,緩緩搖了搖頭,嘴角那抹苦笑還沒有完全消散。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輕輕叩著,腦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幕交鋒的畫面,從自己用老上司的情分開場,到辛縝主動拋出賈昌朝的條件來堵自己的嘴。

  從他想要得寸進尺多要一些,到辛縝四兩撥千斤地把所有試探全部擋了回去。

  從頭到尾,這個少年人始終面帶微笑,言語溫和,禮數周全,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少年,讓他這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愣是一口多餘的肉都沒咬下來。

  他給你的東西,剛好卡在你心滿意足的最低線上,讓你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但又讓你清楚,再多要一分都沒有。

  這種火候的拿捏,絕不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人僅憑天賦就能做到的。

  夏竦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般低聲感慨道:「范希文怎麼就運氣這麼好,收到這麼一個妖孽弟子?

  西北戰事的時候便大放異彩,老夫原以為他也就是個軍略奇才,沒想到回了朝廷,搞起實務來更是驚才絕艷。

  這才幾個月,搞出了多少東西?煤廠、菜洞子、青雲車、水泥、如今又是這麼一份足以改變朝廷格局的發展綱要。

  關鍵是不僅能做事,你看看他今天這待人接物的分寸,簡直比老夫在官場混了幾十年還要老練。

  這種人————」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一個合適的詞,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唏噓,「實在是生平罕見!」

  PS:來了哈,兩章哈,說好要給月票的義父可別忘了,我可是記在本子裡了,帳要是沒有對上,我可是要跟官家彈劾諸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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