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被偏愛的人都有恃無恐!


  第169章 被偏愛的人都有恃無恐!

  辛縝早早便出了門,天還黑沉沉的時候便已經坐上了魯大的馬車。

  秋娘頭天晚上便替他將考箱收拾得妥妥帖帖,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硯台是小端硯,墨是上等松煙墨,筆是湖州兔毫,紙是一疊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紙。

  旁邊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小木匣,裡面是幾塊桂花糕和一罐蜜漬梅子,又有一個銅手爐,爐中炭火已經添好,捂在手裡暖烘烘的。

  梨花替他整理衣冠的時候,秋娘在旁邊絮絮叨叨地囑咐了不下十幾遍,從「考試的時候不要緊張」到「考完了不要跟人擠」,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說了個遍,最後還是辛縝笑著打斷了她,才得以脫身出門。

  可馬車剛駛出巷口沒多遠便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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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縝掀開車簾往前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整條御街被送考的馬車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還沒有亮,遠遠近近的燈籠和火把將街面映得昏黃而混亂,車夫們互相吆喝著借道,馬匹不耐煩地打著響鼻,有些心急的考生索性下了車,扛著考箱在車縫裡穿行。

  空氣中瀰漫著馬糞的氣味和燈籠里松脂燃燒的焦香,偶爾還能聽見哪個考生在馬車裡高聲背誦著「子曰為政以德」的聲音,念了幾句便卡了殼,又氣急敗壞地從頭再來。

  辛縝咧嘴一笑,應該不是因為學藝不精,而是緊張了吧。

  魯大在前面趕著馬車,一邊扯著嗓子喊「借光借光」,一邊小心翼翼地駕著馬在車流中一點點往前挪,原本不過兩刻鐘的路程,硬是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趕到皇城外。

  到了皇城東華門外,天色已經蒙蒙殼了。

  辛縝參加貢舉至今,這一回終於有了大考的氣氛了。

  之前鎖廳試的時候,貢院裡稀稀落落不過三四十號人,考場設在開封府衙的寬正堂里,角落裡還擺著煤爐取暖,舒服倒是舒服,卻總讓人覺得缺了點什麼,缺的就是那種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緊張感。

  此刻他皇城東華門外,從車裡放眼望去,只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少說也有三四百號考生候在門外等待進場,再加上送考的家屬、扛著考箱的書童、兜售熱炊餅和醒神湯的小販、維持秩序的禁軍士卒,整個東華門外的廣場上少說聚集了兩三千人,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辛縝跳下馬車,理了理衣冠,提起考箱正要往候場的人群那邊走,卻發現周圍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不對勁。

  他一下車,便有不少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那些目光移到了他的臉上,便再也挪不開了。

  因為辛縝參加的是鎖廳試,走的是另一條考試通道,之前無論是州府試還是禮部試,都跟這些普通貢舉的考生不在同一個考場。

  因此絕大多數考生都沒有見過辛填本人。

  而他們之所以敢肯定自己此前從未見過這個少年人,原因很簡單,以辛縝這副樣貌,任何人只要見過一面,便絕不可能忘記。

  此刻這個少年站在晨光熹微之中,穿一身漿洗得筆挺的藍衫,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周身清華之氣逼人。

  幾個站在近旁的舉子下意識地便壓低了聲音議論起來。

  「這人是誰?」「沒見過,應該是鎖廳試的官員。」「哪一科的?怎麼從來沒在貢院裡碰到過?」

  也有人立即反應了過來,這人沒有見過,應該參加的是鎖廳試,說明是蔭補入仕的在職官員。

  有個消息靈通的舉子已經低聲對旁邊的人說道:「是辛縝,鹽鐵司副使辛縝。就是那個搞出了青雲車和水泥路的辛縝。也是今年鎖廳試的榜首。」

  這個消息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以極快的速度在候場的人群中擴散開來。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整個東華門外的廣場上,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往辛縝這邊飄。

  而這些打量的目光,並不只是單純的好奇和八卦。

  辛縝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便注意到了好幾撥明顯不是考生的人,他們穿著體面的綢緞袍服,身邊跟著膀大腰圓的僕從,站在馬車旁邊不往考場門口湊,卻一個勁地往考生堆里張望。

  有幾個管家模樣的人手裡還拿著紙筆,似乎在記錄著什麼。

  辛縝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瞬間便明白了這些人的來歷,榜下捉婿。

  這是大宋朝科舉季最為熱鬧、也最為瘋狂的一道風景線。

  每逢殿試放榜之日,汴京城裡那些有權有勢的大戶人家便會派出管家和家丁,守在貢院和皇城門外,專等那些中了進士的年輕士子們出來。

  看中了哪個,便一擁而上,連拉帶拽地把人往自家府里請,有的甚至直接用一乘小轎把人抬走。

  到了府里便是一桌豐盛的接風宴,老爺親自作陪,席間便把婚事談妥,當場畫押成禮0

  整個過程快則半天,慢則三五日,常常是新科進士本人還在暈頭轉向、沒搞清楚狀況的時候,婚事便已經板上釘釘了。

  這種事在大宋朝不但不丟人,反而是雙方都有面子,女方家裡嫁了女兒還撈了個進士姑爺,男方得了美妻不說還多了個有錢有勢的岳家,皆大歡喜。

  當然,真正有資格被「捉」的進士,通常都是那些年輕、未婚、相貌端正、前程遠大的新科才俊。

  而符合這些條件的考生,在殿試還沒開始之前便早已被各家盯梢的人摸得清清楚楚了。

  哪一科的解元是誰,哪一州的前幾名是哪些人,誰家兒子尚未婚配,誰的年齡正好合適,這些信息早就被那些大戶人家的管家們打聽得一清二楚,只等放榜之後便按圖索驥。

  辛縝原本跟這些事八竿子打不著,他是鎖廳試考生,在職官員,跟那些白身舉子完全不在一個賽道上。

  可當他站在東華門外,感受到那些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如同餓狼看見了肥羊一般的灼熱自光時,他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那些人打聽出他的身份之後,眼神里的含義便變了,從好奇和八卦,變成了一種近乎貪婪的熱切。

  鹽鐵司副使,這個頭銜的分量,這些大戶人家比誰都清楚。

  最近汴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鹽鐵司三年經畫綱目》,那些涉及礦冶、軍工、修路、造橋、漕運、水利、農具、肥料、化工的幾十上百個項目,全都在自己的手裡。

  且不說他將來仕途不可限量,單憑他手裡現在捏著的這些項目,誰家要是能把閨女嫁給他,那整個家族都將迎來一場天翻地覆的大發展。

  這不是考中進士能做官的女婿,這是直接能往自家門楣上貼金的財神爺。

  有一個穿著寶藍色綢袍的中年管家,自光死死地盯著辛縝,嘴裡已經開始念念有詞地盤算著什麼。

  不遠處另一輛華貴的馬車旁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正低聲跟身旁的年輕僕從說著什麼,那僕從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目光不住地往辛縝這邊瞟。

  辛縝甚至注意到,有幾個原本站在別的考生身邊的盯梢者,在交頭接耳了幾句之後,竟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了他這邊。

  那眼神里的含義再明白不過了:前面的那些目標可以先放一放,眼前這個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寶。

  辛縝被這些如狼似虎的目光盯得頭皮發麻,心下暗暗叫苦。

  他前世在電視上看過榜下捉婿的段子,當時還覺得好笑,可現在他自己成了被捉的對象,那份感受便完全不同了。

  他趕緊轉過身,快步走到魯大身邊,壓低聲音鄭重其事地吩咐道:「一會兒等我進去了,你立刻去樞密院尋韓樞相,就說我被人盯上了,很多人,估計要榜下捉婿,請他務必派人來接我,記住,一定要快。」

  魯大那張素來不動聲色的黑臉上,此刻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緊張。

  那些站在廣場四周的壯漢和管家們,一個個看辛縝的眼神,簡直比當年在好水川伏擊圈裡看到西夏兵還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沉聲道:「公子放心,我記住了。」

  辛縝提起考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了皇城大門。

  他進去之後,身後的禁軍便合攏了入口,將送考的人全部擋在了門外。

  魯大不敢有片刻耽擱,立即調轉馬車,一抖韁繩,那兩匹挽馬便撒開蹄子,直奔樞密院而去。

  他的馬車在樞密院是掛了號的,車轅上那面樞密院特製的銅牌比什麼通行文書都好使。

  樞密院的門子遠遠看見魯大的馬車飛馳而來,趕緊把大門推開,還親熱地迎上去問候了一聲:「魯大哥,您怎麼這會兒過來了?辛省副不是今天去參加殿試了麼?」

  魯大將馬車駛進大門,一邊跳下車轅一邊隨口應道:「有緊急文書要面呈韓樞密,耽誤不得。」

  那門子一聽是緊急文書,哪裡還敢多問,趕緊讓開了通道,還殷勤地指了指院內:「韓相公在直房裡呢,您趕緊的,要不要小的給您領路?」

  魯大說了句「不用」,將馬鞭往車轅上一插,大步流星地穿過幾重院門,直奔樞密使直房而去。

  樞密使直房外頭有好幾道關卡,頭一道是院門的禁軍,第二道是迴廊口的掌書記,第三道是直房門外的貼身胥吏。

  每一道關卡見了魯大都只是點了點頭便放他過去了,這個面孔在樞密院裡來來往往了大半年,誰都知道他是辛副使的貼身護衛,往韓樞相這裡跑的次數比他回自己家還勤,早就不是外人了。

  韓琦正在直房裡批閱幾份河北邊防的例行文書,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便擱下了硃筆。

  他抬起頭來,便看見魯大推門而入,那張粗獷的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焦急之色。

  韓琦心裡頓時一沉,魯大這個人他了解,跟著額,狄青在西北出生入死多少回,從來都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絕不會是小事。

  魯大也顧不上行禮周全,匆匆拱了拱手便低聲將東華門外的情況說了一遍。

  韓琦聽著聽著,眉頭便擰了起來,聽到最後,他霍然站起身來,將手中的硃筆往筆山上一擱,語氣斬釘截鐵:「榜下捉婿,這些人瘋魔了不成!棄疾今日在殿試,他們就在皇城外頭盯上了?」

  他負手在案後踱了兩步,隨即轉身對身旁伺候的一個中年胥吏吩咐道,「你,立刻回家去,拿我的名帖見夫人,讓她把府里所有的家丁都召集起來,記住,是所有,一個不留。

  再去告訴我三哥,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讓他也出出力。

  他不是一直念叨著想把他家那丫頭說給棄疾麼,人都要被別人搶走了,他還出不出力?」

  那胥吏是韓家的世仆,名叫韓安,在韓琦身邊跟了十幾年,一聽這話便知道事情緊急,趕緊躬身應了一聲,轉身便往外走。

  魯大也向韓琦行了一禮,快步跟了上去。

  韓安腳步飛快,魯大大步流星地跟在後面,兩人出了樞密院便翻身上馬,一路策馬疾馳到了韓府。

  韓夫人正在後院看著丫鬟們灑掃,聽韓安氣喘吁吁地將事情說完,先是一愣,隨即把手中的團扇往桌上一拍,柳眉倒豎:「這些人還反了天了!棄疾是咱們韓家的人,這是稚圭親口跟范參政搶下來的,輪得到他們來捉?」

  她嘴上雖然厲害,心裡卻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汴京城裡那些大戶人家的家丁加在一起,放榜那天皇城門外能堵上幾百號人,自己府里這幾幹個家丁雖然個個身強力壯,可真要跟那些人搶起人來,恐怕還是寡不敵眾。

  她沉吟了片刻,對韓安道:「你趕緊去三伯府上,把這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一個字都不要漏。告訴他,就說我說的,他那寶貝閨女能不能嫁個好女婿,就看這一回了。

  「」

  韓安領命而去,翻身上馬直奔韓琦三哥韓琚的府邸。

  韓琚一聽韓安說完,整個人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心裡卻早就把辛縝當成了自家女婿,如今聽說有人要在皇城門外搶人,這還了得?

  他一邊高聲喊著「來人!來人!」,一邊飛快地套上外袍,又讓管家去把府上所有的家丁都叫到前院來集合。

  韓家是世代官宦,家丁個個體格精壯、拳腳利索,站成一排烏壓壓的頗有幾分沙場餘威。

  韓琚又派人去通知了自己的六七個兒子,他這輩子別的成就不算多,但兒子生得著實不少,六七個兒子個個都已成家立業,各自府上也都養著僕從家丁。

  這幾個兒子一聽說是替妹妹搶親,二話不說便各自帶上府里的人手趕來匯合。

  韓琚的大兒子是個脾氣暴烈的武官,在殿前司當著個馬軍都指揮使的差事,他一邊繫著佩刀一邊對老爺子拍著胸脯說道:「爹您放心,誰要是敢動手搶人,兒子便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殿前司的軍法!」

  二兒子是個文官,在太常寺當太祝,平日裡斯斯文文的,今天卻也捋起了袖子,把自己府里那二十來個家丁全拉了過來。

  三兒子、四兒子、五兒子、六兒子,連同幾個已經出嫁的女兒的夫家也派了人來幫忙,韓家這一支在汴京城裡盤根錯節,姻親故舊遍布朝野,一聲招呼打下去,不到半個時辰便湊了將近百號人。

  這百來號人在韓琚府前的大街上匯合,黑壓壓地站了半條街。

  韓琚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這幫精壯漢子,心裡那股子豪氣便涌了上來。

  他大手一揮,聲音洪亮:「走!去皇城東華門!」

  魯大看著這一幕,心裡也不由得暗暗咋舌,韓家這是把壓箱底的家底都掏出來了。

  他翻身上馬,跟在隊伍最前面,領著這支近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朝皇城東華門的方向而去。

  且不說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就說辛縝經過禁軍搜身之後,邁步走進了舉行殿試的大殿。

  殿試的考場設在集英殿,這座平日用來舉行盛大宴會的殿堂此刻被改造成了臨時考場,一張張獨立的矮案在大殿兩側整齊排開,每張矮案之間隔著四五尺遠,地上鋪著嶄新的蒲蓆,案上已經備好了筆墨紙硯。

  大殿正中擺著一張高案,那是天子的御座,御座後面的屏風上掛著太祖皇帝的御筆「公正開科」四個大字。

  大殿的窗欞全部開,初春和煦的陽光從高大的雕花窗格里斜斜地灑進來,照得殿內一片明亮溫暖。

  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從殿角那幾尊青銅香爐里裊裊升起的香菸。

  辛縝找到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在大殿左側靠前的位置,不偏不倚,不高不低,正好能將整個大殿盡收眼底。

  他坐下來之後,打開考箱,將筆墨紙硯一樣樣擺好,又取出那個小手爐捂了捂手指。

  時間差不多了,大殿裡的考生們都已經落座完畢,低聲交談的聲音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便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沉渾的銅鑼聲,餘音在大殿高聳的樑柱間迴蕩了好幾息方才消散。

  殿中所有考生同時站起身來,垂手肅立。

  趙禎在幾位考官的簇擁下從殿外緩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絳紫織金盤龍朝服,頭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腰間束著玉帶,步履從容而沉穩。

  當他走過辛縝座位旁邊的時候,腳步似乎微微頓了一頓。

  辛縝抬起頭來,正好與趙禎的目光相遇。

  趙禎那張仁厚溫和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覺的勉勵笑容,那笑容很輕很淺,只在他嘴角停了一瞬便消散了,但辛縝看得分明。

  趙禎走到御案前,轉過身來,雙手虛按,示意眾人落座。

  他的目光在滿殿數百名考生面上緩緩掃過,方才朗聲開口說道:「恭喜諸位,一路上披荊斬棘,過州府試、禮部試,方能來到這座大殿之上。諸位能夠考到這裡,說明你們的經義功底、文學才華,都是毋庸置疑的。朕很高興能看到這麼多青年才俊齊聚一堂。」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鄭重了幾分:「諸位想必也都知道,如今我大宋朝弊病叢生,三冗積重,財用匱乏,邊患未息。

  凡是有識之士,對此都不會視而不見。在州府試與禮部試的過程之中,諸位應該都感受到了,閱卷的考官們尤其關注策論,以策論為取士之重。

  為什麼?因為時勢如此。朝廷需要的,不是只會吟風弄月的詞客,而是能夠直面問題、拿出切實對策的實幹之才。」

  趙禎稍稍停頓,目光再次掃過大殿,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天子獨有的威嚴和期許:「所以朕決定,今日殿試,不考貼經墨義,也不考詩賦。今日只考兩樣:策與論。朕要看你們真正的治國理政的才能。諸位,加油吧。」

  殿中先是靜了一息,隨即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少考生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殿試不考詩賦?這可是大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有幾個年紀稍長些的考生面面相覷,似乎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另有一些年輕的考生則面露喜色,顯然策論正是他們的強項。

  而在這一片壓抑著的騷動中,趙禎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辛縝身上,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又浮了起來,這一次沒有轉瞬即逝,而是穩穩地停留了好幾息,像是在說:朕能幫你的,就這麼多了。

  辛縝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看著趙禎那抹溫潤而意味深長的笑容,心裡頭簡直是五味雜陳。

  不是,您這也太偏愛了吧?

  殿試不考詩賦,只考策論,大宋朝開國以來頭一遭的殊榮,偏偏落在了他參加的這科0

  這也就罷了,畢竟趙禎之前已經隱隱約約暗示過會替他鋪路。

  可您既然有這個安排,就不能提前給我透個底?

  早知如此,我何必花了十來天的時間跟著范老師拼命練習應試詩賦,從平仄韻腳到起承轉合,從藏拙的技巧到掩飾匠氣的捷徑,學得頭昏眼花。

  范老師為了教我寫詩,連政事堂的公務都往後推了好幾個時辰,累得眼眶都青了,結果您今天輕飄飄的一句「不考詩賦」,我們師徒倆這十來天的辛苦全白費了!

  辛縝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依舊保持著一副恭謹從容的表情,隨著眾考生一起向趙禎行禮謝恩。

  然後他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深吸了一口氣,將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吐槽全部清空,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面前的試卷上。

  哐當,一聲沉渾的銅鑼聲在大殿中迴蕩開來,慶曆四年春的殿試正式開始了。

  書吏們將試卷逐一分發到每個考生的案頭。

  辛縝接過試卷,先不急著動筆,而是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題目。

  五道策,一道論,再無其他,趙禎果然說到做到,連一道貼經默寫的題目都沒有。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了策論的題目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五道策問,一道論題,幾乎全部圍繞著同一個核心,發展。

  第一道策問:如何興修道路以通四方之貨,平準物價以利百姓?

  第二道策問:如何改進冶鑄之術以強甲兵、利農具,使國用不乏、民生殷實?

  第三道策問:如何興修水利以增田畝之獲,如何推廣新具良種以勸農桑?

  第四道策問:漕運之費歲糜百萬,如何整合水陸之運以節糜耗、增速達?

  第五道策問:朝廷財用日蹙,三冗積弊未除,如何開闢利源以充國用而不傷民力?

  最後一道大論題:論朝廷興利除弊之道,這道題更是直接將整個綱目的核心理念擺到了明面上。

  辛縝看完題目,先是感到一陣汗顏,忍不住在心裡腹誹了一句,這題目出得也太明顯了吧。

  這六道題,幾乎每一道都能在《鹽鐵司三年經畫綱目》里找到對應的章節。

  修路修橋對應的是商稅案的水泥官道和驛站體系。

  冶鑄改進對應的是鐵案的煉焦脫硫和高爐鋼。

  水利農具對應的是設案的灌渠修復和新農具推廣。

  漕運物流對應的是設案的發運整合。

  開闢利源對應的是茶鹽二案的興利基金,至於最後那道論題,根本就是給辛鎮一個公開論述整套綱目理念的舞台。

  等殿試結束之後,這份試卷的內容傳出去,朝堂上那些大臣們看了肯定會說:這不就是專門為辛縝出的題麼?

  但辛縝轉念一想,又安定了下來。

  呵呵,誰說這題是專門為我出的————有本事你站出來說啊。

  你說了,不就等於承認你看過我那份綱目了麼?

  你看了我的綱目,還想讓你的門生故舊進來分一杯羹,那對不住,你要是敢在這事上做文章,你那些門生故舊還想不想參與項目了?

  賈昌朝的人還想不想要那個大項目?

  夏竦的人還想不想要那些優厚的差遣?

  誰反對,誰就是跟自己的利益過不去。

  辛縝想到這裡,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豪邁之氣。

  殿試不考詩賦,只考策論,而策論的題目全是自己的主場。

  天時地利人和,全都站在了自己這邊。

  官家把路鋪到了這個份上,他要是還拿不下一個好名次,那才是真的對不起所有人。

  既然如此,那就考個狀元郎吧。

  哐當一聲沉渾的銅鑼響徹集英殿,餘音在雕樑畫棟間迴蕩了好幾息方才消散。

  殿中數百名考生的目光同時落在了面前那張薄薄的試卷上,方才還此起彼伏的細微騷動聲在這一瞬間徹底沉寂了下來,只餘下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和春風拂過殿角銅鈴的輕響。

  慶曆四年春的殿試,正式開始了。

  辛縝沒有急著動筆。

  他的目光在第一道策問上停了一瞬。

  這道題問的是如何興修道路以通四方之貨、平準物價以利百姓。

  辛縝幾乎不用思考便在草稿紙上列出了大綱,先論道路不通之,以甜水巷改造前後的商稅變化為實例切入,引出水泥官道體系的構想。

  再論驛站體系與物流中轉倉的配套建設,以設案發運案整合漕運與官道商路的思路為框架。

  最後論道路暢通對物價平抑的作用,用煤餅和青雲車的實際數據做支撐。

  這道題對他來說不費吹灰之力,甜水巷的案例是他親手操作的,水泥官道的規劃是他親手寫的,驛站體系的構想是他跟商稅案主事逐條討論過的。

  他落筆的時候幾乎不需要思考措辭,文字便如流水般從筆尖傾瀉而出。

  第二道策問問的是冶鑄之術的改進,如何強甲兵、利農具。

  這道題更是正中他的靶心。

  他直接從煉焦脫硫技術入手,論述了洗煤煉焦之後鋼鐵品質的飛躍,用軍器監新高爐的實測試驗數據為證:高爐鋼的硬度韌性遠超舊有生鐵,以此為材的胸甲能彈飛步弓箭矢、抵禦擘張弩直射。以此為材的農具則鋒利耐用,一把鋼型鏵的使用壽命是舊鐵型的三到五倍。

  然後他筆鋒一轉,引申到軍工與民用的技術分層,核心高爐鋼技術嚴格限於國有冶監內部,專供軍工。

  洗煤鋼技術則以許可證制向民間擴散,推動農具和手工工具的全面升級。

  這篇文章他寫得很長,因為他對冶鐵這一塊實在太熟了,從軍器監的新高爐到霍鐵手親手敲打的那塊胸甲,每一個數據都是他親眼所見、親手所試,寫起來根本收不住筆。

  第三道策問問的是水利興修與農具良種推廣。

  這道題的難度略高一些,因為水利和農具良種目前還處於規劃階段,沒有太多現成的實際案例可以引用。

  但辛填早在制定綱要的時候便已經查閱了大量資料,對陝西路鄭白渠、河北路漳河渠等前代舊渠的灌溉數據爛熟於心,對堆肥綠肥的畝產提升比例也有過詳細的測算。

  他在文章中用水泥修築渠壩閘口的方案來論述水利重建的技術可行性,用新農具推廣與田賦減免掛鉤的政策來論述推廣路徑,又用在汴京西郊設立農事試驗場的構想作為種子工程的落地抓手。

  最後他收尾時還特意加了一段關於化肥的展望,磷肥從骨頭和磷礦石中提取,鉀肥從草木灰和硝土中分離,這些雖然還在探索階段,但方向已經明確,前景可以期待。

  第四道策問問的是漕運物流的糜耗問題。

  這道題對於辛縝來說就是送分題,鹽鐵司設案的發運整合方案是他親自審定的,物流中轉倉的選址和規模是他跟設案主事逐項核算過的,「一票到底」聯運的概念更是他親手寫進綱要里的。

  他先在文章中分析了眼下漕運中轉環節糜耗驚人的原因,分段運輸、層層盤剝、手續繁瑣、裝卸損耗,然後提出了以汴京、洛陽、應天府、大名府四大要衝為樞紐,設標準化物流中轉倉,統一裝卸規格,實現漕運與官道商路的聯運銜接。

  接著他又順勢引入了水泥驛站體系的配套建設,讓青雲車等四輪商車在官道沿線有固定的換馬補給之所,形成一個覆蓋京畿乃至全國的高效物流網絡。

  文章寫到最後,他甚至已經開始暢想這個物流網絡建成之後的效果。

  南方的大米從江寧府裝船,沿運河北上到汴京的物流中轉倉卸貨,再由四輪貨車車隊沿著水泥官道轉運到周邊各州府,全程損耗從現在的十之二三降到百之二三,運輸周期縮短一半以上。

  他知道這些數字是他臨時估算的,肯定不如實地驗證之後那麼精確,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殿試考的是見識和思路,不是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工程預算。

  第五道策問的題目是所有題目里最寬泛也最敏感的一道,朝廷財用日蹙,三冗積弊未除,如何開闢利源以充國用而不傷民力?

  辛縝在這道題上用的時間最長。

  不是因為難寫,正相反,這個話題他太熟悉了,從上任度支判官第一天起他便在跟這個問題打交道,而是因為他在斟酌措辭。

  三冗的問題不是不能談,但必須談得巧妙,既要說到要害,又不能觸碰到那些讓朝中既得利益集團過于敏感的神經。

  他在草稿紙上反覆修改了好幾版大綱,最後決定以一個「三冗」的冷門角度切入:冗兵不在兵多,在於空額。冗官不在官多,在於恩蔭太濫。冗費不在支出多,在於缺乏統一的預算核算制度。

  然後他話鋒一轉,說曾經有人提出過用清查軍籍、精練可戰之兵的方式裁汰冗兵,用限制恩蔭、量才授官的方式整頓冗官,用建立度支統一審核制度的方式節減冗費,這些建議都很有道理,如果能推行,一年節省下來的軍餉和行政開支不會少於數百萬貫。

  寫完這一段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道,但裁兵恐傷邊備,減官恐礙政事,節用恐損國體,如果朝廷目前沒有把握能同時推動這三項改革,那就不妨換個思路,先從開源入手。

  節流的事可以慢慢來,但開源這件事等不得。

  靠什麼開源?

  興工以生利,通商以裕國。

  這一套他已經講過無數遍了,只不過現在要從開源上升到理論體系,聽起來才像是篇殿試策論。

  然後他順勢便將鹽鐵司綱要里的核心邏輯搬了出來,水泥修路降低物流成本,冶鐵升級帶動軍工和農具產業,四輪商車打開新的消費市場,茶鹽興利基金撬動民間資本參與,所有這些項目不是與民爭利,而是為天下百姓創造新的利源。

  末了他還加了一句,陛下擔心這種大項目會搶走百姓的生計,但您看煤廠養活了十幾萬人,菜洞子供暖了半座汴京城,以前冬天老百姓凍得瑟瑟發抖,如今一家老小圍在煤爐前面烤火取暖,這怎麼能叫與民爭利呢?

  寫完第五道策問,辛縝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腕,將筆擱在筆山上,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五道策問已經全部答完,每一道他都儘量往綱要里的內容靠攏,但又刻意控制了分寸,引用的都是公開的數據和已經實施的案例,沒有透露任何尚未公布的機密細節。

  殿試的試卷閱卷完畢之後是要封存存檔的,但殿試文章的內容卻會在閱卷之後公開傳抄,成為士林議論的焦點。

  他不能在這場考試里把綱要中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那些真正核心的、涉及國防機密的內容,比如高爐鋼的具體配比和軍工產能的數字,他半個字都沒有提。

  他睜開眼,活動了一下脖頸,將目光投向了最後一道大論題:論朝廷興利除弊之道。

  這道題分值最重,也是整場殿試的壓軸大戲。

  辛縝沒有急著下筆,而是在草稿紙上先搭了一個大框架。

  他在思考怎麼把這場考試寫成一場公開的施政演說,不是只給考官看的,而是將來所有會讀到這篇文章的朝中大臣、地方官員、乃至後世的史官都能看懂的一場思想動員。

  他決定把興利除拆成兩部分來寫。

  前半部分論除弊,用精簡扼要的筆觸把三冗的問題點出來,但不去深入追究責任,不是怕得罪人,而是不想在殿試卷子上把火力集中在除上頭,畢竟他還沒正式入局,說太多反而容易被解讀成跟哪一派系對立起來。

  真正的重點是後半部分興利,他花了大力氣層層推進:先講興工興利的原理,財富不是越分越少,而是越創越多。

  接著分述鹽鐵司綱要里已經驗證或正在推進的關鍵項目。最後收束於「興利與富民並非對立」,以前老百姓冬天吃不上鮮菜,現在家家戶戶年夜飯上能擺一盤新鮮的韭菜炒雞蛋,這不是富民是什麼?

  關鍵在於不要在存量上掐來掐去,而要創造增量,把餅做大。

  他寫得很快,因為這些東西他已經在心裡轉了無數遍,文字落在紙面上幾乎是水到渠成。

  寫到後半段時他甚至有些收不住筆,又額外加了一段關於「朝廷公信力」的論述,大意是推行大規模興利工程的過程中,朝廷需要特別注意兩件事:

  一是工程質量不能砸鍋,否則朝廷的失信比貪腐還可怕。

  二是利益分配必須相對公平,否則興利的果實會被少數人竊取而引發更大的社會矛盾。

  最後歸結於一道防線,制度公開,流程透明,利益均沾,責任到人。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只覺得渾身暢快,像是把自己胸中積攢了幾個月的所有想法都痛痛快快地倒了出來。

  此時殿中已有不少考生陸續交卷。

  辛縝抬頭看了看殿外,天色已經偏暗,斜陽從高高的窗格中投射進來,在大殿的青磚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他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頸,將答卷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沒有錯字,沒有犯諱,沒有漏題。

  他將試卷按照策論順序整理好,用鎮紙壓住四角,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向殿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銅香爐旁邊,將試卷雙手呈上。

  收卷的書吏恭恭敬敬地接過試卷,對他微微躬了躬身,將卷子編入封彌號中。

  辛縝轉身走出集英殿的大門,腳步輕快而從容。

  殿外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他臉上,空氣中是初春泥土解凍後特有的芬芳。

  他站在殿前高高的台階上,望著遠處皇城外隱約可見的宮牆和更遠處汴京城鱗次櫛比的屋瓦,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

  狀元不狀元的,看命。

  但他已經把自己會的、懂的、想到的,全都寫在了那幾張紙上。

  這篇文章將來傳出去,或許能幫著綱目里的那些項目在士林和官場中多爭取一些理解,多拉來一些盟友。

  能做到這一點,這場殿試他便沒有白考!

  PS:好了,來了!給義父們交卷了,義父們太牛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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