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孤城之內,絕望之中
晨風吹過,上官婉也是臉上的表情多了一絲的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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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管家。」
「老奴在。」
「召集所有人,清點城中糧草、兵器、馬匹。再派人去把周勇請來,我有事要與他商議。」
「是。」
劉管家轉身離去。
上官婉站在縣衙前的台階上,望著城中漸漸升起的炊煙,目光悠遠。
就在邱縣被葉陽攻下之際,遠在百里之外的安州城,此刻情況也是不容樂觀。
安州城外,數十萬亂匪的營帳連綿不絕,還是一條匍匐在大地之上的巨龍一般,將整個安州成圍的水泄不通。
營帳間篝火點點,如同夜幕中密密麻麻的鬼火,一眼望不到頭。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號角,沉悶而悠長,像是巨獸的喘息,壓在城頭每一個守軍的心頭。
城牆上,裴良玉一襲銀甲,手持方天畫戟,立於垛口之後。
夜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露出那張冷峻而疲憊的臉。
銀甲上濺滿了乾涸的血跡,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下滲出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那是三天前守城時被流矢擦傷的。
她舉起手中的夜視望遠鏡,湊到眼前。
這是臨行之際,葉陽交給他的東西。
此刻在幽綠色的視野中,城外亂匪的營地纖毫畢現。
中軍大帳前,豎著幾根高高的旗杆。
旗杆上掛著的不是旗幟,而是一排排的屍體。
這些屍體有的早已死去,有的此刻還在掙扎,他們都是東宮衛的士卒,往日高高在上的太子親衛,此刻卻是如同一面面破爛的旗幟一般,成了亂匪炫耀的功績。
太子親衛。
整整四千東宮衛,太子葉凌親自率領的精銳。
按照道理來說,這四千裝備精良的人馬,足以應付安州之變。
但是太子葉凌實在是太過剛愎自用,渾然不顧四百里之遙,強行下令全軍奔襲,沒有半刻停歇。
入了安州之後,更是立功心切,不顧副將劉斗的勸阻,執意帶兵穿過一線天,並且沒有提前派出任何的斥候探路。
貿然進入山谷之後,直接被亂匪堵在了裡面。
滾木礌石如雨而下,四千人馬進退不得,死傷殆盡。
太子葉凌生死不明,至今沒有消息。
而那些被俘虜的東宮衛,被亂匪殘忍地處死,屍體掛在旗杆上,用來震懾安州城內的守軍。
「將軍。」
身後傳來副將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固守安州城的這幾日,陷陣軍血戰數十場,硬生生打退了亂匪的進攻。
此刻陷陣營的所有將士皆是負傷。
「城中的箭矢快用完了,神臂弓的弦也斷了好幾根,沒有備用的了。」
「糧食還能撐七天,但傷員越來越多,藥材已經見底了。」
副將的聲音帶著幾分嚴肅,眼下安州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的時候了。
這幾日經過裴良玉的走訪,他基本上已經知道了安州之亂的原因。
因為今年的旱災和撈災,朝廷給百姓加稅,原本不過是加稅一成,但是到了安州的官員手中卻是硬生生變成了五成。
不僅如此,安州各縣的官員們還藉此機會,一邊將安州糧倉內的糧食貪下,暗地裡送往災區賺錢,一邊給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放貸,而且還都是九出十三歸的高利貸。
在這層層加碼之下,安州炸了!
叛亂之勢猶如江海一般直接將安州八縣吞噬。
可以說眼下的局面不是天災,而是人禍所導致的。
而罪魁禍首就是安州城此刻還在夜夜笙歌的安州刺史!
裴良玉雖然是溫侯也是陷陣營主將,但是他並沒有權利處置一州刺史,不僅於此他還得保護這個人渣。
裴良玉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城牆上,陷陣營的士卒們靠著垛口休息。
連日的血戰,讓他們早已疲憊不堪。
但是身為大正第一營,他們有屬於自己的榮耀!此刻身上的甲冑雖然破爛,但是雙眼之中卻燃燒著不屈的怒火。
八百陷陣營,跟隨裴良玉多年,從北疆到帝都,從帝都到安州,從未敗過。
但是此刻,困守在這孤城之中,面對數十倍於自己的敵人,而今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的時候了!
「城中的安州軍還有多少?」
副將聞言無奈苦笑道。
「安州之亂來勢洶洶,安州城內守軍不過四營兩千餘人罷了。」
「這幾日打下來,傷亡過半,而今加上咱們陷陣營可戰之兵不足兩千!」
兩千對數十萬。
裴良玉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吳越太子那邊呢?」
「驛館那邊還算安穩。」
「錢子佐的隨行護衛有兩百人,都是吳越精銳。」
「而今哪位太子殿下恐怕也是有些著急了,今日已經拍了三波人來問朝廷的援軍什麼時候到了。」
裴良玉聞言表情平靜。
「明日讓吳越使團的護衛全都上城牆!」
此言一出,副將有些擔憂道。
「吳越使團乃是客,讓他們上城牆恐怕不妥吧。」
裴良玉冷笑。
「不妥?若是城破了,大家都得死,他那兩百人又能逃到哪裡去?」
「而今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螞蚱,船翻了大家都得死。」
「你便這般跟那吳越太子說,若是日後他要去朝廷告狀,本侯一力承當!」
「是!」
副將拱手,轉身離開。
驛館之內,燈火通明。
吳越太子錢子佐坐在正堂之中,面色鐵青,手中的茶盞已經被他攥了許久,茶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殿下。」
一名吳越護衛統領走進來,單膝跪地。
「末將已經派人去城牆上查探過了,城中的守軍傷亡慘重,恐怕撐不了幾日了。」
錢子佐猛地站起身,茶盞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撐不了幾日?那怎麼辦?難道本宮要死在這裡?」
護衛統領低著頭,聲音沉穩.
「殿下放心,末將等誓死護衛殿下周全。」
「就算城破,末將也會護送殿下突圍。」
「突圍?」
錢子佐冷笑一聲,起身在房間之內來回的走動。
「城外數十萬亂匪,你拿什麼突圍?」
護衛統領沉默不語,的確面對數十萬的亂匪,兩百人無異於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錢子佐煩躁地來回踱步,心中滿是懊悔。
他本不該來大正的。
當初接到葉凌的信,聽說上官婉要嫁給葉陽,他一怒之下請旨出使,想要藉此機會見上官婉一面,甚至將她帶回吳越。
可如今,上官婉沒見到,自己卻困在了這座孤城裡,生死未卜。
「上官婉。」
錢子佐喃喃念出這個名字,苦笑一聲。
「本宮為了你千里迢迢來大正,而今竟是連命都要一起搭上了。」
只可惜,沒人能回應他。
唯有安州城外呼嘯的風聲此刻還在迴蕩。
遠處傳來亂匪營中的號角聲,沉悶而悠長,像是催命的喪鐘。
錢子佐站在窗前,望著城外連綿不絕的燈火,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是吳越太子,身份尊貴,前程似錦。
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置於如此險境,值得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時光倒流,他可能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城牆之上,裴良玉獨自站在垛口前,夜風吹動她的披風,獵獵作響。
她舉起望遠鏡,再次望向城外。
亂匪的營帳在夜色中如同黑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頭。
中軍大帳前,那些掛在旗杆上的屍體還在風中搖晃。
裴良玉的目光在那些屍體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望向更遠處。
那個方向,是帝都。
是秦王府。
是葉陽。
此刻的裴良玉不是女侯,也不是將軍,而是一個期望有所依靠的女人,妻子。
身後的安州城,燈火稀稀落落。
城中的百姓,蜷縮在家中,聽著城門外傳來的號角,瑟瑟發抖。
有人跪下祈禱上天的庇佑。
有人低聲哭泣。
有人則是思考該如何逃命。
蒼穹之下,在這孤城之內,絕望宛如瘟疫一般不斷的蔓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