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手指頭比脖子粗
張貴的臉色瞬間白了三分。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目光左右亂竄,像是在找人幫忙。
可在場四五十號人,沒一個敢跟他對視。
「大……大人,這事兒,下官能解釋。」
張貴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得跟砂紙刮鐵似的。
「孫承宗那案子,確實有人來報了案,但後來苦主又撤了。苦主都撤了,下官總不能強行立案吧?」
陳炎盯著他,嘴角慢慢咧開。
「苦主撤了?」
他拿起桌上那本積灰的卷宗,翻到其中一頁,用指節敲了敲上面的字。
「本官手裡有苦主的證詞,說她被人威脅,不撤案就把她全家從崇仁坊趕出去。」
陳炎把卷宗往張貴臉上一摔。
「你是收了孫銘傳多少銀子,才幫他把這樁案子壓下來的?五十兩?還是一百兩?」
張貴的腿肚子打起了轉兒。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上的冷汗刷刷往下淌。
「大人明鑑,不……不是下官收了銀子,實在是孫家背後有人啊!」
張貴磕了個頭,聲音帶上了哭腔。
「孫銘傳是兵部主事,他上頭還有兵部左侍郎孫銘志。那可是朝廷三品大員,咱們京兆府一個小小刑房書吏,哪兒敢去捋那個老虎鬚?」
「前任府尹在的時候都不敢碰這事兒,下官一個芝麻綠豆的小人物,動得了他嗎?」
陳炎慢悠悠地站起身,繞過案台,走到張貴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動不了他,本官動得了。」
張貴抬起頭,滿臉驚恐地看著陳炎。
陳炎怒斥道:「要麼你拿著本官的令簽,今天日落之前,帶人去把孫承宗給我抓回來。」
「要麼本官就先把你送進大牢。包庇罪犯,收受賄賂,一條一條跟你算。」
「你猜猜看,你這腦袋硬不硬得過菜市口那把鬼頭刀?」
張貴的臉刷一下變成了豬肝色。
他趴在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了半晌,最後咬了咬牙。
「下……下官領命!」
陳炎站直身子,從簽筒里抽出一支令簽,扔在他面前的地磚上。
「去吧,抓到人直接押回大牢,要是讓孫承宗跑了,你就替他住進大牢里去。」
「下官遵命!」
張貴從地上爬起來,撿起令簽,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
此時,下面四五十號人站在原地,脖子縮得跟鵪鶉似的。
剛才還有幾個書吏在角落裡竊竊私語,這會兒全啞了。
陳炎慢慢踱回案台後面,目光一轉,落在了人群右側一個矮胖的中年人身上。
「你就是戶房主事錢四海。」
錢四海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四十來歲,圓滾滾的身材,一張和善的圓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
「回大人,正是下官。」
陳炎從案頭的卷宗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帳冊,抖了抖上面的灰。
「本官昨晚看了看京兆府近三年的稅收帳目。」
他翻開帳冊,食指在某一行上停住。
「不過本官有些費解啊,這京城乃是大雍國都,人口上百萬。茶樓酒肆上千家,綢緞莊布行幾百家,光是東市和西市加一塊兒,每年流水沒有五百萬兩也有三百萬兩。」
「可京兆府去年的商稅實收,連八萬兩都不到。」
他抬起眼帘,語氣冷了下來。
「錢主事,本官倒想請教一下,這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
「下面一個中等府縣的商稅,都快趕上京城了。」
「大雍的國都,稅收不如一個府縣,這帳本,你自己看著不臉紅嗎?」
錢四海的笑容終於繃不住了。
「大人,這……這事兒,下官也有苦衷啊。」
「京城跟外地不一樣,外地的商鋪,當地的府縣衙門一紙公文下去,該收多少收多少,沒人敢抗稅。」
「可京城這些商鋪,哪一家背後沒有人撐著?」
「咱就說東市最大的綢緞莊,那是武安侯府的產業,西市的福順糧行,跟戶部王侍郎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城南的十幾家當鋪,那是安國公府的私產。」
「大人,人家隨便伸出來的一根手指頭,都比咱們京兆府衙役的脖子粗啊。」
「前前任李府尹剛上任那會兒,也想收稅,結果呢?他手底下去收稅的衙役,剛進了武安侯府的鋪面,就被人打斷了兩根肋骨,扔到了大街上。」
「李府尹去找武安侯討說法,武安侯連見都沒見他,僅是讓管家傳了句話。」
陳炎頓時來了興趣,「哦?他說了什麼?」
錢四海無奈的說道:「回大人的話,武安侯說了,本侯的買賣,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四品小官來管了?」
「您說,我們還能怎麼辦?」
錢四海說到這裡,聲音都哽咽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受了多大的委屈。
陳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你說完了?」
錢四海張了張嘴,還想再補兩句類似「大人三思「之類的廢話。
然而陳炎的目光橫了過來。
那道目光里沒有怒氣,甚至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
可錢四海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嘴巴閉上了。
陳炎從案上拿起那枚官印,在掌心拋了兩下。
「錢四海,你說的這些困難,本官都聽進去了。」
錢四海正要鬆口氣,就聽見陳炎接下來的話。
「三天。」
陳炎豎起三根手指。
「本官給你三天時間。把京城各商鋪所欠的稅款,一文不少,全部收上來。」
錢四海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彈出來。
「大人!這……三天?整個京城幾千家商鋪,那些背後有人的……」
陳炎站起身,走到錢四海面前,聲音不高不低。
「你怕他們?」
錢四海嘴唇動了動,沒敢說話。
「你不用怕他們。」
陳炎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今天開始,你只需要怕本官就行了,出了事兒,有本官這個順天府尹兜著。」
「順天府尹兜不住,還有寧王世子。」
「寧王世子兜不住,還有當朝駙馬。」
「你們也一樣。」
「本官不管你們以前伺候的是哪個山頭,抱的是哪條大腿。」
「但從今天起,你們頭上只有一塊牌匾,就是外面掛著的那三個字,京兆府。」
「拘捕的,依律抓捕,抗稅的,依律嚴懲。」
「你們誰交不上來差事,誰就給本官騰位子。要是你們以為本官好欺負……」
陳炎笑了。
那笑容看上去和和氣氣的,可在場每一個人的後脊樑都竄起一股涼意。
「那你們可以去菜市口問問王崇德的腦袋,昨天是怎麼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