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求追讀)
第79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求追讀)
卻說三名亂軍見孫羽分神,更加猖狂。
那獨眼亂軍大喝一聲,一刀砍向孫羽的手臂。
孫羽側身躲過,卻因為重心不穩,整個人被馬車帶得往前一衝。
他急中生智,一腳將一名靠近的亂軍踢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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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慘叫著滾落山谷,聲音在谷中迴蕩,久久不絕。
然而,這一腳也讓孫羽身形一晃,馬車再次向外滑出。
孫羽大口喘著氣,雙臂已經酸痛難忍。
他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必須儘快脫身。
可若他鬆開韁繩,馬車必定墜入山谷,車上的女子也必死無疑。
他不能鬆手。
就在這時,那獨眼亂軍又沖了上來,舉刀便砍。
孫羽韁繩將纏在腰上,右手拔出腰間佩劍,格擋住那一刀。
刀劍相交,火星四濺。
另一名亂軍趁機從側面刺來一槍,孫羽急忙側身。
槍尖擦著他的肩甲划過,帶起一串火星。
孫羽左右遮擋,又砍死一名亂軍。
但那獨眼亂軍甚是狡猾,不與孫羽正面交鋒。
只是圍著馬車遊走,時不時地砍上一刀,刺上一槍,讓孫羽疲於應付。
孫羽被馬車牽制,行動實在不便。
他既要穩住馬車,又要應付亂軍的攻擊,漸漸力不從心。
肩上的傷口開始滲血,手臂的酸痛也越來越難以忍受。
就在這時,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孫縣尉!吾等來助汝矣!」
一個粗獷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孫羽精神一振,回頭望去,只見管亥率著數十名騎兵,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管亥屬於孫羽部曲中的一員,故孫羽到哪,他便到哪兒。
管亥身長八尺,面如黑炭,手持一柄大刀,騎著一匹黑馬,氣勢洶洶。
他遠遠看見孫羽正與亂軍纏鬥,當即大喝一聲:「兄弟們,沖!」
數十名騎兵如潮水般湧來,刀槍並舉,轉眼間便將那獨眼亂軍團團圍住。
那獨眼亂軍還想頑抗,卻被管亥一刀砍翻在地,當場斃命。
管亥翻身下馬,跑到孫羽身邊。
見孫羽雙手死死抓著韁繩,馬車懸在山谷邊緣,不由得大驚:「孫縣尉!您這是————」
孫羽面上漲紅,額頭青筋暴起,咬牙道:「救人!先救人!」
管亥這才注意到馬車上還有一名女子。
他當即招呼士兵:「快!上來幫忙!把馬車拉上來!」
幾名士兵應聲上前,七手八腳地去抓韁繩。
可這馬車懸在半空,重心不穩,幾個人一時半會兒竟拉不動。
管亥也上前幫忙,雙手抓住韁繩,猛地一拉。
馬車晃了晃,往上挪動了一點點,卻還是沒有脫離危險。
「用力!一起用力!」
管亥大喊道。
幾名士兵一起發力,咬緊牙關,齊聲吶喊:「嘿喲!嘿喲!」
馬車一點一點地往上挪動,車輪在崖壁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然而,就在馬車即將被拉上來的時候,那韁繩卻發出一聲不祥的撕裂聲。
「不好!」孫羽大驚。
話音未落,韁繩猛地崩斷!
馬車失去了牽引,轟然往下墜去!
千鈞一髮之際,孫羽沒有半分猶豫。
他鬆開斷掉的韁繩,猛地朝山谷撲去!
「孫縣尉!您瘋了!」
管亥大驚失色,伸手去抓,卻只抓住了孫羽的一片衣角。
那衣角在管亥手中撕裂,孫羽的身影已經撲出了崖邊。
風聲呼嘯,崖壁上的碎石被孫羽蹬落。
嘩啦啦地墜入深谷,良久才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
孫羽右手死死扣住崖壁上一塊凸起的岩石,左手緊緊抓住一名女子的手腕。
那女子整個人懸在半空,粉紅色的長裙在山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朵即將被風吹落的桃花。
馬車已經墜入了深淵。
孫羽親眼看見那輛車在空中翻滾了幾下,撞在崖壁的岩石上,碎成無數木片,四散飛濺。
馬車的殘骸連同車中那些歌伎的遺體,一起墜入了谷底,被黑暗吞沒。
但他沒有時間想這些。
他只覺得左手手腕一陣劇痛,那女子的重量幾乎要將他的手臂從肩窩裡扯脫。
右手扣住的那塊岩石也在鬆動,碎石不斷地從指縫間滑落。
「郎君————」一個輕柔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孫羽低頭望去,只見那女子正仰面看著他。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那是一種困惑,一種深深的、發自內心的困惑。
她不明白。
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願意捨己為人,真正為他人著想的人?
真的有嗎?
撲下懸崖,捨命相救。
「郎君,」少女輕聲問道,聲音在山風中飄搖,卻依然清晰動聽。
「妾與郎君不過萍水相逢,素昧平生,郎君何故捨命相救?」
孫羽咬緊牙關,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力向上提了提,試圖將那女子拉上來。
但崖壁太過陡峭,他一隻手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勉強維持住兩人不掉下去。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孫羽終啟口,聲因用力而微啞。
「豈可輕自戕賊?娘子,螻蟻尚知貪生,況於人乎?」
少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父母————」
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妾之父母,早為山賊所戕。」
「妾於此世,已無父無母矣。」
孫羽心中一緊,沉默了片刻,又問道:「然則————娘子竟無他親可念乎?」
「伯叔兄弟,姨母姑嫂,竟無一人耶?」
少女輕輕搖頭,那動作很輕很輕,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妾只一人,」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無親無故,無牽無掛。」
「此世上,無一人記掛妾,妾亦無所記掛。」
她說這話時,語氣中沒有自憐,沒有哀怨。
只是簡簡單單地陳述一個事實。
仿佛她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早已習慣了這種孤獨。
孫羽聽著這些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個被董卓屠戮殆盡的孫氏滿門。
他也有過那種失去一切的感覺,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絕望。
但他還有仇要報,還有義要行,還有一條命要活下去。
可眼前這個女子,她什麼都沒有。
沒有仇恨,沒有希望,沒有任何值得她活下去的理由。
孫羽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看著少女,一字一句地說道:「然則為自己而活可也!」
少女聞言,整個人猛地一顫。
那雙原本平靜如死水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了一絲漣漪。
她呆呆地望著孫羽,嘴唇微微張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為自己而活。
這五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那層厚厚的陰霾。
她從小就被教導,要聽話,要順從,要討主人歡心。
在富戶家中,她要討好養父母。
在宮中,她要討好天子。
在王司徒府中,她要討好王允。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人還可以為自己而活。
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自己的命,也可以是自己的。
「為————為自己而活?」
少女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孫羽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只覺得右手扣住的那塊岩石又鬆動了幾分,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掉。
好在此時,崖邊傳來了管亥焦急的喊聲。
「孫縣尉!抓住繩子!」
一根粗麻繩從崖頂垂了下來,正落在孫羽身邊。
孫羽用右手肘夾住繩子,在腰間繞了兩圈,然後對少女道:「娘子,抓住繩子!」
少女回過神來,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了繩子。
崖頂上,管亥帶著十幾名士兵,齊心協力地往上拉。
繩子繃得筆直,一點一點地往上移動。
孫羽一手抓著繩子,一手托著少女,在崖壁上艱難地攀爬。
碎石不斷地從腳下滾落,崖壁上的荊棘劃破了他的手臂。
鮮血順著手腕往下滴,落在少女的粉紅色長裙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花。
少女仰頭看著孫羽,看著他咬緊的牙關,看著他額頭暴起的青筋,看著他手臂上被荊棘劃出的道道血痕。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這世道,竟還有這樣的人。
這世道,竟還有人願意為她流血。
終於,在管亥和士兵們的合力拉扯下,兩人被拉上了崖頂。
孫羽一滾身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雙手在不停地顫抖,手臂上滿是血痕,肩甲也不知什麼時候脫落了,露出一片青紫的瘀傷。
管亥趕緊上前,遞過水囊:「孫縣尉,您沒事吧?」
孫羽接過水囊,仰頭灌了幾口,這才緩過氣來。
他擺了擺手,啞聲道:「無礙,皮肉之傷罷了。」
管亥鬆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被士兵們扶起來的少女,壓低聲音道:「縣尉,這小娘子是什麼人?」
「您為了她,連命都不要了?」
孫羽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貂蟬走去。
少女被兩名士兵攙扶著,站在崖邊。
她的衣裙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髮髻也散亂了大半。
幾縷青絲垂在鬢邊,在風中輕輕飄動。
但即便如此狼狽,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孫羽還是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張怎樣的容顏啊。
雪膚玉顏,不施粉黛而顏色如朝霞映雪。
眉如春山,黛色淡淡,似遠山含翠。
眼如秋水,清澈見底,卻又深邃得仿佛藏著千言萬語。
鼻樑高挺,唇若塗朱,下頜線條優美得如同工筆畫中走出的仕女。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映照得宛如從畫中走出的仙子。
粉紅色的長裙雖然沾滿了塵土,卻依然掩不住她那婀娜曼妙的身姿。
容光照人,不可方物。
恰似新雪初霽,滿月當空。
下鋪皓影,上轉亮銀。
而她站在這月色與雪色之間,便是那第三種絕色。
孫羽絕非好色之人。
他見過不少女子,無論是現代的所謂校園女神,亦或者古代豪族閨秀。
在戰場上更是見慣了生死離別。
他自認為定力足夠,不會被美色所動。
然而此刻,初見這張容顏,他還是不免看得痴了。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怔怔地望著少女,仿佛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還在流血的手臂。
直到少女率先開口,打破了這個沉默。
她掙開士兵的攙扶,盈盈下拜,行了一個大禮。
她的動作優雅而自然,雖然是逃難之人,舉手投足間卻依然帶著一種大家閨秀的風範。
「妾身多謝郎君救命之恩。」
少女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如珠落玉盤,「郎君大恩大德,妾身沒齒難忘。」
孫羽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還禮道:「娘子不必多禮。」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他說這話時,心中卻暗暗自嘲——
這哪裡是什麼舉手之勞,分明是拿命在拼。
少女抬起頭,目光與孫羽相接。
兩人對視了一瞬,又各自移開。
孫羽輕咳一聲,正色道:「敢問娘子尊姓大名?方才為何要————要尋那短見?」
他本想說「尋死」,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過直白,便改了口。
少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她看著孫羽那雙清澈而真誠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信任感。
這位少年將軍,為了救她連命都可以不要,她又有什麼不能對他說的?
「妾身乃并州析縣木村人氏,」少女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低沉,「小字紅昌。」
并州,析縣,木村。
孫羽在心中默默記下這幾個地名。
「妾父母早年為山賊所害,」少女繼續說道,眼中沒有淚光,只有一種淡淡的哀傷。
「妾當時年幼,幸得一富戶收養,才得以活命。」
「那富戶家中養著許多歌伎,妾便被教習歌舞,以供賓客娛樂。」
孫羽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後來,」少女的聲音更低了,「靈帝遴選宮女,妾便被養父母送入宮中,充作宮女子。」
「在宮中,妾因為掌管貂蟬冠,故眾人皆以「貂蟬」呼妾。」
「久而久之,本名倒無人記得了。」
貂蟬冠,那是漢代侍中、中常侍所戴的冠飾,上有貂尾和蟬羽,故此得名。
宮中能讓一名女子掌管這等冠飾,可見她必是生得容貌出眾,舉止端莊。
「再後來,」貂蟬輕輕嘆了一口氣,「靈帝便將妾賜入王司徒府中,為歌姬。」
「妾在司徒府中數年,日日歌舞,夜夜笙歌,倒也無甚可說。」
眼前之人,便是號稱三國第一美人的貂蟬。
誠然,歷史上並無此人。
但她確實是有歷史原型。
《三國志》里有,「卓常使布守中合,布與卓侍婢私通,恐事發覺,心不自安。」
《後漢書》里有,「卓又使布守中閣,而私與傅婢情通,益不自安。」
這位董卓的侍妾,其實就是貂蟬的歷史原型。
而呂布也真的因為跟她私通,導致內心不安,便有殺董卓之意。
所以老羅對於貂蟬的塑造,絕非是憑空虛構。
而貂蟬這個人物的魅力,也從來不是她的美貌。
而是那種敢為國家先的勇氣、膽識、智慧與魄力。
為西施易,為貂蟬難。
西施只要哄得一個吳王便可。
貂蟬一面要哄董卓,一面又要哄呂布。
使出兩副心腸,裝出兩副面孔,大是不易。
周旋於虎狼之間,不可不謂之為英雄。
在某電視劇里,王允讓貂蟬去實施連環計,貂蟬寧死不從,以至於王允不得不絕食相逼。
這其實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貂蟬之所以能夠施展連環計,並不是因為她有多美。
天底下美人很多,不差你一個。
而在於你一定要非常主動,因為這種事情一旦泄露,就會招來滅族之禍。
原著里的貂蟬得知自己要被當成工具人時,第一反應就是:「望即獻妾與彼,妾自有道理。」
她是非常渴望去做這件事,去為國家犧牲的。
就這種膽識魄力,願為國家犧牲的大義,絕對配得上英雄二字。
不過,亂世中,這些女子本就如貨物一般被諸侯們倒來倒去。
如今為孫羽遇著,也不知是她的幸事還是不幸。
貂蟬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但孫羽聽得出來,這輕描淡寫的背後,藏著多少身不由己的辛酸。
從富戶到皇宮,從皇宮到司徒府。
她就像一件貨物,被人送來送去,從一個主人的手中轉到另一個主人的手中。
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沒有人把她當做一個人來看待。
「今日軍士作亂,」貂蟬言及此,聲終微有波瀾。
「王司徒攜眷西遁,乃棄妾等於亂軍中。」
「妾之數姊,皆歿於亂刃之下。」
「妾————」
她語氣稍頓,深納息,「妾無所戀,故願就死。」
她說完,便垂下眼帘,不再言語。
孫羽聽完貂蟬的身世,心中感慨萬分。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那個溫婉賢淑的婦人。
若是她還活著,看見這樣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子,一定會心疼得掉眼淚吧。
他也想起自己這大半年的經歷一從孫氏滅門到投奔劉備,從平原縣尉到如今跟曹操追擊董卓。
他顛沛流離,卻也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自己的路。
可眼前這個女子,她卻連走路的機會都沒有。
她被人像貨物一樣倒來倒去,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孫羽沉默良久,才開口問道:「娘子既已脫險,不知接下來有何打算?」
貂蟬聞言,抬起頭來,望著遠處蒼茫的暮色,輕輕嘆息一聲。
那一聲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仿佛承載了她二十年來所有的無奈與悲哀。
「妾如一片落葉,」貂蟬喃喃道,聲音如夢似幻,「跌落成河,任河水衝去,卻不知自己已逝。」
孫羽聽著這話,心中一陣酸楚。
落葉跌落成河,任河水衝去—這不就是她一生的寫照嗎?
從父母被害,到被富戶收養,再到入宮、賜入司徒府。
她從來都是被命運推著走,從來沒有自己選擇過什麼。
如今,連那推著她走的河水也消失了,她便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了。
孫羽沉吟片刻,拱手道:「娘子既然沒有去處,羽倒有一議,未知娘子肯納否?」
貂蟬抬眼看著他:「郎君請言。」
孫羽道:「羽可遣人先送娘子詣滎陽權寓。」
「滎陽雖姿兵燹,尚有民居可棲。」
「俟此地事訖,羽更為娘子作長乏之計。」
「不識娘子意下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