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風雨傾城滿山樓
接下來的幾天,宗門表面風平浪靜,關於陳墨將出任「礦脈巡檢特使」的消息悄然傳開。
這並非什麼顯赫要職,歷來由資歷較淺或有潛力的長老擔任,算是例行公事,也帶些歷練意味。
因此並未引起太大波瀾,只在相關司殿及對陳墨有所關注的小圈子裡有些議論。
陳墨依舊每日往返於玄陽府與陰陽殿,處理那些似乎永遠處理不完的瑣碎事務。
只是細心人會發現,他翻閱卷宗的時間比以往更長,偶爾會對著某些看似無關的記錄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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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和趙無極也異常忙碌,常常在密室中一待就是大半天。
雲舒婉察覺到了什麼,但她不問。
只是每日的飯菜更精心了些,添了些安神補氣的藥材。
夜裡陳墨在書房忙碌時,她便靜靜坐在一旁,或是繡花,或是看書,偶爾起身為他續一杯熱茶,又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角落。
陳墨抬頭看她,她回以淺淺一笑,眉眼溫婉。無需言語,陪伴本身已是最大的慰藉。
……
這天夜裡,陳墨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關於外門道侶匹配糾紛的卷宗,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窗外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還沒忙完麼?」雲舒婉放下手中的繡繃,輕聲問。
「差不多了。」陳墨起身,走到她身邊坐下,看了眼她的繡活,是幅「竹報平安」的圖樣,已近完成,針腳細密,竹葉疏朗,透著靈氣。
「繡得真好。」
「給師兄做的香囊,快好了。」雲舒婉拿起繡繃,對著燈光檢查,「這竹子能寧心靜氣,師兄帶著,或許能少些煩憂。」
陳墨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燈光在她長睫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這個他初識時懵懂天真的小丫頭,不知何時已悄然長大,心思細膩,懂得用她的方式,默默守護著他。
「舒婉。」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這次外出巡檢,可能會有危險。」
雲舒婉拿針的手頓了頓,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繼續繡著。
「林蒼崖那邊,不會讓我順順利利查到東西,可能會使絆子,甚至……下黑手。」
「我知道。」雲舒婉停下針,抬頭看他,眼眸清澈,映著燈火,「師兄既然決定去,就說明這件事非做不可。我不攔你,也攔不住。但我相信師兄,一定能平安回來。」
她頓了頓,放下繡繃,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而柔軟:「師兄心裡裝的是大事,是宗門,是公道。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我的師兄,是個好人,是個心裡有光的人。」
「這樣的人去做的事,一定是對的。既然是對的,那就去做,不用怕。」
她語氣平靜,卻字字堅定。
陳墨反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握得很緊。心中那點因未知風險而生的些微躁動,在她沉靜的目光和話語中,奇異地平復下來。
「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他低聲道。
「擔心是免不了的。」雲舒婉靠進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但擔心歸擔心,日子總要過。我會在這裡,好好修煉,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了,給我講講外面的事情,礦洞是什麼樣的,有沒有遇到有趣的人,有沒有看到不一樣的星星。」
她描繪著尋常的期待,仿佛他只是去出一趟尋常的差。
陳墨擁著她,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這一刻,什麼宗門傾軋,什麼礦洞詭譎,似乎都暫時遠去。
他只是他,一個有著牽掛、也被牽掛著的普通人。
「好,等我回來,都講給你聽。」他承諾。
……
幾日後,巡檢使的正式任命與隨行人員名單下發。
主使:內門陰陽殿長老玄陽真人陳墨。
副使:執法殿執事李淳(金丹中期),功績司執事孫文遠(金丹初期)。
隨行護衛:內門執事周明(築基後期),及十名內門精銳弟子。
這個名單有些微妙。
李淳是執法殿副殿主李魁的侄兒,而李魁與林蒼崖關係匪淺。
孫文遠雖出身功績司,但據趙無極暗中查證,與那位有問題的韓副主事私交不錯。反倒是周明,是陳墨自己提名,算是唯一明確的「自己人」。
「李淳和孫文遠,是擺在明面上的眼睛。」陳墨在陰陽殿密室中,對周明和趙無極道,「宗主能讓我主事,已是極限,林蒼崖必然要安插人手進來。這兩個人,明面上反而好防備,就怕還有暗子。」
「十名隨行弟子中,屬下已暗中排查過背景,初步看都還乾淨,但需途中再觀察。」
周明道,「另外,王岩那邊已按長老吩咐,挑選了四名絕對可靠、善於隱匿的執事,會以其他名義,在我們出發後暗中跟隨,保持距離,以備不時之需。」
陳墨點頭,看向趙無極:「趙長老,我走之後,殿中事務,尤其是劉楓口供涉及的幾條線,就勞你多費心。繼續暗中查證,收集證據,但切記,沒有十足把握,絕不可輕舉妄動。一切,等我從礦洞回來再說。」
「長老放心,屬下曉得輕重。」趙無極肅然道。
出發前夜,陳墨沒有修煉,早早回了玄陽府。
雲舒婉做了一桌他愛吃的菜,還溫了一壺她新釀的果酒。兩人對坐,慢慢吃著,說著閒話。
從後山哪片靈草長勢好,說到山下坊市新出了什麼有趣的玩意兒,唯獨不提明日離別。
飯後,雲舒婉拿出那個繡好的竹報平安香囊,裡面填好了她精心調配的寧神香料,系在陳墨腰間。
「要平平安安的。」她撫平香囊的褶皺,低聲道。
陳墨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拉,將她擁入懷中,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是鼻尖,最後印上那柔軟的唇瓣。
這個吻不似以往溫柔,帶著些許壓抑的力道和深藏的眷戀。雲舒婉先是一怔,隨即放鬆下來,生澀而順從地回應。
她能感覺到他平靜外表下翻湧的心緒,有對前路的審慎,有不舍,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良久,陳墨才鬆開她,將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要將她的氣息刻入肺腑。
「等我回來。」
「嗯。」
這一夜,兩人相擁而眠。
沒有更多言語,只是靜靜地依偎,聽著彼此的呼吸心跳,直到天明。
……
翌日清晨,主峰廣場。
數艘小型飛舟已準備就緒。陳墨一身利落的墨色勁裝,外罩代表長老身份的玄色披風,腰懸「玄陽」令牌與陰陽劍,身姿挺拔,神色平靜。
周明侍立在他身後半步,同樣一身勁裝,氣息沉穩。
李淳和孫文遠也已到場。李淳是個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目光銳利,帶著執法殿之人特有的審視感。
孫文遠則略顯富態,臉上總是掛著一副和氣的笑容,但眼神閃爍,透著精明。
十名隨行弟子皆是築基期,精神抖擻,列隊等候。
幾位相關司殿的長老前來送行,說了些「一路順風」「仔細巡查」的場面話。林蒼崖並未出現,但陳墨能感覺到,幾道不善的目光隱在人群中。
時辰到,眾人登舟。
「出發。」陳墨一聲令下,三艘飛舟緩緩升空,排成箭形,向著山門外疾馳而去。
第一站並非寒冥礦洞。
按巡檢路線,他們需先巡查幾處較近的小型礦脈和資源點,最後才是位於宗門勢力範圍西北邊緣、深入莽荒山脈的寒冥礦洞。
這既是慣例,也能讓陳墨有機會觀察隨行人員,並讓暗中跟隨的王岩等人有時間布置。
飛舟穿梭於雲海之中,下方山河壯麗。陳墨獨立於舟首,勁風吹拂著他的披風和髮絲,獵獵作響。他望著前方無垠的天地,心中思緒翻湧。
離開宗門,意味著暫時遠離了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網,但也意味著失去了宗門的直接庇護,置身於更不可測的險地。
林蒼崖的手,未必伸不到這莽荒之中。
「玄陽長老,好興致啊。」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是孫文遠。
他端著兩杯靈茶走來,遞過一杯,笑容可掬,「這雲海風光,確是壯闊,看久了,卻也單調。長老嘗嘗這茶,是下官從南域帶來的『霧隱茶』,有清心明目之效。」
「孫執事有心了。」陳墨接過,淺啜一口,茶香清冽,帶著一絲獨特的冷韻,確非凡品。
「長老年輕有為,初次擔任巡檢使,便擔此重任,令人欽佩。」
孫文遠也喝了一口茶,狀似隨意道,「只是這礦脈巡查,看似簡單,實則門道不少。各處礦洞情況複雜,人員也雜,有些帳目上的事情,年代久遠,真偽難辨。長老還需多多費心,仔細甄別才是。」
這話聽起來是善意的提醒,但陳墨聽出了弦外之音:礦洞的事水很深,帳目可以做得很「真」,讓他別太較真。
「孫執事說的是。」陳墨不動聲色,「既然受宗門所託,自當盡心竭力,查明實情。真金不怕火煉,帳目真偽,總有跡可循。」
孫文遠笑容不變,眼中卻飛快掠過一絲異樣:「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長老辦事嚴謹,是宗門之福。下官定當全力配合。」
又閒談幾句,孫文遠便藉口去查看飛舟陣法,告退了。
陳墨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眼神微冷。
這孫文遠,看來是來「敲邊鼓」的。只是不知,這是林蒼崖的意思,還是韓副主事的意思,亦或是他自己心虛?
接下來的幾日,巡檢隊按計劃巡查了三處小型礦脈。都是些產出普通靈石或低階靈材的礦點,規模不大,管理也相對粗放。
陳墨仔細核對了近年的產出、消耗、人員記錄,也下到礦道深處實地查看。確實發現了一些小問題,比如防護陣法年久失修、礦工勞保不足、帳目登記偶有疏漏等。
但都在正常範圍之內,他一一記錄,並當場提出整改要求。
李淳全程表現得像個標準的執法殿執事,嚴肅、寡言,檢查時一絲不苟,但對發現的問題並不深究,只等陳墨定奪。
孫文遠則活躍得多,與各處礦點的管事、帳房打得火熱,時常「指點」帳目,話里話外暗示陳墨年輕,有些事不必太認真。
陳墨對他們的表現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面上不露分毫,該查的查,該問的問,該罰的罰,一切公事公辦。
夜裡休整時,周明會悄然匯報暗中觀察的情況,以及王岩等人從外圍傳回的消息。
暫時沒有發現異常,但陳墨心中那根弦,始終未曾放鬆。
或許真正的考驗,在寒冥礦洞。
這日晚間,隊伍在一處荒廢的山神廟休整。此處已遠離宗門主要勢力範圍,人煙稀少,山風呼嘯,帶著荒野特有的蒼涼。
陳墨沒有在廟中與眾人一起,而是獨自登上廟後一處斷崖。崖下是深不見底的峽谷,夜風凜冽,吹得衣袍獵獵。
他負手而立,望著峽谷對面起伏的黑色山巒輪廓,心中一片澄明。
遠離了宗門的喧囂與算計,置身於這浩渺天地、莽荒群山之間,個人的得失、派系的爭鬥,似乎都變得渺小。
但正因如此,守護那片喧囂之地的秩序與清明,才顯得更為重要。
「玄陽長老好雅興,此處觀景,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李淳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他也上了斷崖,走到陳墨身側不遠處站定,同樣望著對面群山。
「李執事也睡不著?」陳墨問。
「心事重重,難以安眠。」李淳直言不諱,轉頭看向陳墨,目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銳利,「長老此行,目標明確,是衝著寒冥礦洞去的吧?」
陳墨眉梢微挑,不置可否:「李執事何出此言?」
「明人不說暗話。」李淳語氣冷淡,「林長老與宗主之間的博弈,李某略有耳聞。長老是宗主選中的人,此行名為巡檢,實為查證。」
「而寒冥礦洞,是林長老經營多年的要地。長老此去,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李執事是林長老的人,這話,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林長老聽?」陳墨反問。
「李某是執法殿的人,只認宗門法度。」李淳一字一句道,「林長老對李某有提攜之恩,李某感激。但恩情是恩情,法度是法度。若林長老果真觸犯門規,損及宗門,李某……不會徇私。」
這話出乎陳墨意料。他看向李淳,對方神色冷峻,目光坦然,不似作偽。
「李執事的意思是……」
「李某隻是提醒長老,寒冥礦洞的水,比您想像的要深,要渾。孫文遠不足為慮,不過是條搖尾乞憐的狗。真正的對手,在礦洞裡,或許……也在我們身邊。」
李淳意有所指,「長老若執意要查,需有萬全準備,更要有……一擊必中、不容翻盤的鐵證。否則,打蛇不死,後患無窮。這莽荒群山,意外隕落個把金丹長老,並非奇事。」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陳墨拱了拱手,轉身下崖,消失在夜色中。
陳墨獨自立在崖邊,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良久不語。
李淳這番話,是警告,是提醒,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
他口中的「真正的對手」是誰?礦洞裡的監工、管事?還是……隨行人員中,除了孫文遠,另有其人?
山風更急,帶著刺骨的寒意,捲起崖邊的碎石,落入下方無盡的黑暗深淵。
山雨欲來風滿樓。
陳墨握緊了腰間的劍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裡,是寒冥礦洞所在。
無論那裡是龍潭還是虎穴,他都必須去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