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格雷伍德伯爵


  格雷伍德伯爵府的頂層書房裡,暖意濃得讓人發困。

  壁爐里燒著昂貴的無煙銀炭,暗紅火光舔著爐壁,沒有半點菸塵,與遙遠的永夜長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格雷伍德伯爵負手站在巨大的落地水晶窗前,視線盡頭,王都中央廣場上方正翻滾著濃煙。

  沖天而起的白金聖火點燃了半個街區,那裡原本是奧古斯汀家族的宅邸。

  此刻教廷審判軍正舉著火把,將那個傳承數百年的貴族姓氏燒成白灰。

  伯爵的手袖口裡慢慢收緊,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鼓起。

  奧古斯汀家族完了。

  

  就因為他們那個叫羅蘭的繼承人,在永夜長城被嚇破了膽,試圖棄陣潛逃。

  至聖教會的怒火,從來不會只落在逃兵一個人身上,他們要的是整條血脈的連坐。

  伯爵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書房裡薰香的氣息。

  在過去的十多年裡,灰霧防線雖然苦寒,但局勢一直處於某種微妙的穩定狀態。

  對於王都的權貴而言,那裡就是個極其完美的垃圾場。

  隨便塞一些家族裡爭權失敗的棄子,既能博得一個為人類戍邊的好名聲,又能讓這些廢物自生自滅,可謂兩全其美。

  格林伍德家族也是這麼幹的。

  然而,所有權貴都失算了。

  去年的那場大敗之後,至聖教會對淚騎防線的掌控欲,瞬間攀升到了一個極其令人髮指的恐怖極值。

  但格林伍德伯爵沒想到教廷的屠刀會落得這麼幹脆。

  奧古斯汀是傳承數百年的家族,底蘊深厚,竟連一場象徵性的審判都沒等到。

  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連根拔起。

  這種毫不掩飾的暴烈做派,只說明一件事。

  永夜長城前線的局勢,比樞議院公開的戰報還要爛得多。

  那些坐在聖城源爐旁的大人物已經顧不上體面,他們要用血腥味逼迫世俗王權把最後的家底掏出來。

  那麼灰霧防區究竟爛到了什麼地步?

  伯爵心裡不由生出一股寒意。

  上一封來自前線的調令送到案頭時,他只隨手劃撥了幾百個快死的農奴,又添了一批生鏽破鐵應付過去。

  在他的算計里,那個替家族去前線填命的私生子,能撐到今年血月季就算祖上顯靈。

  往那片死地投進真正的精銳,當時看來不過是白費力氣。

  他唯一祈禱的,是那個平日裡像影子一樣沉默的兒子死得規矩一點。

  千萬別像羅蘭那樣愚蠢,去碰教廷的逆鱗,把整個家族拖進深淵。

  「老爺,希恩少爺的一封信。」老管家悄無聲息地推開厚重的橡木門,雙手捧著一隻信筒,走到伯爵身後。

  封泥被挑開,羊皮紙在寬大的紅木桌上展開。

  伯爵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本以為抽出來的會是一封絕望的求救信,或者直接是陣亡訃告。

  可信紙上沒有半句哭訴,擺在伯爵眼前的,是一張稱得上勒索的資源索要清單。

  信件最末,是一段極不客氣的話。

  「奧古斯汀的審判想必已到了王都,我的防線若在血月下崩潰……這批精鋼與聖銀,並非在救一個私生子的命,而是在買整個家族的腦袋。」

  看著字裡行間那股血腥味十足的威脅,伯爵倒沒有暴怒掀桌,相反眼裡露出了一絲毫不遮掩的讚賞。

  像個真正的貴族,懂得借教會懸在所有人頭上的那把刀,反過來危險自己的家族。

  這小子的嗅覺和判斷,比那幾個只會仗勢欺人的嫡系蠢貨,強了何止十倍。

  「父親,既然那小子又來要東西,隨便打發幾個瘸腿老兵過去湊數就行了,反正他遲早要被魔物吃掉,何必浪費家族金幣?」在他身邊的次子輕佻開口道。

  伯爵臉上的笑意瞬間收得乾乾淨淨,抓起桌上那封信,反手狠狠拍在次子臉上。

  「啪!」粗糙的羊皮紙刮過臉頰,留下一道鮮紅的印子。

  「蠢貨!」伯爵壓低聲音,一把揪住他領口,將人硬生生拖到落地窗前,按在冰冷的水晶玻璃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外面的火光!

  教廷的審判官正愁找不到下一個開刀的替罪羊來殺雞儆猴!希恩現在就是擋在家族斷頭台前的那塊肉盾!

  他若在防線上倒下,明天被扒光衣服掛在廣場上燒成灰的就是你!」

  次子的臉色一下白得像紙,雙腿不受控制地發抖。

  「滾出去。」伯爵像丟垃圾一樣鬆開手,「別再讓我從你嘴裡聽見半句蠢話。」

  人連滾帶爬地逃出書房,沉重的橡木門再次合攏。

  伯爵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袖口,重新坐回書桌後。

  怒意迅速退去,屬於高階貴族的冷靜又一次占了上風。

  希恩要物資,那就給。

  伯爵的目光再次掃過信箋末尾那份長得驚人的清單。

  那小子沒有要金銀珠寶,他要的全是戰爭能用上的東西。

  三噸精鋼鍛錠、聖銀原礦、十桶高純鍊金強酸與蝕骨毒液……

  甚至還點名索要整套鍊金器具,如精鑄黑鐵坩堝與符文刻刀等。

  這份帳單足以抽走格雷伍德家族近六分之一的戰備底子。

  若放在平時,任何附屬貴族敢開出這種單子,伯爵會直接讓人把他的皮剝下來。

  但此刻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既然那道防線關係到整個家族的死活,這筆風險投資就不能吝嗇。

  清單上的精鋼與聖銀,他會一分不少裝進馬車。

  甚至還會讓管家從庫房深處抽出那批最硬的陳年鋼料。

  但在人手安排上,伯爵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厚重的領地名冊。

  他絕不會把家族真正忠誠的精銳底子送去黑松領。

  羽毛筆在名冊上快速划過,騎士團里對他露過異心的老油條,一個個名字被圈了出來。

  把這些人全部打上烙印,裝進運兵車。

  既能像倒垃圾一樣清理掉領地里的毒瘤,又能堵住希恩要人的嘴,正是一箭雙鵰。

  筆尖在一頁上停住,伯爵的目光慢慢冷了下來。

  他不可能真正信任一個曾被自己像棄犬一樣扔出去的私生子。

  一頭在荒原上嘗過血的狼崽子,隨時都可能回頭咬主人一口。

  他在羊皮紙上又寫下幾個隱秘的名字。

  那是他親手培養的暗探與死士。

  這幾個人會以家族高階援軍的身份進入黑松領。若希恩聽話,他們就是替領主砍殺魔物的利刃。

  若那個私生子露出半點擁兵自重的念頭,他們就是隨時可以接管營地的後手。

  權衡落定後,伯爵抽出一張鑲著金邊的信紙。

  筆尖蘸滿濃墨,他十四年來第一次在信件開頭,對那個私生子用了極其正式的稱呼。

  「致我驕傲的血脈,黑松領的主人,希恩·格雷伍德。」

  一行行妥協與賞賜,在紙上慢慢鋪開,而在信件末尾,他又留下了一句意味濃重的敲打。

  「家族的庇護,是你在長夜中唯一能汲取養分的根系,願你在血月之下,時刻銘記格雷伍德的榮耀與饋贈。」

  伯爵褪下拇指上那枚沉重的黑鐵印戒,對準火漆,重重壓了下去。

  最後將信遞給一直躬身候在旁邊的老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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