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希恩的圖紙


  昏暗的地下工坊里,刺鼻氣味混在一起,怎麼聞都不算好聞。

  幾天過去加里克還沒有習慣,他站在門口,先吸了一口氣,才邁了進去。

  他這幾天已經把自己的路想好了,別逞強,別亂出頭,先抱住維克托這條腿。

  那可是維克托,哪怕現在只剩一條胳膊,哪怕人已經被折騰成這副樣子,可大師終究是大師。

  只要自己跟緊這位老怪物,在黑松領的核心圈裡,多半就能站穩。

  加里克眯起那雙浮腫的小眼睛,借著工坊里的火光,悄悄把這支異端隊伍打量了一遍。

  前往ѕтσ55.¢σм,不再錯過更新

  最先映入眼帘的,當然還是維克托。

  曾經名震整個奧斯特里亞大陸的構裝大師,站在那裡像一具披著舊麻布的人形骨架。

  加里克移開目光,轉而看向熔爐旁邊,那是個叫科里的鐵匠。

  人瘦得厲害,胸前肋骨都能看清,可手裡的鍛鐵巨錘卻大得誇張,掄起來卻跟瘋了一樣。

  每一錘砸下去,火星都炸得老高,落在他裸露的皮膚上,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兩天前加里克本想憑自己社交能力,先套兩句近乎,混個臉熟。

  結果科裡頭都沒抬,只從鼻子裡甩出一聲冷哼,這一下就讓加里克識趣地閉了嘴。

  工坊另一側的操作台邊,則坐著那名啞巴鍊金構裝師伊萊。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十根手指上全是符文反噬留下的暗紫灼痕。

  可就是這樣一雙手,此刻卻穩得驚人,細如髮絲的秘銀管在他手底下穩如泰山,刻刀一點一點走過,行雲流水。

  那上面要刻的是微縮符文,一筆歪了,整根管子就得廢掉。

  除了他們,工坊里還有十幾道身影在來回忙碌。

  乍一看亂,細看卻很有秩序,每個人負責的都是自己那一攤,而且都很專業的樣子。

  加里克原本還帶著幾分王都出來的老資格心氣,想著自己是維克托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存在。

  結果看了一圈後,他心裡那點傲氣自己就往回縮了。

  這幫人老弱病殘的,可真要論各自的本事,他們沒一個是擺設。

  加里克暗暗咽了口唾沫,那個白髮領主用什麼方式挖掘出這麼多的怪物的?

  難道全靠做夢?

  他心中嘀咕著,臉上的笑卻立刻堆了起來。

  不行,得趕緊抱大腿,不然就泯然眾人了。

  加里克攏著袖子,擺出一副很懂分寸的樣子,慢慢湊到維克托那張亂得不成樣子的實驗台邊。

  正打算找個話頭切進去,目光卻先一步落在桌上那張剛鋪開的羊皮紙上。

  這一眼下去,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那張圖紙上畫著的東西,一下子把他腦子裡對於機械的認知全推翻了。

  極其複雜的齒輪咬合,蒸汽壓力的分流與泄放,金屬受力的層層轉移,還有幾處連他這位機械大師都要盯半天才能勉強搞明白的機械結構……

  全都緊緊絞在一張圖紙上,像是有人硬生生把機械、鍊金、符文和某種他根本沒見過的工藝捏到了一起。

  加里克呼吸一下子重了起來。

  他幾十年機械行當不是白混的,正因為看得懂一點,所以才更知道這東西有多新奇與天馬行空。

  加里克猛地轉頭,嘴巴一張,漂亮馬屁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維克托大師,這圖……這都是我全部沒見過的,而且簡直挑不出毛病!還有這幾組結構……太漂亮了,真是太漂亮了!」

  他越說越激動,手都忍不住在半空比划起來。

  「您到底是怎麼把這種結構在腦子裡設計出來的?這種圖若是真做成了,放到整個大陸機械史上都夠留下名字了!」

  話音一落,沒有那種老前輩被後輩吹舒服了的滿意,獨眼裡竟然帶著一分複雜。

  加里克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不對。

  他本能地眨了眨眼。

  怎麼了?難道這馬屁拍歪了?

  維克托頓了一下,說道:「圖不是我畫的,全是領主大人腦子裡的想法,我們一起完善的。」

  加里克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像有人掄圓了錘子,狠狠干在他天靈蓋上。

  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浮出那個銀髮少年的年輕模樣。

  十四歲……畫出這種圖,怎麼可能?

  於是加里克的目光又落回操作台中央那張圖紙上,這一次看得比剛才更慢,也更仔細。

  圖紙最上方寫著一行字:半自動蒸汽連弩。

  這個名字,加里克第一次見,但他仔細看了沒幾眼,就認出了它的底子。

  那是維克托早年還在教廷研究院時,提出來的那套狂想——源血重型弩。

  那份構想當年在內陸鬧得不小,有人說是百年難遇的天才之作,也有人罵得很難聽,說維克托是在譁眾取寵。

  加里克那時還只是個機械學徒,卻也想辦法弄到過一份抄本,私下啃了很久。

  四個詞可以總結:高貴,精密,燒錢,還脆。

  舊版源血重弩的核心思路,是拿一枚三階源血魔晶當心臟,強行帶動整套附魔齒輪,再靠一層層複雜的能量轉化符文,把力量壓進重弩的上弦結構里。

  畫在紙上,那東西確實很漂亮。

  這玩意按照圖紙的設計,一枚三階源血魔晶,只能打出連百發破甲箭,性價比任何一個長夜領主聽了都要皺眉。

  而更貴的是它每一組核心結構,都要高階構裝師親手去刻那套繁得叫人頭皮發麻的轉化符文。

  稍微偏一點,整組都得重來,這樣的東西,頂多放在聖都高塔里當收藏,真指望它鋪上戰線,純屬做夢。

  也正因如此,維克托被捲入密案,打成異端失蹤後,不少鍊金構裝師都試著去改進這套武器,結果全死在半道上。

  錢燒了不少,東西一個比一個廢物。

  可現在,擺在加里克面前的這張新圖紙,卻是另一回事。

  它沒有試著替舊路縫縫補補,而是乾脆掀桌了。

  加里克的視線順著圖上的墨線慢慢往下走,呼吸也一點點變重。

  希恩下手極狠,近三分之二的複雜符文都被直接砍掉了,而且只用最廉價的一階源血晶體。

  那玩意雜質多,能級低,味道還難聞,基本是廢料,有的長夜領主,甚至不屑於去收集。

  可關鍵是圖紙上那套新奇的動力結構,將它作為核心能源運轉起來的。

  這套動力結構上看不到舊式那種繁密的齒輪組,取而代之的是活塞重弩、曲柄連杆,還有蒸汽氣閥。

  這東西談不上優雅,甚至有點粗糙,可越看越叫人心驚。

  希恩把整套動力過程拆成點火,加熱,煮沸,出汽,推活塞,這麼幾步。

  把劣質源血在厚實的密閉水箱硬生生煮開。

  隨後高壓蒸汽頂開氣閥,猛推活塞,活塞的直線衝力,再通過曲柄和連杆轉成復位與上弦的力量。

  這一整套東西,居然不依賴複雜符文去導引,它靠的是他從未見過的機械聯動。

  只要源血還在燃燒還在,機括就會一遍遍往下走,完成上弦、待發、復位。

  加里克看到這裡,臉色已經有些發僵了。

  他是懂行的人,所以他一眼就看得出,這東西若真的做出來,只論單發極限威力,它比起原件還差很多。

  可真到了血月季,面對洶湧而來的獸潮,這就是絕對的殺手鐧,一套這樣的裝備,可以抵上十幾位優秀的弓弩手。

  加里克他盯著圖紙上那套精妙得近乎不講理的受力結構,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14歲的小領主怎麼可能設計得出來?

  「維克托大師啊,您曾經是何等傲骨,竟也學會了把自己的心血掛在那個十四歲小領主的名下,以此來討好領主了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