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執棋者的算計
第156章 執棋者的算計
淚騎總督府深層聖戰廳內,黑岩石柱撐起穹頂,擋住了外界寒風。
大廳中央橫臥著一張巨大的淚騎防線聖圖沙盤。
沙盤表面鋪著一層細密聖銀粉,用來模擬淚騎防線的地貌。
數千聖銀絲線在沙盤上方縱橫交錯,拉出精準坐標。
沙盤上,兩百十三枚白金色火晶釘微微顫動,每一枚釘子底部都連接著微型傳導陣列,實時感應各領地聖火狀態,那些熄滅聖火的領地,釘子便會轉為黯淡的黑色。
還有十幾條被紅蠟封死的隔離帶在沙盤上蜿蜒。
那是被判定為不可進入的灰血污染區,冷卻後的紅蠟呈暗紫色。
源爐監察使身著厚重袍服,站在沙盤一側,核對各領地傳回的聖火損耗數據,而聖輝軍務主教正在核對最新一組機動聖騎調動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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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沙盤正前方的生鐵高座上,淚騎總督亞索爾坐著,面覆哀憫之面。
他的呼吸從面具的縫隙里透出,在聖戰廳冰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層細白霜。
斷罪主教踏著沉重皮靴走上台階,將一卷卷由鍊金信鳥投遞的戰報鋪在亞索爾面前。
亞索爾伸出戴著黑皮手套的手,依次拆開紅蠟封印。
「本輪血月衝擊,失守領地十七處,較去年同期下降一成。」
一位聖圖樞機參議指向幾處亮著火晶釘的坐標點,向亞索爾匯報:「主防線整體沒有因提前來到獸潮崩斷,關鍵領地聖火亮度維持在九成以上,側翼三條重點補給通道仍在可控範圍內。」
源爐監察使則補充匯報:「聖火膏脂整體消耗比去年同期高出百分之十五,主要原因是前線頻繁動用聖火陣列進行大面積清場。
但總督府下屬三個戰略庫房,聖火膏脂儲量尚未觸及紅色警戒區。」
一項項報告之後,眾人看著沙盤上尚未熄滅的火點,肩膀稍稍輕鬆了下來。
畢竟血月季開啟的前三日,火晶釘曾出現大面積閃爍預警,熄滅的聲音此起彼伏,局勢一度抵近崩潰紅線。
但此刻隨著一項項報告核對,各項防禦設施的損耗率竟比去年同期還要穩定,數據呈現出一種反常的平滑感。
按目前的行政判斷,這仍是一場可以用資源和人命繼續填補的常規血月季,尚未出現失控跡象。
但亞索爾心中並未有半絲放鬆,他透過銀質面具的縫隙看向沙盤。
淚騎防線真正的危機還沒開始。
血月季開始前,防線已經提前清理過一批潛在灰血瘡口,但還不夠乾淨。
在亞索爾的判斷里,這次血月季勝負不看守住多少領地。
大量帶著源血殘留的碎肉,散布在各個長夜領地中,已經超過淨化營目前的清理負荷。
等灰血瘡口的激活,這些高密度血泥就會變成瘡口組織的生長養料。
連接這些領地的驛道和糧道,一旦外圍失控,就會變成污染擴散的通道,把灰血瘡口送進整段淚騎防線。
所以淚騎防線必須在瘡口蔓延前,從完成截肢。
亞索爾沒有任何對領主和人口的憐憫,有的只是對防禦系統總成本的權衡。
他轉頭掃了一眼些許放鬆的眾人,開口道:「現在看起來是穩定了,但那只是它們還沒有動用最麻煩的東西。
那些沒被高溫燒乾淨的魔物碎肉,混著死者黑血,正在填滿防線外圍的凍土縫隙。
灰血瘡口會從這些屍塊沼澤里向下紮根,向上生長,形成源源不斷的魔物,四十年前整段防線就是這樣從底部被瘡口組織頂穿。」
大廳內幾名樞機參議聞言,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動作。
原本稍有鬆動的眾人再次緊繃,視線重新壓回沙盤上那些代表屍堆的暗色區域。
亞索爾沒有給其他人翻閱舊檔的時間。
他從生鐵高座上起身,紫金聖火長袍的下擺擦過鐵座邊緣,發出沉悶摩擦聲。他伸手握住一根三尺長的銀質推桿,抵在聖圖沙盤邊緣。
「統籌處起草文書,即刻執行聖防分段行政令。」亞索爾的聲音透過銀質面具傳出,冷硬肅殺。
他在鋪滿銀粉的沙盤上划動,畫出了幾條線,將每三個至五個長夜領地圈定為一個封閉的獨立戰區。
「傳令所有機動編隊,即刻切斷一切通往外緣據點的增援路徑,所有被標定為疑似污染的節點,全都打上封鎖標記。」
亞索爾盯著沙盤上那些被隔斷的線條,繼續下令。
「封鎖令生效後,嚴禁任何物資,兵員在區塊間流動,各領地自行清繳光域內屍堆,不得向相鄰節點請求淨化支援。」
聖戰廳內安靜下來,在場所有的人聽到這殘酷的指令,表情卻沒有一絲變化。
因為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在至聖教會維持了數百年的聖戰體系中,局部捨棄寫在行政守則第一頁。
這種絕對的理性在亞索爾身上從未有過例外,畢竟他曾親手簽發了對其兒子所在防區的飽和淨化令。
書記官將火漆印章砸在文書上,暗紅的蠟液冷卻結殼,這些外緣領地正式進入行政層面的死亡倒計時。
「聖防分段」行政令下發兩刻鐘後,統籌處書記官將一疊新戰報推上長桌。
亞索爾戴著黑皮手套的手指按固定頻率翻動紙頁。
戰報內容大同小異,並且都附著請求總督府下派機動聖騎的兵力調撥單。
亞索爾沒有停留,一一快速略過,翻到第七份卷宗時,亞索爾的手指停了一下。
戰報抬頭的防區歸屬地寫著黑松領,亞索爾腦中出現了那位銀髮少年。
他將這份戰報單獨抽出。
這是一份真實軍報,連戰報數據都很乾脆。
黑松七領聯防計劃成功,於灰燼領陣地擊殺四階赤脊狼王,狼王直屬披甲軍團建制被打散。
在總督府帳本上,四階王種的死亡記錄並不少見。
但這頭狼王死在灰燼領陣地,亞索爾核對過黑松領兵力備案,那裡只有三階或三階以下騎士。
以低階騎士完成無外援四階絞殺,只能說明那個少年對防線實體的統御力之強大,已經遠超長夜領主的平均線。
希恩又一次證明了,卡斯提安主教對他的讚美。
亞索爾將戰報放在聖圖沙盤的邊緣,目光落向剛剛被滾燙紅蠟劃出的隔離帶外側。
按照他親自定下的聖防分段的指令,如果灰血瘡口連片爆發,黑松領所在的灰霧防區,正處於為了保全主防線軀幹而必須切斷補給的拋棄區內。
聖輝軍務主教看著沙盤上的坐標,開口匯報:「總督大人,黑松領戰損核算出色,但地理位置過於靠外。
依照分段令,七領一線仍屬於可切斷緩衝帶,若派機動聖騎打通驛道救援,沿途污染區可能拖住整支騎士。」
亞索爾沒有反駁這位軍務主教的話語。
「依照聖防分段行政令,黑松領所在區塊確實可以被切斷。」
亞索爾雙手交疊,思考片刻:「保留他的戰區通訊權限,給他一個觀測期。
如果黑松七領能撐過血月季中後期的衝擊,我會下令讓周圍的卡斯提安帶一隊人去一趟。
中途防就照聖防分段令執行物理隔離,不予救援。」
永夜最深處,那座巨大穹頂堡壘被寂靜封死。
他坐在黑石高座上,金髮在幽暗中泛著冷光。
不在戰場,但淚騎防線每一處震動、每一股血氣起伏,都在他的感知里。
他一邊把玩銀幣,一邊抬起頭看向穹頂,一張由黑紅血線編織成的巨大網絡懸在半空。
每一根紅線末端,都連著一枚跳動的黑紅血印,那是他投放在高階工具體內的控制模塊。
他的視線掃過那些斷裂的紅線,像在查看一份耗材帳本。
「烏爾岡————那條不聽話的狗也死了啊。」他低聲開口,言語中有對耗材報廢的嫌——
惡。
原本該保持律動的網絡,此刻已經破敗了不少,包括狼王,食屍鬼統領、四階魔物————許多都在血月季第一波,被人類給消滅了。
還有那些精心培育的瘡口,還沒到達血月季,就被那股討厭的聖火味挖出來燒乾淨了一批。
他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到的,但人類確實找出了不少還未醒來的灰血瘡口。
好在血月季及時降臨,保住了大部分瘡口。
「比我預想的————浪費了一些。」他輕輕皺眉。
這一場局的戰損比,比他預計得高了不少。
那些原本用來消耗防線前奏,被這群兩腳羊提前聞到味道,又用很粗暴的方式清掉了一批。
可當他的視線掃完整張紅線網絡後,那雙眸子裡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平靜。
損失了一些棋子而已,但換來整條防線的受力點被連續衝擊削薄。
紅月下的陰影仍在沿著他留下的計劃蔓延。
他從黑石高座上站起,黑色獵裝上的聖銀顆粒隨之微微晃動,抬起蒼白的手,點向網絡深處幾處更暗的節點,那裡透著陳腐的死亡氣息。
「前菜吃完了。」他看向防線核心的方向,嘴角浮起一點譏意,「該上正餐了。」
紅線網絡垂下的光影掠過他的金髮,下一瞬他的身影被灰霧吞沒,消失在黑石高座上。
空曠王座前,只剩一枚聖銀幣,在石板上輕輕轉動,發出清脆聲響。
等它停下時,正面朝上,那是至聖教會的聖火徽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