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平帳與查帳
第187章 平帳與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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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戰重建院第一次籌建會議結束後,命令才從內堡高層傳到執行層。
幾名軍需書記官抱著厚重帳冊,前往軍需處帳房。
周圍的車隊來來往往,裝滿各種資源的木桶被一車接一車推入倉區。
一名年長書記官夾著命令副本,邊走邊低聲念著上面的內容:「三本底冊,統一口徑,責任歸屬。」
旁邊有人嗤笑了一聲,滿是不以為然:「說得倒輕巧。」
另一人也跟著搖頭:「黑松來的小領主真以為淚騎城是他那幾座小領地?打仗厲害,不代表會管帳,軍需處這些東西,哪有他說得那麼簡單。」
唯有走在最前面的軍需處外倉副管格蘭始終沒有開口。
他在淚騎防線的軍需體系里待了十幾年,自然不會因為一場會議就產生什麼波瀾。
回到帳房後,厚重木門緩緩關上,將外面的喧鬧隔絕在外。
格蘭將外袍隨手搭在椅背上,拿起重建院發下來的新格式仔細看了一遍。
那份表格確實比軍需處過去慣用的帳冊清晰細緻得多。
不僅要求標明調出倉編號和接收方籤押,還必須登記運輸隊編號,物資用途分類,並將每一筆調撥與對應的名冊。
格蘭沉默了片刻才說道:「確實是個好東西,但年輕人總喜歡把事情想得簡單。」
他並不討厭希恩,新官上任三把火也無可厚非。
可車隊失聯、倉庫失火、領地滅亡、前線臨時徵用後沒有回執————帳本上的這些問題,如永夜長城的屍體一樣尋常。
而很多帳從源頭開始就已經斷掉了,根本沒人能查清真相。
不過格蘭一直有自己的辦法。
查不清的帳做平,找不到的人掛失聯,對不上的數字拆開分攤。
只要最後總帳能交上去,事情就算混得過去。
想到這裡,格蘭抬起手敲了敲桌面:「先搞一份先交上去,滿足那位小副使。」
話音落下,帳房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於是幾名書記官開始按照新格式重新謄抄數據,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直到一名年輕書記官翻到第三外倉的聖膏調撥頁時,筆尖忽然停住。
他叫萊恩,剛通過軍需處考核沒多久,原本在外城糧倉負責抄錄工作,但因為人手不足,被臨時調入軍需總帳房。
相比屋裡的其他人,他資歷最淺也最認真。
萊恩皺著眉,把幾份冊子攤開反覆核對,越看神情越不對勁。
猶豫片刻後,他還是抬起頭說道:「副管大人。」
格蘭抬眼看向他:「什麼事?」
萊恩把帳頁推過去,認真說道:「戰後第三外倉調出聖膏五十二車,發放冊寫的是全部送往水精防區聖火塔修複線,但修復司記錄只收到二十一車。」
幾名書記官停下筆,皺著眉頭看向桌面。
萊恩繼續核對記錄,越來越肯定:「剩下二十三車,沒有明確去向。」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該上報為聖膏去向不明。」
話音剛落,一名老書記官便笑出了聲:「新人就是新人。」
旁邊的人也搖頭失笑:「你不會真把會議上那些話當回事吧?」
萊恩臉微微發紅,有些不知所措。
格蘭也拿起冊子翻看,第三外倉發放冊有倉管籤押,運輸隊編號也在,但確實運輸回執缺了兩段。
格蘭不知道它們去了哪裡,但也沒打算查。
無論真相是什麼,這二十三車聖膏都絕不能以「去向不明」的形式出現在重建院底冊里。
格蘭看向萊恩,笑道:「戰後物資轉運本來就亂,許多車隊沒有回執,有些聖膏可能被臨時封存,也可能被前線徵用,現在直接上報缺口,重建院只會認為軍需處失職。」
萊恩張了張嘴:「可二十三車————」
格蘭擺擺手,直接打斷了他:「所以要修帳。
十一車寫戰時損耗和污染封存,理由寫灰血污染嚴重等等之類的藉口,地點拆開寫,不要集中在一處。」
一名老書記官拍著馬屁:「大人英明。」
又是引起一陣笑聲。
萊恩站在原地,聽著周圍人的談笑,心裡卻莫名有些發堵。
旁邊的老書記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軍需帳不是簡單的算術題,等你待上幾年就懂了,有些帳能做平,比查清楚更重要。」
格蘭也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以為那個小領主說幾句話,淚騎城幾十年的舊帳就會變乾淨?」
「哈哈哈哈————」屋裡再次響起笑聲。
萊恩低下頭:「是,副管大人。」
就這樣縫縫補補,格蘭帶著幾名書記官終於修完了《水精防區聖膏戰後調撥匯總》。
格蘭檢查一遍後,確認沒有明顯漏洞,這才拿起軍需處銅印按進熱蠟。
「咔噠。」火漆緩緩冷卻凝固。
格蘭把匯總交給送件員:「先送去重建院接收處。」
送件員接過文件離開。
有人伸了伸發酸的肩膀,長長吐出一口氣:「終於完成了,真是沒事找事。」
格蘭端起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大家辛苦了,等副使閣下看過格式,發現沒問題,也就過去了。
77
重建院底冊室設在臨時議事廳下層。
——
這裡原本是軍務處副檔案庫,長桌拼成三排,堆滿底冊和各類軍需檔案。
幾十名書記官坐在桌邊,他們來自淚騎城各處,而希恩帶來的黑松書記官只占其中一小部分。
這些人並非隨便調取來的,都希恩通過恩義聖典篩選,擁有三級以上文員相關技能,並長期從事記錄工作,最重要的是忠誠值有綠色以上。
馬倫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他二十七歲,是淚騎城軍務處低階書記官。
算是永夜長城二代,父親曾是淚騎輔兵,在三年前紅月季死於外防線。
但因為自身沒有騎士天賦,也沒有神職背景,只能靠文書能力在軍務處熬資歷。
這些年,他長期負責戰損補錄、遺物核驗和傷兵轉冊。
這類事務繁瑣吃力,名冊補錄正確,沒有人記得,出了錯誤,會被堵在軍務處門口。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選入底冊核驗組,但重建院調令名單上,確實寫著他的名字,他只能歸咎與幸運,並且認為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希恩的名字,他聽過很多次,黑松之戰、灰霧防區、聖戰重建院副使。
馬倫認可這些戰功,也承認黑松底冊管理比舊底冊規範,但淚騎城積壓了太多舊帳,早就是一團漿糊。
這時希恩走進底冊室,身後跟著兩名黑松書記官和一名護衛。
他雙手撐在桌沿開口說道:「從今天開始,你們只有一個職責,把事實從混亂底冊里找出來。」
希恩先在木板上寫下「聖膏」兩個字。
不少書記官愣了一下,原以為重建院要從軍需總帳開始查,或者先核對傷兵補給和戰損名冊。
希恩轉身說道:「底冊很多,時間有限,而我們必須立馬做出成果,所以第一筆帳,我們只查聖膏。
因為它最適合查,聖膏動輒幾十車,不可能無聲無息消失,用途也很固定,主要用於聖火節點。
而且只要帳上寫著用了聖膏,就應該能找到對應痕跡。」
底冊室里安靜下來,不少書記官已經明白了希恩的意思。
聖膏不是最重要的帳,卻是最容易驗證真假的帳,它數量大,用途窄,保存和銷毀都有固定記錄。
只要順著聖膏查下去,就能最快看出淚騎防線這些年底冊是否可信。
不過他們只有幾十個人,要面對數千條聖膏記錄,而時間只有三天。
希恩拿起炭筆,在木板上寫下五類高風險區域:臨時調撥、戰時損耗、失聯區域、分散小額消耗、接收方口徑不一致。
「從這五類入手。」
許多書記官鬆了一口氣。
這比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清楚得多。
以往他們查帳,往往幾天幾夜耗在帳冊里,最後只找出幾處邊角錯漏。
希恩現在先把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圈出來,查帳範圍一下縮小了許多倍。
希恩又在木板旁寫下兩個字「抽驗」。
「先抽樣,我們第一天不需要證明所有帳都有問題,只需要判斷這套帳值不值得相信,如果樣本大量出錯,就擴大調查範圍,如果樣本正常,就降低優先級。」
書記官們低頭記錄,這種新奇的實錄希恩繼續說道:「發現異常,只記錄異常,不允許為了立功編造結論,而你們不負責審判,只負責事實。」
這句話讓不少人放鬆下來,他們最怕的,就是被推到前面當刀。
現在希恩把邊界劃清楚,底冊核驗組只需要把證據寫穩,把衝突寫清,不必替任何人背最後的罪名。
希恩看向所有人,最後說道:「一個陣亡士兵的家人,可能因為你們核准的一頁帳冊拿回應得的撫恤。
一個傷兵,也可能因為你們找回的一車物資活下來,所以不要小瞧了你們自己的工作。」
沒人應聲,可隨著希恩的話語落下,不少書記官卻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
底冊室里很快響起連續不斷的翻頁聲。
書記官馬倫按照格式記錄每一項異常,隨著記錄增多,他的筆越來越穩。
他想起父親戰死後遲遲沒有發放的撫恤,想起母親的等待。
當寫完第五項異常時,胸口那股鬱結鬆開了一些,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工作多麼有意義。
在希恩的眼中,他頭頂的恩澤緩緩增長。
其他書記官們也一樣按照新表格分組核對,有人負責軍需調撥冊,有人負責倉儲出入記錄,還有人專門整理接收回執和運輸編號,而希恩一直在各組之間巡視。
幾個小時後,第一輪抽驗結束。
五十條高風險樣本被送到匯總桌前,黑松書記官將各組結果逐條歸檔。
二十餘條記錄存在無法解釋的衝突。
其中最嚴重的一份,來自軍需處提交的《水精防區聖膏戰後調撥匯總》。
馬倫所在的小組最先把相關冊子搬了過來,一本接一本攤在長桌上,指向其中一頁:「這裡記錄,第三外倉戰後共調出聖膏五十二車。」
旁邊的書記官立刻翻到修復司接收冊:「修復司確認接收二十一車。」
另一人接著翻開淨化營儀式記錄:「淨化營確認接收八車。」
醫官院記錄員把補給登記翻到對應日期,搖了搖頭:「醫官院沒有對應數量的接收記錄,傷兵營也沒有。」
五十二車,減去二十一車,再減去八車,剩下二十三車。
馬倫把另一份記錄推到眾人面前:「正常情況下,聖膏一旦污染封存,至少會留下記錄,但這裡一份都沒有。」
幾名書記官互相看了一眼。
如果只是一本冊子出錯,還能解釋為抄錄失誤,可現在的問題是,整條流轉鏈都對不上。
底冊室里的翻頁聲變慢了。
許多人已經看出來,整份《水精防區聖膏戰後調撥匯總》都在用同一套寫法處理缺口。
馬倫低聲道:「如果只看匯總冊,這些數字能對上,可一旦拆開核驗,就找不到對應記錄。」
很快,新的異常被找出來,另一批聖膏調撥里,同樣存在接收記錄缺失。
數量有大有小,有的是三車,有的是五車,有的是半車、一車拆開的零散記錄。
單獨看,這些缺口都不顯眼,可一旦匯總,數量不斷累積增加。
負責運輸隊編號的小組也送來一份異常記錄。
「副使閣下,我們發現兩筆不同方向的聖膏調撥,使用了同一支運輸隊編號。」
希恩接過冊子,兩筆記錄的時間只相差一天,路線卻完全相反。
按照正常行程,那支車隊不可能同時完成兩次運輸。
而那條記錄,也出現在《水精防區聖膏戰後調撥匯總》里。
越來越多的異常被壓到同一份文件上。
長桌周圍的書記官逐漸意識到,這一份核心匯總本身失去了可信度。
核驗組按統一格式整理報告:二十餘車聖膏去向不明,其他批次亦存在數量不等的異常缺口,多筆臨時調撥缺少接收方籤押,部分用途記錄無法對應實際業務。
底冊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希恩。
許多書記官第一次這樣衝突寫出來,過去遇到這種帳,要麼修改,要麼忽略。
現在所有對不上的地方都被保留在紙面上,每一條後面都有帳冊名稱和頁碼。
希恩表面仍然克制,但看到第一輪抽驗這麼快就挖出異常,他的心裡還是生出一絲難以壓下的興奮。
淚騎防線這麼龐大的軍需體系里,不可能所有帳都乾淨。
真正讓希恩在意的,從來不是有沒有問題,而是能不能找到問題。
如今才剛開始抽查,線頭就已經露了出來,意味著他們選對了方向。
「全部登記,不要漏掉任何一條異常。」希恩看向各組書記官,「繼續擴大核驗範圍,把所有同類問題統計起來,我要看到完整匯總。」
書記官們立刻低頭記錄,底冊室重新運轉起來。
所有人都已經看出來,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