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玻璃魚缸
走在路上,唐茉枝腦海里一直在回想輔導員說的那句誤會。
是什麼讓學校產生了誤會,以為她對學校有重大貢獻,把名額給了她?
唐茉枝越想越覺得自己好像陷在一團迷霧中。
答案就在霧氣背後,差一點就能摸到。
路過社科學院時,唐茉枝在樓梯口看見從二樓下來的程藝。
她停下腳步,可對方看見她的瞬間,突然死死低下頭,擦肩而過時腳步匆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程藝?」唐茉枝喊了一聲。
程藝像沒聽見,腳步反而更快了。
唐茉枝看著她的背影,微微蹙眉。走到迴廊拐角處,她繞了一段路,從另一端截住了低頭往前走的程藝。
「你怎麼了?是陳奕鐸出什麼事了嗎?」
程藝猛地甩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恐懼,「對不起,你不要再聯繫我了。我不會再插手陳奕鐸的事了!」
唐茉枝愣住,「你……怎麼了?」
「放過我吧,我還要繼續上學,我不能違紀!」
程藝轉身就走,像是她是什麼洪水猛獸。
唐茉枝僵在原地,忽然有些喘不上氣。
這時,手機震動了兩下。
她低頭,是上周五送過她的學長發來微信:「今天經濟學晚課,要一起上課嗎?」
她打出「不用了」三個字。
還沒發送,頭皮忽然麻了一下。
……房東的房子為什麼忽然要賣?
宿舍為什麼忽然翻修,為什麼要分批次裝新書桌新床和新空調?
學校為什麼會誤會她有重大貢獻?
老師之前對她殷勤的態度,是從世越捐贈的那一億扶持計劃合作款開始的。
一切都很巧,每個發生的又都很合理,像是她多想了。
除了,剛剛程藝的反應。
唐茉枝只覺得神經緊繃,腦海中像有一根拉緊的鋼絲,隨時會崩斷。
而接下來的事根本不容她不多想。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她的手機鈴聲瘋狂地響了起來。
唐茉枝連忙拿出來,屏幕上的號碼卻不是她想像中的那個。
她垂下眼,任由手機嗡嗡作響,並不想接。可一個鈴聲結束,另一個又緊接著響起。對方不停地打來,她只能按下接聽鍵。
「什麼時候打錢?」養母黃蕙蘭的聲音比平時更急,背景環境嘈雜,還能聽到養兄唐風平在嚷,「不就是蹭了一下,一塊板子要十七萬?」
「這麼貴的車怎麼會來這種小地方……」
隱約聽到有人說「進口車輛維修」、「賠錢」之類的字眼。
唐茉枝聽明白了。
唐風平蹭了別人的車。
黃蕙蘭直接說,「你打二十萬過來,快點。」
唐茉枝握緊手機,「我沒有二十萬。」
「你去找那個姓褚的老闆要啊!他不是有錢嗎!」
連日來壓抑的情緒在腦中炸開,太陽穴泛起脹痛。
某一瞬間唐茉枝聽到咔嚓一聲,緊繃的弦斷開。
「求你們……能不能放過我!」
電話那頭愣了一瞬。
隨即炸開更尖銳的罵聲。
「那讓我怎麼辦!要不是我,你和你那個短命妹妹早凍死了!我這條腿就是被你們拖累的!」
「現在攀上高枝就想跑?我告訴你,做夢!」
「你哥撞了別人的車,拿不到錢我們就去學校找你,出什麼事我可說不準!」
電話掛斷,唐茉枝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卻不是因為養母黃蕙蘭的辱罵而崩潰。
而是她驟然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的愚蠢。
車。
是的。
這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提醒。
唐茉枝像一尾忽然發現自己生活在純淨水裡的魚,水太乾淨了,乾淨到沒有其他魚。
可答案其實就在眼前了。
因為她在魚缸里。
上周五,她坐了一次別人的車……而她坐別人車的前提是,拒絕了褚知聿的派車。
然後,房東要賣房了,宿舍床位沒了,項目名額也黃了。
唐茉枝怔怔地垂下手。
她在做什麼?
她現在這種行為,是在反抗褚知聿嗎?
可她為什麼要反抗他?他是她的資助人,還管著妹妹的醫療項目。
她怎麼敢反抗?是他之前的溫柔給了她錯覺,讓她以為自己是特別的嗎?
而且,他幫了自己,為什麼還要做這麼愚蠢的事?
這一瞬間,唐茉枝就清醒了,也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這個世界是掌握在少數人手裡的一盤棋,她沒有說不的權利。
褚知聿這樣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浸淫在權勢門第下的貴公子,當然不會自降身段的跟她吵,甚至不用親自出面。
他只需要讓她意識到,在這座魚缸里,他是制定規則的人,就足夠了。
唐茉枝攥著手機,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她居然以為自己可以反抗。
她在江京一無所有,她能發出的聲音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沒有他的允許,她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眼前接連發生的這幾件事,或許連警告都算不上,只是他的一種提醒。
褚知聿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危樓。他一旦鬆手,她就會粉身碎骨。
如果願意依附於龐然大物,路會好走很多。
如果不願意,褚知聿也有千百種方法,讓她主動回去認錯。
再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對抗下去,她要面對的,才是真正承擔不起的後果。
唐茉枝閉了閉眼,翻出手機里褚知聿的私人號碼。
她幾乎從來沒有主動聯繫過這個號碼。
嘗試著打下一行字,她手指發涼,總是打錯字,只能打完刪掉,刪完再打,手指始終不受控制輕微發抖。
來回幾遍,最終只發了兩句很簡單的話。
「對不起先生,那天是我衝動了。」
「我能見你嗎?」
消息發出,石沉大海。
褚知聿沒有回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