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十七歲
「收好。」褚知聿說。
秘書趕緊忍著嫌棄將報紙包裹從地上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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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連手下這些東西的行為,好像給了某個暗中觀察的小動物一些鼓勵。
此後,褚知聿在這裡的每一天,車邊都會收到女孩送來的「禮物」。
庫里南好像變成了每天下午四點固定刷新包裹的物資點。
第三天是一把山莓,紅彤彤的,長滿細刺,吃起來酸甜。
第四天是一捧楊梅,紫紅的,鎮幹部說幾公里外南邊山坡上有一些,不好找。
第五天第六天是黃皮果,金燦燦的一小串。
第七天下了雨,褚知聿以為她不會來。
出來後卻看到幾張大芋葉,下面藏著整整齊齊碼著馬桑。
「這馬桑摘得好,」鎮幹部都忍不住讚嘆,「品相這麼好,拉去鎮上都能賣錢了。」
褚知聿總是笑一笑,讓人接過收好。
漸漸地,他開始習慣這樣的狀態。
秘書也不再露出輕慢的神色,轉而變成好奇新的一天會出現什麼新東西。
那一個星期,唐茉枝都很忙碌。
在山間穿梭,像蜜蜂。
但是很開心。
對於十六歲的她而言,那些從山裡尋來的野果,是彼時的她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
那天中午,唐茉枝在種植園裡除完草,給咖啡樹施完肥,正要離開,被人喊住。
黃蕙蘭最近一到下午總是找不到她,已經心生懷疑,「你最近總是跑出去做什麼?」
唐茉枝抿著唇,不說話。
她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只是沒怎麼見過。生母在她們很小的時候就丟下她和妹妹離開了大山,自此她們就跟著養母生活。
養母雖養著她們,卻不知為何也恨她們。尤其是妹妹病了之後,恨意更重。
黃蕙蘭罵了一句「悶葫蘆」。
七月的咖啡園活計不多,但上一年的收入已花完,新產季遙遙無期,經濟拮据,需要墊錢買肥料農藥,她的心情總是不好。
「今天別往外跑了。」
前一天下了雨,黃蕙蘭讓她蹲在溝渠邊疏通淤泥。
自己則因為家裡沒錢買肥料而焦急發愁,忍不住罵兩句發泄心情,「死丫頭一直偷懶,野出去也不知道是幹什麼」
唐茉枝沒吭聲。
她偷偷用一隻塑料礦泉水瓶,裝了一瓶咖啡豆,用的是簡單水洗法處理的。
這個季節的豆子不好,還沒完全成熟,她一顆一顆挑挑揀揀,選出的都是最好最飽滿的裝進去。
裝了一瓶後,她假裝上廁所,跑出園子的一路上都心如擂鼓。
晚上要被黃蕙蘭罵了。
但她還是很開心。
可月有陰晴圓缺,人也有悲歡離合。
唐茉枝不知道的是,褚知聿只是短暫的在這座群山環保的小鎮停留,今天就要走了。
他很忙,每分每秒都在忙。
褚知聿走出廠區後習慣性的往車邊掃了一眼,卻發現今天車旁沒有放那些色彩鮮艷的果子,也沒在意。
他讓助理聯繫鎮上的幹部,留了些錢,說等那姑娘再來時給她,然後喊上人,轉身上了車。
唐茉枝聽到引擎聲時已經跑到了廠區邊,正好看見他上車。
她愣了一下。
然後跑了出去。
事實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
人是無法跑過汽車的。
那時她不顧一切,就像趨光的植物,或是撲火的飛蛾,只是想要追逐光源。
大盤山鎮的路不好,種植園密集區全是土路。
她跑掉了鞋子,光著腳踩在泥土地上,細瘦的雙腿拼命追著那輛車。
怎麼可能追得上。
她懷裡緊緊抱著那瓶飽滿的咖啡豆,用長時間不敢大聲說話的嗓子呼喚,
「等一下……」
庫里南隔音良好,褚知聿沒有聽到。
他戴著耳機,正在開視頻會議。
後視鏡里,瘦弱的女孩不停地追,拼命地跑。
司機看到了,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便漠然地收回視線。
追車的影子像一場默劇。
唐茉枝眼中潮濕,邊哭邊追,喘不上氣,心跳得很重。
十六歲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不懂什麼是階層與差距,只是想靠近他。
能不能等等她。
她想要離開那片種植園,她想去江京。
唐茉枝嘶啞地哀求,「等一下……等我一下……」
車駛入盤山路,拐過彎,消失不見。
唐茉枝狼狽地趴在地上,看著轎車在視線中消失。
十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短暫的出現,在她前十六年的貧瘠生命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又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後來唐茉枝在去賣豆子時,無意間從收購商的電視裡看到江京的新聞。
在屏幕上看到了那個矜貴從容的青年,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正對著鏡頭淡淡頷首。
她才知道,他是赫赫有名的褚氏集團的新任總裁,很少公開露面,身價是個天文數字,是江京市那個政商兩開花,手眼通天的大家族繼承人。
大盤山鎮很小,鎮上很快傳開,說前些日子來的那位年輕新貴投資九位數,修了路,蓋了工廠。
郊區駐紮起鋼筋鐵獸,有種冰冷的工業美。
唐茉枝後來無數次看到江京的新聞,總會格外認真。
路過收咖啡豆的攤位,她也會停下來問老闆,這批貨是不是發往江京。
此去經年,回想起那段人生,唐茉枝想過,如果不是當年褚知聿的語氣太過溫柔,如果不是他出現的時間剛剛好,她或許不會如此念念不忘。
十六七歲的年紀,懵懂地仰望一個與她不同世界的人,因為太過驚艷,所以一眼萬年。
他的世界很大,他的世界有十里洋場,高樓徹夜燈火。
那不是她的月亮,但曾經確有一刻,月光照拂在她身上。
第一年的資助金,沒有一筆落到唐茉枝手上。
鎮上領導來家訪那天,黃蕙蘭提前警告她,「好好說話,說你在學校讀書,不然就讓你和茉茵滾出去要飯。」
於是她撒了謊。
黃蕙蘭多了一筆錢,換了新家電,兩個親兒子穿上了新的衣服和鞋子。
唐茉枝只上了兩個月學,十月採摘季一到,她就被重新拽回咖啡園,手指被藤條磨出無法癒合的傷痕。
她常常在山坳里翻看升學人淘汰下來的舊書,用筆頭把題重新做一遍。她很聰明,學得很快,唯獨英語不好,不熟悉那些詞彙的發音,大多是死記硬背。
背書累了就仰頭看天。
飛機從頭頂掠過,載著許多人去往世界的某個角落,與萬米之下的她擦肩而過。
她也時常會在夜晚抬頭看月亮,像在看那個人。
她想,自己是無法碰到月亮的。但此刻,不管他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抬頭看到的和她都是同樣的太陽和月亮。
這樣想著,心裡就有種異樣的滿足。
她向月光許願,未來有一天,可以再次見到他。
十七歲後,唐茉枝的身體逐漸抽條,有了曲線,變得漂亮起來。
青春期荷爾蒙蠢蠢欲動,一些男生開始對異性產生好奇,這種蠢蠢欲動,會在現實中化作攻擊性。
唐茉枝開始時不時被咖啡園附近不上學的男生圍堵,沒有人給她撐腰,孩子們那種原始的,帶有性.衝動的惡,成為青春期里壓在她身上的石塊。
那天,又有人追她。
她拼命跑,跑掉了一隻鞋。
那些人追上來,嘴裡說著輕浮的話,有個人甚至說「讓我親一下怎麼了?不行我給你錢」。
她只想往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跑,躲進園子後面的山坳,鑽進一間土房。
可沒想到,唐風平帶著那些人找了過來。
他收了那些人給的煙,得了好處,進屋看了一眼藏在床板下滿眼求救的唐茉枝,只對那些人說了一句「不要太過分」,便裝著煙轉身離開。
男生們圍了上來,像餓昏了頭的鬣狗。
唐茉枝抓起圖強邊一塊磚頭,狠狠砸了過去。
血濺在她臉上,她只知道跑,在外面躲了很久,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才敢回家。
可一進門,黃蕙蘭就劈頭扇了她一耳光。
因為那些男生的爹媽帶著孩子找上門來,說兒子被她砸破了腦袋,要賠醫療費。
唐茉枝跪在院子裡,看見唐風平慢悠悠地從她身邊走過,手插進褲兜里,故意用腳尖踢起一小塊土疙瘩,蹦到她額頭上。
唐茉枝渾身發抖。
黃蕙蘭忍痛給了那些人兩千塊,才息事寧人。
幸虧手裡有錢,鎮上給那死丫頭的助學款每年有五萬,全在她手裡。
路過院子時,跪在地上的唐茉枝忽然開口,「是唐風平帶他們來堵我,他收了他們的煙,要摸我,我為了逃……」
黃蕙蘭的腳步頓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地轉過身,眼睛瞪大,聲音驟然拔高,「你放什麼屁!風平是你哥!你自己勾三搭四惹了禍,還想往你哥身上潑髒水?」
唐茉枝抬起頭,嘴唇在抖,「我沒有……」
「沒有?沒有人家怎麼不堵別人就堵你?以為自己那張臉很好看嗎?」黃蕙蘭指著她越來越像生母的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那張臉天天在外面晃,不是招人是什麼?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在外頭亂說風平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罵聲又大又難聽,連隔壁院子的人都探出頭來看。
黃蕙蘭渾然不覺,把唐茉枝從頭罵到腳。
第二天,唐茉枝剛走出院子,就看見那幾個男生等在路邊,像是專門在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