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破繭之前


  身後幾個男生看情況不對,猜唐茉枝或許認識車裡的人,但又不熟的樣子,於是伸手笑嘻嘻地想去拽她。

  點頭哈腰流里流氣地說,「不好意思哥,這人是我表妹,腦子有點問題,我這就帶她走。」

  唐茉枝搖頭,被人一把扯著領口拽到身後。

  她拼命掙扎,濕潤的眼睛看著盯著褚知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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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救我…」

  請救救我。

  如果讓她再次遇見他,是命運對她僅有的一點垂憐,那能不能讓她再貪心一點。

  能不能救救她。

  讓她擁有一次重生的機會。

  「胡亂說什麼呢?快點,哥哥帶你回家看病。」

  「就是,別哭了閉嘴!」

  青年帶著潮濕汗味的手捂上她的嘴。

  就在這時,車窗里的人說,「放開她。」

  車門打開的同時,跟在褚知聿車後的護衛車上下來兩個保鏢,瞬間領會了自家老闆的意圖,將那幾個男生按住。

  「誒你們幹什麼呢?」

  「抓我們幹嘛?鬆手!」

  唐茉枝掙扎著甩開那人。

  向前兩步,一頭撞在別人身上。

  她抬起頭,是那張熟悉的臉。

  那一刻眼淚掉下來,像是決堤。

  褚知聿低頭看著襯衣上的淚痕。

  看了一會兒,像是忽然忘記了自己的潔癖,也忘記自己厭惡與他人接觸。

  伸出修長的手指,擦掉她的眼淚。

  「你想讓我怎麼救你?」

  唐茉枝唇瓣顫抖,在恐懼之中整理自己的邏輯,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清晰。

  「茉茵生病了……我妹妹,她醒不過來,需要去醫院。」

  褚知聿從她的隻言片語中聽出,她有一個得了罕見病的妹妹,已經兩天沒有甦醒,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他點頭,示意助理的同時,助理已經在聯繫團隊裡的協作人員派車。

  他收回視線,看了眼她身後那幾個被保鏢壓著的男生,問她,「那你呢?」

  唐茉枝看著他,眼中茫然。

  褚知聿擦掉她無意識流下的淚水,緩聲問,「你剛剛說的是你妹妹,那要怎麼樣救你?」

  唐茉枝盯著他的眼睛,後知後覺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這一天是大盤山鎮風輕雲淡的一天,清晨下了些細雨,溫度剛剛好。

  對很多人來說,只是記憶中普通的一天。

  可對她來說,這一天是命運出現了分叉,她的人生風雲巨變的一天。

  她緩緩睜大了眼,濕潤通紅的眼珠里有一種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聲音從微弱變得清晰。

  「我想擺脫他們……」

  「我想讀書。」

  「我想離開種植園。」

  「我想……」

  去江京。

  帶我走。

  能不能帶我走。

  ……

  褚知聿後來也無法解釋,自己這種人,那天為什麼會動惻隱之心。

  他向來對人情冷暖避之不及,更不是個良善的角色。

  唯一能解釋行為的,只能是一時興起,可能他只是想看看,她到底生活在什麼樣的水火中,才會每次都這麼狼狽。

  至於為什麼唯獨會對她產生好奇心,他沒有往這個方向細想。

  他資助了她的學費,甚至紆尊降貴,親自去了她家裡,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說服了黃蕙蘭。

  唐茉枝等在院門外,坐在石階上捏著褲邊。

  等了許久,門開了,褚知聿走出來。

  她蹭地一下站起來,對上他的目光,心快要沉下去。

  他看起來有點不高興,她莫名膽怯。

  背後是養母和她大兒子坐在凳子上低頭不知說什麼的身影。

  那兩人臉上倒是有藏不住的喜色。

  就在唐茉枝惴惴不安的時候,褚知聿說,「繼續上學吧。」

  他給了養母黃蕙蘭一筆錢,足夠讓她放過唐茉枝。

  他皺眉,是因為厭惡這樣的家庭。

  生在雲端的褚知聿很少會直面這樣的貪婪。

  貧窮本身並不骯髒,他厭惡的是貧窮里滋生出的那種理直氣壯的人性惡,把活人當成籌碼,把養育之恩當做枷鎖。

  人在進入污濁的環境會本能排斥,這裡從內到外散發著腐朽的氣息,讓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唐茉枝很開心,但看褚知聿眉頭緊鎖,臉也跟著繃著,不敢表現出太高興,惶惶不安地一直跟在他身後,像一條小尾巴。

  褚知聿緩和了神色,坐在車上,對她招了招手。

  唐茉枝立即走到跟前。

  他告訴唐茉枝,作為一個商人,他不做賠本的買賣。

  他會將茉茵接到江京接受專家團隊的治療,同時會派專人與唐茉枝聯絡,保證她可以隨時和妹妹視頻溝通,絕不會有惡劣情況出現。

  但這一切有條件,就是她未來成功考上大學之後,需要回饋給他。

  他並沒有說讓她進入褚氏或世越集團工作,畢竟這種機會對大多數人而言是獎勵。他只是說,未來或許會將她和妹妹身上的開銷列成報價單發給她。

  唐茉枝點頭。

  作為非親非故的人,對方這樣說,她反而覺得安心,否則她都要擔心對方是否會……雖然對方顯然沒必要詐騙她和滿身是病的茉茵。

  而後的這幾天,褚知聿開始在自己的車旁發現各種「小禮物」。

  這樣的事情很輕易會喚起一些記憶。

  一周後,褚知聿離開大盤山的那天,唐茉枝很難過,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而褚知聿眸色很深,一直在出神。

  眼神除了好笑,還有唐茉枝看不懂的審視。

  十分鐘前,秘書剛壓低聲音對他說,黃蕙蘭的家人要求再多支付百分之五十作為補償,否則便不同意唐茉枝去讀書。

  理由是請鎮上的人去咖啡園工作還要管工人一日三餐,比直接讓女孩幹活更虧。

  這理由根本不成立,只是變相要錢,好像褚知聿慈善供她的養女讀書,是欠了她什麼一樣。

  唐茉枝沉浸在分別的情緒中,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只是難過又小心地問他,「如果我想你了怎麼辦?」

  「……」如此突如其來的表白,饒是褚知聿也愣了一下。

  他隨口說了句,「那就來找我。」

  她說,「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一直在出神的褚知聿耳邊忽然多了道這麼堅定的語氣,終於分神看向她。

  她認真的說,「我會考去江京。」

  他聞言難得笑了一下。

  表情緩和。

  「因為你只能考南省卷,所以我現在不能帶你去江京,但是會給你辦理轉學,讓你去明市上省重點的高中,我希望你能考出一個好成績,能做到嗎?」

  唐茉枝用力點頭

  「能的。」

  「好,那祝你成功,江京見。」

  「……」她緊張而篤定地說,「江京見。」

  ……

  因為年少時見過太過驚艷的人。

  所以唐茉枝可能窮極一生,都無法忘記。

  她的追逐像飛蛾撲火,不斷告訴自己蝴蝶破繭之前要忍耐黑暗。

  她的苦難不值得被歌頌,但熬過苦難的自己很厲害,可以被稱讚。

  剛考入江京的那半年,大概是她此生最幸福,也最自卑的一個月。

  她一直在拼命的學習,她一遍遍練習普通話,她嘗試學習禮儀,嘗試練習英語聽力,她的衣服無論新舊,總是洗得很乾淨,她在鏡子前練習表情,讓自己看起來不再膽怯討好。

  她像一株從石縫裡掙出來的野草向上攀爬,用盡手段抓住每一個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而這種願望最初的輪廓,不過是想站在他身旁。

  ……

  即使已經過去三年了,那一幕仍然清晰。

  唐茉枝是被一陣溫柔的嗓音喊醒的。

  睜開眼,眼前人的面容與夢境中的重疊,與三年前相比更加內斂俊美,成熟性感。

  「怎麼了?」

  褚知聿伸手擦掉她的眼淚,眼眸低垂觀察她的神情。

  「為什麼哭?」

  唐茉枝一言不發地抱住他,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感受他的體溫。

  「因為做了個,很好很好的美夢。」

  「美夢為什麼哭?」他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帶來一陣酥麻。

  脖頸上帶著細微的紅痕。

  唐茉枝不願回答,忽然咬住他的胸口。

  褚知聿悶哼一聲,手掌覆上她的後腦,緩緩撫摸。感受著她像嬰兒一樣想從他這裡汲取什麼養分,緩緩閉上眼,纖長的睫毛在眼底壓下一片陰影。

  他捂住自己的嘴,眼下漸漸浮上一層殷紅。

  放任唐茉枝在他身上留下咬痕。

  可他是男性,註定不能像女性一樣哺餵她,這樣的口癖便成了一種曖昧黏糊的小情趣。

  良久之後,唐茉枝鬆開他。

  像是沒有做過壞事一樣仰頭問他,「先生,你當初是怎麼說服黃蕙蘭讓我讀書的?」

  褚知聿撫摸著她的頭髮,回憶了一下。

  這種微小的事原本不可能被他記住,但奇怪的是,所有關於她的事情,他總是記得很清晰。

  「我告訴她,你會直接轉入省會明市讀書,所有費用由世越集團出。同時,會拿出百分之五十作為她的家庭撫慰金,以填補種植園人工的損失。」

  褚知聿臉上的潮紅還沒有褪去,呼吸不穩。

  「但這筆錢會同步和你的學費一起發放,一旦你在學校缺席,或者停止讀書,這筆費用就會立刻停掉。」

  原來是這樣。

  所以黃蕙蘭才會讓她繼續上學。

  唐茉枝閉上眼,也不管一臉難耐的褚知聿。

  過很許久,聽到他無奈的嘆息。

  褚知聿抬手,將她抱在懷裡。

  「再睡一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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