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銀環蛇和藍眼睛
三年前,命運改變的並不只有唐茉枝一個人。
褚知聿從大盤山鎮離開後,回到江京的褚家老宅,便一頭扎進了新一輪的忙碌之中。
記憶中那個瘦弱纖瘦的女孩,很快被接踵而至的事務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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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為自己會就這樣將她遺忘,但奇怪的是,他時不時會想起她。
某一日,瓢潑大雨。
褚知聿回老宅時,遠遠看見大門前一個瘦弱的身影,一次次推開被保安,又一次次湊過去,最終跌倒在雨水中。
褚知聿皺眉。
助理察言觀色,立刻拉開車門,撐傘他走到那女孩身邊,低聲詢問了幾句,隨後將手中的傘塞進她手裡,自己淋著雨跑回車邊。
「褚總,是個姑娘,說是想找人幫忙聯繫她的父親。」助理抹去臉上的雨水。
褚知聿沒說話。
助理繼續道,「她說母親生了重病,再不治會有生命危險,父親卻不管不顧。她走投無路,只能來這裡碰碰運氣。」
「聽說這裡是褚家老宅,而她父親就在褚氏工作,是江京二部市場部總經理,名叫路行知。」
褚知聿思索片刻。
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只依稀記得,開大會時似乎有一張諂媚的臉湊過來說過話。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姑娘撐著傘,卻沒有離開,在老宅門口徘徊,渾身濕透,走路一瘸一拐,朝車裡張望。
單向玻璃讓她看不見裡面,但她身上那條沾滿泥濘的白裙子,柔弱卻執拗的姿態,讓褚知聿恍惚了一瞬,莫名想起了另一個人。
褚知聿並非什麼善人,這種恍惚也不過短暫的一秒。
他收回視線,吩咐助理處理,讓人問問她的訴求是什麼,順便讓她父親來接她。
順手施予的善念帶著點自我驗證的意味,他只是在想,自己是否還有多餘的惻隱之心。
助理揣摩著褚知聿的心思,又聯想到他最近的種種異常,心領神會地過度解讀了。
渾身發抖的路歲芝就這樣被請進了褚氏老宅。
一輛漆黑的車與她擦肩而過,停在不遠處一幢極簡現代風格的獨棟別墅前。
她看到車上有人走下來。
男人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眼眸漆黑冷峻,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久居高位浸潤出的強烈壓迫感。即便姿態斯文疏離,依然讓路歲芝本能感覺到緊張。
察覺到她的視線,褚知聿隔著遙遠的距離微微頷首,沒有停留,徑直走向樓梯。
那是路歲芝第一次見到褚知聿。
先前借過傘給她的助理將她接入宅邸,讓人送來熱茶和毛巾,告訴她,她的父親稍後會來接她。
路歲芝難以置信,「他願意見我了?」
「褚總吩咐的,他就一定會來。」
「褚總是誰?」
「褚氏集團現任董事長兼執行總裁,褚知聿先生。」
路歲芝後知後覺,「剛才車裡的人,是他嗎?」
與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女孩一樣。
她的命運從這一刻起,悄然改變。
半個小時後,路歲芝的父親路行知匆匆趕來,正要開口,助理卻攔住了他,意味深長地說了幾句話。
路行知臉上頓時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看向女兒的目光充滿了打量,像是在評判一個待價而沽的商品。
當天雨停後,路歲芝本該跟父親離開。
可走到大門處時,她因淋雨發燒,忽然暈倒在地。
助理見她臉色慘白,嘴唇發青,問她要不要叫救護車。
她搖搖頭,說只是低血糖加上淋雨,休息一下就好。
路行知更是狂喜,以為女兒攀上了通天梯,不但不接她回去,反而主動跟管家說能不能讓她在宅子裡休息幾天。
褚知聿當時已趕往機場,管家打電話請示時,他自然沒放在心上。得到同意後,管家安排她先在客房休息,緩和後再離開。
於是路歲芝住進了老宅的客房。
宅內上下對她客氣溫和,她問什麼管家都耐心解答,桌上永遠擺著花房新送來的鮮花,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淡香,別墅里處處都是金錢和權勢的味道。
這超乎尋常的待遇,讓走投無路的她,生出一點不一樣的想法。
也因此,她在第一次從褚氏宅邸出來時,在見到別人露出驚訝的目光時,低下頭,沒有否認那些曖昧的猜測。
而同一時間,大盤山鎮。
另一個人從萬里之外趕赴深山,一念之差,陰差陽錯,人生軌跡也開始出現偏差。
那日,唐茉枝收拾好了東西,次日就要啟程去明市讀書。
傍晚,她從木屋回家的路上,走在山道里,忽然聽到草叢間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
她原本沒想過去看,可快要走遠時,辨認出那聲音是人的呻吟,從有力氣到逐漸變得虛弱,像是發生了不好的事。
唐茉枝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過頭,撥開了草叢。
一個身形修長的人倒在地上,模樣介於少年與男人之間,雙腿有些不自然地蜷縮著,痛苦和迷茫布滿那張漂亮深邃的面孔。
聽到動靜,他茫然地抬起頭,隔著影影綽綽的樹影看向她。
嘴裡似乎在喃喃著什麼,像是英文。
與他視線對上的剎那,唐茉枝看到了一雙寶石一樣的靛藍色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之下毫不掩飾它們的美麗。
南省的夏雨季過後,山間長出了許多蘑菇,鮮紅的菌蓋上綴著白色的鱗片,是劇毒的紅白鵝膏。
一叢叢毒蘑菇之間,那個青年就倒在那裡。
場景有些像童話,像是受傷的精靈倒在了林間。
唐茉枝視線下移,發現了他異樣的原因,一條黑白相間的長蛇正纏在他修長蒼白的小腿上,緩緩滑動。
這種蛇在本地時有出沒,是有名的劇毒銀環蛇。
竟然敢在穿越這種雨林時穿短褲?
青年仍在微弱地掙扎,與她對上視線時,看到她抬起手,食指抵在唇間,輕輕「噓」了一聲。
他心領神會,不再動彈,茫然地睜大濕潤的眼睛看著她。
唐茉枝沒有貿然伸手,而是從地上撿了個枯枝,將盤踞在青年腿上的銀環蛇輕輕挑開,撥入遠處的草叢。
蛇身沒入枯葉,很快消失不見,她這才靠近。
她蹲下來,從背簍中拿出水壺,用清水沖洗了下他的傷口。
銀環蛇牙痕細小,傷口看不見什麼紅腫,唐茉枝又用牙齒用力撕下一截洗得發白的袖口,蘸了水,輕輕擦拭傷口周圍。
「沒關係,放鬆,不要動。」她嗓音平緩。
沖洗完,她搬著青年的肩膀費力的將他的姿勢改為側躺,拇指翻開他的眼皮。
瞳孔還算清晰,只是眼皮已經發沉了。
瞳孔尚清,但眼瞼似乎比常人沉了些。她心頭一緊,這是神經毒發作的徵兆。「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找人來救你。」
他不知道聽懂沒有,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