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保護他
Edmund的胸口被撞了一下。
在對方因慣性向前踉蹌的第一時間,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而同時,她正背對著那個衝出來的鬧事者。
踮起腳,張開手臂,以一種不算聰明的保護姿態,為他遮擋住了人群中潑來的不明液體。
那一刻,在刺鼻氣味占據他的感官之前,Edmund先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氣。
類似於某種皂液混著洗髮水的輕微的香氣,隨著她揚起的髮絲從他鼻尖一掠而過。
轉瞬即逝。
Edmund平穩的心跳被這個莽撞的姑娘撞得錯位一拍,扶在她肩上的手指泛起細微的麻,像有微弱的電流順著她的身體鑽入掌心。
她穿著工作服,脖子上掛著工作牌,看起來像是在廣場上維持秩序的臨時工,身體在微微發抖。
她似乎也不清楚桶里裝的是什麼,Edmund低頭聞了聞濺到身上的東西,才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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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油漆,不是什麼烈性腐蝕液體。
他垂下眼,看向這個擋在自己面前的年輕女孩。
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裡面寫滿了驚懼,長睫毛不知是被汗水還是嚇出的眼淚打濕成縷,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可即便如此,纖細的手臂仍然張開,因為過近的距離而蒸騰出一絲微妙的曖昧感,Edmund錯覺自己正在被她抱住。
他認出了這雙眼睛。
這是他們的第四次相遇,在一個並不美好的場景。
Edmund的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
怎麼會有人用這麼單薄的、只到他胸口的身體來護他?
掌心下是她的肩膀,能感覺到骨骼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市政廳派發的工作服被紅色油漆浸透,薄薄的肩胛在輕微發顫。
她明明那麼弱小,卻將那些骯髒的油漆全都擋下,被護住的Edmund身上乾淨清爽,沒有沾到一絲污漬。
而她抬起驚惶的眼睛後,顫著嗓音問出的第一句話卻是,「您還好嗎?沒有受傷吧。」
咚。
又什麼聲音自身體中出現。
因為不理解,Edmund的思維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一種陌生的悸動掠過神經末梢。
隨著血液從心臟泵出,流向四肢百骸,再重新匯聚回胸腔,四肢發麻,身體因為這種過速而微微發燙。
「什麼?」他下意識低頭,想聽她再問一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那股轉瞬即逝的淡香又隨著她的髮絲纏了上來,像蛛絲。
Edmund綠色的瞳色在天光下莫名變得有些粘稠。
抓住女孩肩膀的手力道不自覺加重,因為是無意識行為,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
可姑娘卻低下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做出了一個類似於擋臉的動作,戴著口罩的臉快要埋進他胸口。
Edmund微微回神,抬頭注意到四面八方的攝像頭,沒有猶豫地將外套脫下來,罩在她被紅漆淋的狼狽的肩膀上。
保鏢已經控制住了幾個鬧事者,被反剪著手臂按在地上,現場安保從人群中又揪出了幾個煽動氣氛的人,正架著往後方拖去。
圍觀的手機鏡頭密密麻麻地舉在半空,記者的快門聲像雨點一樣密集。
這場鬧劇看起來已經接近尾聲,接下來就是押走審訊,再通報,一套標準的流程。
「請稍等一下。」
Edmund忽然開口,低緩磁性的嗓音壓住一部分嘈雜。
他抬手示意保鏢停步,隨即攏緊裹在姑娘身上的西裝外套,遮住她的臉,不讓四面八方的攝像頭拍到。
直到秘書快步走來,撐開黑傘將人罩住,他才將胸口這個深深埋著頭,似乎不願露面的姑娘轉交給旁人。
「這位先生說的沒有錯,這個國家確實病了。」
他一邊說,目光留意著正被秘書攙扶著離開的身影,直到她坐上車,才緩緩收回視線。
「我知道,脫歐、通脹、移民政策,這些詞你們每天都在聽,但你們做不了任何決定,只能被動承受……」
唐茉枝上車後,又有工作人員過來安撫她,遞來一杯熱茶,「您先在這裡等候,請不要害怕。」
她瑟瑟發抖地握著茶點著頭,垂著眼,小口小口地抿著,等到門關上,那人離開,她才緩緩坐直身體,臉上的恐懼消失無蹤。
她轉過頭,隔著車窗看向窗外。
人群之中,那個高挑挺直的身影依然醒目。
愛德蒙·阿什沃斯站在市政廳前的廣場上,被烏泱泱的人群簇擁著,像一塊磁石牢牢吸引所有視線。
至此,他完全脫稿。
開始了一段並不在規劃內容中的演講。
「誠然,如果一個社會的機制,總在不斷地複製同一個階級的慣習、人脈和資源分配方式,那麼不管怎麼修改錄取分數線,補貼學費,擴大助學金,本質上都只是……」
唐茉枝將車窗降下來一些,聽到他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
模糊而又充滿說服力。
「人類的腦結構沒有任何不同,但是機會天差地別。」
「總有一部分人承擔著這個國家最高的稅負、最不穩定的房價以及最漫長的工作時間,卻幾乎沒有任何渠道讓議會聽到他們的聲音,我們稱這些人為沉默的大多數。」
他正在把話題巧妙地轉向一個對於這個國家來說更龐大的群體。
「我們有全民醫保,有教育平權,有普選制度,這一切聽起來都很美好。但全國最好的私立學校里,百分之八十的學生來自收入最高的那百分之十的家庭。公務體系里,高級職位出身於精英私校的比例是……」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完全的脫稿在政客中很少見,而唐茉枝則覺得,他這一段站在人群中沒有用擴音器的講話,聽起來反而遠比之前那套中規中矩的發言更具有煽動性,從而給他增加了不一樣的個人魅力。
這時有人大膽地截住他問,「阿什沃斯先生,您說階級是舊時代的遺留物,那您自己呢?您真的認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嗎?」
Edmund偏過頭,垂眼看著那人,「我從來沒說過我置身事外。我說的是,我選擇站到另一邊。」
他毫不避諱,甚至坦誠,「阿什沃斯這個姓氏就意味著特權,意味著莊園商業大樓私人銀行石油和航線,意味著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起點。」
「但我不認為這意味著我應該對這個國家發生的事情視而不見。相反,正因為我的家族強大而可以承擔更多的責任。」
「所以,我在這裡提出一個承諾。」
他的神情很淡,說著極具蠱惑性的話卻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阿什沃斯基金會將在未來五年,為所有公立學校提供與哈羅公學同等標準的獎學金。你們可以將這當做一筆投資,我們會從那些無法得到公平機會的人群中找出未來的工程師、交易員、政客。讓真正有能力的人嶄頭露角。」
過分俊美的外形使得Edmund口中說出來的話也格外具有煽動力。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
唐茉枝靠在座椅上,心想這些話大概會登上今天的頭條。
而同樣的,Edmund的這些從容發言也足以證明他極度敏銳,能在短短几分鐘內將不利於自己的局勢,迅速調轉成他為自己拉攏人心的好機會。
這樣一個心思縝密的政客,應該不會那麼容易相信別人。
唐茉枝想,自己三番五次出現在他面前,估計他會猜出自己是在有意接近他。
這就不好辦了。
遠處,Edmund微微抬起下巴,「那些尸位素餐、占據著位置卻無所作為的人,無論他們姓什麼,無論他們的家族在這裡盤踞了多少年,我會盡我所能將他們拔除。」
「至於,他剛剛說的那些。」
Edmund看向潑油漆的鬧事者,對方有些害怕地低下頭,他剛剛說的話確實難聽,說他是皇室的走狗。
可沒料到,Edmund說,「我接受這個稱呼,也尊重一切聲音出現。」
廣場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掌聲。
站在Edmund身邊聽完全程的秘書艾略特垂下眼,看著他那位年輕的主人在旁邊煽動人心、蠱惑民眾的模樣,忍不住在心底嘆了口氣。
周圍這些人竟然都很認同他的話,甚至覺得這個高高在上的貴族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他實在是有洗腦人心的好手段,看起來風度翩翩又斯文有禮,能面不改色,用那張極具蠱惑性的英俊面孔真誠地說出那些堪稱正直善良,甚至親民的話,站在人群之中也讓人錯覺他好親近。
就好像他真是個心系底層的好議員。
可事實上,身為阿什沃斯家僕的秘書比誰都清楚,愛德蒙·阿什沃斯是個徹頭徹尾的階級受益者。
他只是不會放過任何他覺得有利用價值,甚至可以將利益最大化的一切罷了。
這個人的本質精緻利己而又冷血至極,他才不會在乎周圍這些人,在他眼中,皇室及阿什沃斯家族以下不分任何階級,都只是是工具。
儘管艾略特身為阿什沃斯家族的世代忠僕,此刻卻忍不住懷有一絲惡意,真心實意地盼著,希望有朝一日,這位傲慢的貴族能被他輕視的階層狠狠傷害一次。
唯有真正體會過人們的苦難,才能真心實意地為那些沉默的大多數發聲做事。
只是當下,這個虛偽的政客顯然又贏得了一場漂亮的勝利。
真是讓人不爽。
Edmund不知道身邊人的所想,結束了講話後轉過身,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剛才那個人呢?」
他看得出來那個年輕女孩衝上來的本意並不是出風頭,因為她反應過來之後的確在極力躲避那些鏡頭,所以想要出風頭在媒體面前露臉這個猜測並不成立。
她出現在這裡的目的,就只剩下一個。
為了他。
人在危急情況下做出的第一反應更接近於本能。
那桶油漆潑過來時,她大概根本來不及看清裡面裝的是什麼。裡面很有可能裝的是更加危險的物品,比如硫酸或別的腐蝕液體,可她卻連想都沒想就擋在了他面前。
不顧自己的安危,也要保護他。
他猜,她要麼是出於某種仰慕,要麼是另有所圖,想用這種方式引起他的注意。
不管動機是什麼,她都確實成功了。
接下來,她不是會在他面前表露真心,就是會露出真面目,向他提出某些要求。
人性向來如此,他不會去評判這種做法的對錯,只是不得不承認,她的確在他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Edmund喚來助理,淡聲吩咐,「問問她想要什麼,然後讓她來見我。」
然而助理卻告訴他,「先生,那位小姐已經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