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親歷
褚知聿這輩子沒睡過這么小的酒店。
不，是賓館。
房間逼仄，空氣潮腐，不隔音的門板外時不時傳來醉醺醺的說話聲和笑聲。床大概只有一米二寬，他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躺上去，腳會懸在外面一截。
他也不想躺在上面。
褚知聿墊了自己的外套在枕頭上，然而做足了心理建設，他還是躺不下去。總覺得只要靠近那張床，就會有各種各樣的黴菌和前人留下的體液入侵他的身體。
最糟糕的是，床頭挨著的那面牆，另一邊住著一對過分亢奮的情侶。
褚知聿如果躺在那張床上，將會聽到全方位木傳導的立體環繞聲。
那種微妙的，讓人有點犯噁心的身臨其境的感覺，讓他有種自己好像加入了他們的錯覺。
因此，褚知聿對這張床乃至整半邊房間都避如蛇蠍。
同樣的他更加無法理解唐茉枝到底在堅持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留在鎮上，為什麼不跟他一起去縣裡的酒店住？他住的那裡至少乾淨安靜，因為想要發展旅遊資源而建設的像模像樣。
最後褚知聿只能將房間裡唯一一張單人沙發挪到床角，靠近唐茉枝住的方向的那面牆上，斜靠在沙發上，腿搭著桌沿，閉目養神。
他也因此醒得很早。
本來就睡眠質量差，加上窗簾薄得幾乎不遮光，天剛蒙蒙亮，模糊的天光就把他弄醒。
褚知聿帶著滿身低氣壓起身去狹小的浴室洗漱，擰開水龍頭，卻先聞到一股濃重的水鏽。
……這裡是地獄嗎。
他皺著眉退開，盯著那管鏽水看了一會兒，轉身出門去旁邊小超市買了兩瓶礦泉水。
回來時看到旁邊有熱騰騰的早餐攤，原本想買點早餐帶給唐茉枝，可站在路邊攤位前看了一圈，心裡又有些不確定這些東西干不乾淨。
褚知聿頭疼，最後發了定位給喬深，讓他送點早餐過來。
然而站在路邊等喬深的短短十幾分鐘，是他這半年來做過最後悔的決定。
這段時間裡，褚知聿先是幾個年輕女性搭訕，隨後又被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騷擾，冷臉將人驅逐離開之後，他迎來了最為艱難的挑戰。
一群剛從早市回來的大媽發現了他，好像看到了超市中無人認領的雞蛋，把他圍住，氣勢如虹的盤問。
「小伙子你是哪裡人啊？」
「結婚了沒有？」
「看著也就二十六七吧？」
「我認識一個也單身的特別好，要不要介紹給你認識？」
褚知聿動彈不得，剛發出拒絕的聲音，一瞬間就被新一輪的問題淹沒。
甚至期間被人摸了一把臉，「哎呀長得可真俊啊。」
「皮膚也好，不是我們本地人吧？」
腰好像也被人掐了一下，「哎別不好意思嘛，加個微信又不吃虧，現在的人不是都有微信？」
褚知聿艱難的躲避，這一刻無比的希望喬深過來救他。
這時，面前多了一道陰影，有人伸出手要來拉他。
褚知聿以為又是來搭訕或是揩油的人，下意識想躲避，卻沒想到聽到唐茉枝的聲音。
「褚知聿？你怎麼在這裡？」
這一瞬間，他好像聽到了天籟。
褚知聿立即睜開眼，看著站在面前，穿戴整齊，明顯是剛從外面回來的唐茉枝，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茉枝？」
唐茉枝一臉抱歉地對旁邊的阿姨說，「不好意思啊，這位是我朋友，外地來的，就住一天就走了。」
她幫褚知聿解了圍，好笑地將人拉出來，旁邊阿姨們還有點意猶未盡，隔了一段距離，還在回頭看他。
走到路邊稍微清淨點的地方，唐茉枝低頭看了一眼時間，驚訝地問，「才七點半，你過來幹什麼的？是來找我的嗎？」
褚知聿理了理被拉扯出褶皺的外套，臉色隱約窘迫，「你是從外面回來的？」
唐茉枝點頭，「是啊。」
「你去哪兒了？昨晚也沒睡嗎？」
「我睡好了呀，回來拿行李。」
突然，她抓住一個重點，「也？你昨晚沒睡啊？」
「……」褚知聿繼續整理衣服。
唐茉枝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
褚知聿抿著唇，別開臉無奈的說，「別笑。」
他還有很多問題想問，跟在唐茉枝身後，看她走到旁邊開門的街邊店，熟練地點了燒餌塊和熱米線。
「你昨天晚上沒住這兒？」褚知聿問。
「對。昨天晚上發現房間的水龍頭壞了，就叫車去了別的地方住。」她回過頭，「你吃什麼？米線吃嗎？」
對上他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唐茉枝疑惑地問，「怎麼了？」
那他昨天晚上的輾轉反側算什麼？
褚知聿抿著唇，調整了一下呼吸。
「沒什麼，我都可以，你點吧。」
可是他看起來不像沒什麼的樣子。
唐茉枝覺得莫名其妙。
看出他潔癖犯了，站在桌子邊猶豫著一直沒有坐下，於是貼心的從包里掏出一包酒精濕紙巾放在桌上，示意他擦一擦桌椅。
自己轉身去旁邊攤位上買東西。
褚知聿站在原地，盯著那張油膩的桌子，又看了看手裡的濕紙巾，表情越發糾結。
他一連抽出幾張墊在手上，開始擦桌椅，動作謹慎認真，先擦了唐茉枝坐的那一邊，可反覆用掉了很多張濕巾之後仍然覺得不乾淨。
靠近桌面仔細觀察，發現木紋的桌子上有沉澱的黑色物質。
不久後，唐茉枝提著一堆紙袋回來，發現他還站在桌子邊，忍不住問，「又怎麼了？」
褚知聿被又字刺了一下，裝作風輕雲淡的樣子，「沒事，在等你。」
唐茉枝坐下後看他還站在那裡，微笑著問，「不吃嗎？」
不等他回答，就說，「不吃你先去別的地方等我一下？不要在店裡耽誤阿姨做生意。」
褚知聿閉了下眼，拉開椅子坐下。
唐茉枝拆開一堆從外麵攤位上提過來的袋子，把其中一個紙袋遞到他面前。
「這是什麼？」褚知聿接過。
「早餐。」
唐茉枝言簡意賅，「嘗嘗？」
褚知聿表情嚴肅，但這東西是唐茉枝帶來的，他還是認真地拆開，看了看裡面的東西。
紙袋裡圓餅邊緣酥脆，捏起來又有心軟糯，帶著淡淡的米香和酒香。
唐茉枝介紹，「米漿粑粑，我讓老闆烤得外面酥脆一點，趁熱吃很香的。」
褚知聿拆開她遞過來的一次性手套，斯文地拿起來，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像一隻姿態還是端著但終於肯低頭吃東西的波斯貓。
唐茉枝看著好笑，問他，「味道怎麼樣？」
褚知聿點頭，含蓄道，「口感很好。」
唐茉枝托著下巴問。「要不要給你配杯咖啡？」
他抬眼看她，「可以嗎？」
沒想到唐茉枝真的從紙袋裡又拿出一隻保溫杯，放在他面前，「這個是我們南省特色的小粒咖啡，我自己手沖的，你嘗一嘗？」
褚知聿受寵若驚地接過那個米色保溫杯，知道這一定是唐茉枝自己的私人物品，心裡莫名其妙湧上來一些甜蜜，一瞬間就能將昨晚的煎熬忘諸腦後。
打開杯子認真地嘗了一口，他矜持地笑著說，「很不錯，我很喜歡。」
「是嗎？那就好。」
唐茉枝漫不經心地說，「我搜了一下，半年前逸咖獲得了一筆來自世越集團的投資，世越現在是逸咖的前三大股東。」
褚知聿放下杯子，看向她。
「我還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唐茉枝說，「逸咖的第二大股東是個人投資。褚知聿，是你嗎？」
褚知聿點頭，並沒有否認。
唐茉枝問，「為什麼會忽然投資這個？我看了一下，你經常投的那些類型里，並不包含飲品行業。這個對你來說利潤應該不算太大吧？」
褚知聿說，「因為你感興趣。」
唐茉枝頓住。
褚知聿低下頭，繼續認真地吃她帶來的東西。
房間逼仄，空氣里浮著淡淡的有煙味，早餐的酥香和煙火氣混在一起，外面街上的嘈雜聲隔著橡膠的門帘傳進來。
這地方太接地氣了，讓人覺得粗糲。
可奇怪的是，只要跟唐茉枝在一起，一切都安靜下來，變得真實，有血有肉。
褚知聿問，「你以前在南省的時候，經常吃這些嗎？」
唐茉枝搖頭。
「不經常。」
褚知聿還沒來得及接話，唐茉枝就繼續說了下去，「因為這些很貴。」
她語氣淡淡，很平靜地講述那些過往，「我一般不吃早餐，只吃午餐和晚餐，或者一日一餐，一般是自己做好了帶去咖啡園，或者學校。」
褚知聿停下動作，抬頭看向唐茉枝。
這是罕見的，她提起自己過往的時候，他不想打斷。
他也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甚至她說得這樣輕描淡寫，大概都不足她過去經歷的十分之一。褚知聿曾親眼見過她餓昏過去，也見過她因為狼吞虎咽而進過醫院。
他和她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那樣的情形下發生的。
褚知聿捏著手裡的糍粑，緩慢地開口，
「茉枝，我第二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為什麼在湖裡？」
唐茉枝安靜地看著他。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乾澀。
「你那次，不是不小心掉到湖裡的。對不對。」
唐茉枝點了頭。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小小的店鋪像被抽成了真空，讓他窒息。
褚知聿低下頭，又咬了一口手裡的糍粑。
一種酸澀和悶脹感同時堵在鼻腔和眼眶裡，嗓子裡像卡了刀片，每吞咽一下都帶出破碎的血肉。
他不敢想，那個年幼的唐茉枝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走到那一步。
而他作為一個旁觀者，僅僅只是聽到這些，就已經窒息，感覺到疼痛。
那親歷這一切的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