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手工牛津皮鞋
褚知聿決定在大盤山多留幾天。
除了跟進正在穩定運行的能源項目之外,他就在這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試圖把唐茉枝的過去拼湊出來。
他最先做的是詢問之前以世越名義設立的那筆獎學金,發放情況如何。
在唐茉枝離開的這幾年裡,世越集團把大盤山列為慈善基金髮放點之一,為這裡上學的孩子提供資金支持。
聽說這裡帳面上的運作一直還不錯,每年的回饋也都很好,但受助學生的升學率始終上不去。
絕大多數人讀完高三就輟學了,跟進回訪顯示,大多數孩子都沒有繼續讀大學,甚至沒有高考成績。
先前負責跟進慈善活動的部門一直認為,這可能是教育資源落後的問題,還聯繫過高校組織金牌教師來支教,然而情況仍然沒有太大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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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正好在大盤山,褚知聿決定親自去看看。
唐茉枝讀的是一所初高中一體化學校。
學校不大,建在依山傍水的緩坡上。
一棟三層教學樓,外牆刷過漆,看起來乾淨體面。可走進去就會發現,裡面的教學設施十分簡陋。
世越的慈善基金每年撥的錢對這個規模的學校來說,絕對夠用了,更不用說喬深查到的資料顯示,還有不少外界愛心人士往這裡捐過善款。
按理說,這個學校的教學資源和師資規模都應該更大才對。
這一次褚知聿親自過來,是第一次有集團總部的人到訪。
學校的人起初以為只是負責慈善基金的普通工作人員,想應付過去就算了。
校長甚至沒有露面,隨隨便便叫了幾個教務處的人過來接待,準備像之前那樣給點回扣打發走。
然而沒過多久,電話就再一次打到了校長手機上。
這一次接下來不久,聽清對面的話後校長一把推開半趴在身上的人,火急火燎地趕回學校。
就看到自己幾個負責招待的老師站在閱覽室一側,表情緊繃大氣都不敢出。
不遠處,一個西裝革履的高挑男人低頭翻著校史冊。
一頁一頁看過去,手指停在一份學生檔案上,上面是一個三四年前畢業的女生。
褚知聿摸著檔案上的照片,不疾不徐地說,「這上面寫著她在這裡讀完了高三,然後考上了大學。」
校長連忙走過去。
學校不大,按理說一個盡職盡責的校長多少該記得學生的臉,但他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
不過也不能怪他,畢竟他來學校的時間本來就不多。
他使了個眼色,旁邊一個老師立刻接話,「她把課上完了的,後面也考上了大學的。」
站在男人身側,助理打扮的年輕人問,「世越的助學金不是一次性發放,按協議,你們需要定期反饋受助學生的升學情況。她上大學之後的回訪記錄呢?」
幾個人的表情僵在臉上。
不明白這是哪一出。
「大學,大學的情況還沒有來得及反饋。」
「對對對,」他連忙說,「我們學校雖然條件有限,但教學質量還是……」
「她根本沒有在你們學校上高三。」
褚知聿垂眼看了一會兒,厭倦了這種語言博弈,抬頭說,「我資助她的第二年,慈善款就沒有到她手裡。」
氣氛變得有些凝固。
男人嗓音冷淡,用陳述的語氣說,「她的家人強行要求她退學,進種植園幹活,這些事情你們從來沒有上報過,世越的對接團隊沒有收到任何通知。」
錢繼續往這裡發,帳上顯示她還在正常上學。
所以,沒有人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以為一切都歲月靜好。
而受資助的唐茉枝差點被這種粉飾太平的做法斷送人生。
如果不是他恰巧又因公務來到大盤山,也在命運的機緣巧合下再次看到投湖的她,可能事情就會是另一種結局。
對方臉色慘白,立馬說,「那可能是搞錯了……」
校長也連忙保證,「這個可能是運作過程中出現了疏漏,或者有什麼誤會。我們一定會好好查,嚴肅追責……」
「不用了。」
褚知聿低頭翻著校史冊,後面的合影上已經找不到唐茉枝的身影了。
「你們是大盤山本地的人嗎?」
有的是,有的不是。
但無論是與不是,他們此刻都已經意識不到自己的工作對大盤山意味著什麼。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只是貪了一點,都覺得不多,或者無足輕重。卻沒有意識到,漠視就是犯罪。
為了一己私慾,就能改變那些孩子的一生。
這樣的人,說是劊子手,也不為過。
褚知聿站起來,把校史冊合上,遞給喬深。
「從現在開始,世越集團停止對你們學校的一切資助。」他說,「另外,我會讓法務起訴你們,按捐贈合同追回全部款項。
沒有敬畏之心的人,不配留在這種地方做神聖的教育工作。
他往外走,經過校長身邊時停了一步,看了一眼他腳上的鞋。
「鞋不錯。」
校長低下頭,臉色瞬間變白。
他來的時候專門換了一身破舊的衣服,照例像以前那樣,營造出一個樸素老校長的形象。
腳上那雙鋥亮的手工牛津皮鞋,卻在匆忙之間忘了換下。
從學校出來,喬深跟在褚知聿身邊,提了另一種可能。
「錢或許是照常撥的,但大概率不是直接發到孩子手上。我查了一下,有一部分會打到他們家裡。這些人不敢全部吞掉,但到家人手裡的那筆錢,也未必會花在唐小姐身上。」
「按她當時的處境來看,這種概率很低。而且……」喬深頓了頓,意有所指,「唐小姐的養父母家裡還有兩個和她年齡差不多的男孩。」
褚知聿目光晦暗。
離開學校之後,他又去拜訪了唐茉枝以前的鄰居,還有附近咖啡園裡的老人。走訪的大多數人家都說忘記她了。
可當喬深拿出錢遞給那些人時,他們又會說想起來了一些。
看來金錢還能喚醒一部分人的記憶。
從那些零零碎碎的說法裡,褚知聿拼湊出一個遠比他想像中艱難的過去。
一個未成年的女孩,一邊被迫輟學進入咖啡園採摘,一邊自學讀書,一邊還要照顧身患先天病的妹妹。
過去的採收方式落後,都集中在冬季,所以她的手才會留下那麼多凍傷和割傷。
褚知聿大概猜過她當時的處境。
可站在未來的角度,越探究唐茉枝的過去,發現越多的蛛絲馬跡,就越會覺得心痛。
而這也越來越讓他討厭當初那個自己。
他以為自己懂她,其實從來沒有。
他不懂她的堅持,不懂她的自尊倔強,只會用天真和為什麼不知好壞去定性她拒絕的那些東西,甚至會用她的妹妹她的學業和她的家人去……
這樣看來,他曾經給她的那種喜歡,對她來說確實是負擔。
真的愛是弄懂她在想什麼,再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去愛她,而不是一廂情願地去做所謂對她好的事情。
褚知聿模糊地碰觸到了這個道理。
他在這一刻無比想念唐茉枝,卻湧上來一種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