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來一次


  洛枳不記得自己死了多久,她飄在墳墓之上,期待地看著遠方。

  今天是自己的忌日,爸媽會給她和弟弟帶好吃的東西來。

  雖然她吃不到,但她好想他們。

  身邊的小土堆是弟弟,小小的一個,明明他馬上就比她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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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葉被踩得簌簌響,一個老頭子蹣跚而來,他提著兩個白面饃饃。

  洛枳用手捂住眼,卻擋不住悲傷,只是抓住一片虛空。

  爸怎麼又老了,曾經像一座山的男人彎了脊樑。

  「你們的媽病了,病得下不來床,所以今年只有白面饃饃。」

  「等我的腿腳沒那麼痛了,我就在你們旁邊挖兩個坑,到時候我們一家四口重新團聚。」

  洛父說完這句話急喘了兩聲,布滿溝壑的臉上落了淚水,像是蜿蜒的河流。

  他不敢再看那兩個小土包,顫抖著轉身往山下去,嘴裡念叨著:「爸沒用,沒用啊!沒找到害死你們的兇手。」

  洛枳想扶他一把,卻穿過了他的身體;想跟著他往家去,卻被留在了原地。

  或許再也沒有人來看她了吧。

  直到又傳來腳步聲——男人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一捧桔梗花,輕輕放在她的小土包前。

  「我去你家看過了,我托人帶嬸子去了醫院,還買了米麵,你在那邊放心。」

  「希望下次來的時候,我將壞人繩之以法,找到我的棠棠,帶著她一起來看你。」

  洛枳輕輕觸碰那束桔梗花,忽然失去了意識......

  好沉——

  好似被水流裹挾著,唯有一處安穩之處,卻若即若離。

  「不要離開我。」

  小聲的囈語打在男人心弦之上。

  骨節分明的手攀上她的額頭,洛枳忍不住輕哼一聲,帶著女兒家的嬌嗔。

  「別怕。」

  男人的聲音穿過層層厚障壁,低沉有磁性,撥動了洛枳心頭上的那根弦。

  她費力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鋒利的下頜線,性感的喉結,還有鼓囊的......軍裝

  那冷冽又鋒利的眉眼是那麼熟悉,恍若在夢中見過千千萬萬遍。

  是他!

  她在地下看見這個男人因為她的死亡失去官職,失去了心愛的孩子,明明他什麼都沒有做錯。

  心裡密密麻麻的疼。

  「謝聽白。」

  她一字一頓說出他的名字,尾音在舌尖縈繞,帶著不易察覺的愧疚。

  男人微抬眼眸,「你不想跟我過日子,我也不會為難你,等你出院我就跟你父母說清楚。」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只是再怎麼也不能尋死!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他最厭惡的就是輕視生命的人,多少人民子弟兵為了讓更多人活著而丟失性命,若是因為情情愛愛就尋死覓活,那是糟蹋人命。

  洛枳頭暈得有點想吐,卻硬撐著搖頭。

  「不——」

  「我想跟你過日子。」她躊躇著拉住男人的手,雖然臊得滿臉通紅,但是沒想過要放開。

  謝聽白被她拉住,明明只是綿綿軟軟的力氣,卻讓他頓在原地。

  那雙小鹿眼終於不再是警惕害怕,而是信任。

  這個小姑娘好像在他看不見的角落悄悄長大了一點。

  他還是心軟了。「睡吧,在你爸媽來之前我會守著你。」

  洛枳順從地閉上眼。一閉眼,流水般的記憶湧入腦海,她的一生像走馬燈一樣開始播放。

  她雖然出身農村,並且腦袋笨笨的不擅長讀書,但還是無憂無慮地長到二十歲。

  二十歲的洛枳有了一門親事。

  謝聽白是同村人,早早地參軍磨鍊,如今已是一個營長,雖然是二婚,還帶著兩個孩子。

  但話又說回來,要不是他結過婚,這條件也輪不上一個鄉下姑娘。

  總的來說,這是一門上好的親事。

  可是像花一樣青春靚麗的姑娘總有人惦記,鄰家有個街遛子徐自強,在他心目中這個青梅早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結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他嫉妒得發狂,惡劣地想——要是洛枳丟了清白,謝聽白還會要這個爛鞋嗎?

  於是徐自強找了一幫小混混,想要和她生米煮成熟飯,洛枳掙脫不開,絕望之下跳下河流。

  是謝聽白,他穿過急湍把她撈起來。

  只不過晚了。

  奇怪的是死亡之後她沒有失去意識,而是在地下沉寂了許久,像一顆種子一樣長出了芽,探出了地面。

  她看見了父母的一夜白頭,拼盡全力為她尋求一份公道。

  她看見了弟弟找到幕後黑手想報仇,卻被那幫小混混打死。

  她還看見了謝聽白。

  原本前途無限的男人因為她的死亡失去了一切,徐自強作偽證說謝聽白推她下水。雖然證據不足,但謝聽白還是受到了處分。

  在接受調查期間,他的女兒被人販子拐走,兒子跟著同村的混混學到一身偷雞摸狗的本領,沒幾個月就因為偷竊被主人家失手打死。

  她在地下悔恨許久,心想謝聽白肯定恨死了她。

  可是第二年春天。謝聽白還是在她的墓前放了一束桔梗花......

  她不甘心!不甘心惡人逍遙法外!不甘心好人沒有好報!不甘心家人一個個為她奔波絕望......

  如今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她要改變這一切!

  只有經歷過死亡和絕望,才知道活著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溫熱的眼淚從眼角流在枕巾上,有一隻手輕輕擦掉了她的淚痕。

  謝聽白帶著孩子回來省親,給早逝的父母燒紙上香,隔壁嬸婆忽然要給她介紹一個對象,他只覺得啼笑皆非。

  前妻生下孩子就決定跟他離婚,說不挫敗是假的。

  他沒有再婚的打算,只是密集的訓練和任務讓他沒法顧及孩子。

  無奈之下只好找了個保姆,沒想到保姆居然虐待他的娃,他執行任務回來之後女兒忽然不會說話,兒子學會了偷雞摸狗。

  頭痛之餘,他覺得愧疚。

  所以他請了一個月的假,想回家好好陪陪兩個孩子,卻引來了一個又一個媒婆。

  前面的人他都沒有相看,他只和洛枳見了面。

  那個嬸婆說:「你洛嬸子是個好人,你還記得你去當兵的那年,洛嬸子還給你送了兩雙鞋墊嗎?那都是她借著黃豆大的油燈納的。」

  謝聽白記得那兩雙鞋墊,他剛進部隊日子並不好過,只有踩在那雙鞋上時,才覺得自己還能再咬牙堅持。

  他承了那份情。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見洛枳的第一面他並不討厭,小姑娘長得漂亮,哪怕是在鄉間也沒有蒙塵。

  洛父洛母說她對自己很滿意,所以他打了結婚報告,這次他決定帶小姑娘去買兩件新衣服,過兩天就要歸隊了。

  沒想到對方這麼討厭他,甚至要投河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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