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千萬別睡
車廂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隨後一隻沾滿鮮血的手掀開了車簾。
宋明遠探出半張慘白的臉,看著車下的林大牙。
林大牙看到宋明遠這副慘狀,眼底閃過一絲愧疚。
「明遠兄弟,今天這事兒,哥哥對不住你。」
林大牙低著頭,聲音里透著懊惱。
「我林大牙技不如人,沒能護住你,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
宋明遠聞言靠在車廂上,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笑。
「林大哥說的哪裡話……」
宋明遠咳了兩聲,嘴角又溢出一絲血跡。
「你們今天能拼死相救的這份恩情,我宋明遠記在心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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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遠伸手摸向腰間,掏出白天剛得的幾塊碎銀子,把銀子往前一遞,塞出窗外。
「林大哥,這些銀子你拿去,給兄弟們抓點藥治傷。」
林大牙見狀往後退了一步,連連擺手,語氣十分堅決。
「明遠兄弟,你這是打我的臉!」
林大牙指了指自己和身後的三個兄弟。
「我們沒幫上什麼忙,哪有臉拿你的銀子!」
林大牙再次抱拳,衝著宋明遠鄭重地行了個禮。
「明遠兄弟,咱們來日方長!」
說完,林大牙招呼上三個兄弟,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夜裡。
宋明遠看著林大牙離去的背影,默默收回了手裡的銀子。
他實在沒有力氣再說話了,無力地鬆開了抓著車簾的手。
車簾重新落下,馬車緩緩起步駛出城東小巷,拐進了一條僻靜的街道。
穿過兩條街後,在一處街角停了下來。
馬車剛停穩,柳如意便提著裙擺,連髮髻跑散了都顧不上,快步沖向馬車。
她一把掀開車簾,車廂里的血腥味瞬間撲面而來,嗆得柳如意呼吸一滯。
宋明遠像一攤爛泥一樣靠在角落,穿的衣裳早就被刀劃成了破布條。
胸口、手臂、大腿上全是外翻的皮肉,鮮血把身下的墊子都染紅了一大片。
柳如意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轉。
她手腳並用地爬進車廂,連膝蓋磕在木板上都感覺不到疼。
柳如意撲到宋明遠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絲綢帕子。
她雙手發抖,緊緊按住宋明遠肩膀上還在冒血的刀口。
「怎麼傷成這樣……」
柳如意的聲音哽咽得厲害,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宋明遠的手背上。
「他們怎麼敢下這麼重的手!」
宋明遠感覺到手背上的滾燙,費力地睜開眼睛。
他看著柳如意哭紅的雙眼,心裡揪了一下。
宋明遠咬著牙,強忍著劇痛,努力擠出一個安慰的笑。
「皮外傷,不礙事……」
他看著柳如意近在咫尺的臉,腦子裡一陣發昏。
「嫂……」
剛吐出一個字,宋明遠突然反應過來外面還站著趙府的差役,硬生生地改了口。
「族姐,別哭,我死不了。」
柳如意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她看著宋明遠慘白的臉,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話。
「都傷到骨頭了,還敢說不礙事!」
柳如意用帕子用力捂住傷口,轉頭衝著車外大喊。
「去城南的同集堂醫館!」
「快點!把馬抽快點!」
車夫在外面大聲應了一聲,鞭子在半空中抽出一聲脆響。
馬車加速,朝著城南的方向疾馳而去。
柳如意抱著宋明遠的胳膊,不停地用手擦去他額頭冒出的冷汗。
「你別睡,明遠,你睜開眼睛看著我!」
「醫館馬上就到了,你千萬別睡!」
宋明遠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他看著柳如意焦急的臉,嘴角微微上揚,輕輕點了點頭後,徹底昏死了過去。
……
宋明遠再睜眼時,只覺得渾身劇痛,烈酒味和草藥味直衝鼻腔。
他下意識咬住後槽牙,喉嚨里溢出痛苦的悶哼聲。
同集堂的老郎中正端著一個瓷海碗站在床榻邊,碗裡盛著刺鼻的褐色藥酒。
老郎中毫不客氣地一傾手腕,把藥酒直接全潑在宋明遠的胸膛上。
血水混著藥酒順著宋明遠的腰腹往下流,滴滴答答地砸在床底的銅盆里。
站在一旁的藥童們立刻手腳麻利地舉著剪刀,用力鉸開宋明遠身上殘破的布條。
隨著布條被強行撕扯下來,黏在布上的血肉也被生生扯開。
宋明遠赤裸著上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前胸後背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幾道長長的刀傷縱橫交錯。
傷口邊緣的皮肉毫無生氣地向外翻卷著,露出裡面猩紅的血肉。
這時,柳如意帶著醫館裡相熟的醫女阿蘭快步走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見了宋明遠赤裸的慘狀,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坐在地上。
阿蘭見狀趕緊上前一把扶住柳如意的胳膊。
柳如意推開阿蘭的手,跌跌撞撞地撲到床榻邊。
她雙腿一軟,直接蹲在了宋明遠的面前。
宋明遠身上的傷口深得嚇人,鮮血被藥酒沖開後,竟森森地露出了一截白骨。
柳如意心裡一陣後怕,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砸在宋明遠搭在床沿的手背上。
柳如意雙手顫抖著想要去碰宋明遠,卻又害怕弄疼了他。
「他們怎麼敢……」
柳如意咬著下唇,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看看你自己,渾身上下還有一塊好肉嗎!」
宋明遠看柳如意淚流滿面的臉,強忍著痛扯了扯嘴角。
他想開口說句沒事,老郎中卻拿起一根燒紅的烙鐵走了過來。
阿蘭見狀,趕緊拉著小藥童退到了屏風外面去抓藥,順手帶上了內室的門。
房間裡瞬間只剩下老郎中、柳如意和宋明遠。
老郎中將烙鐵按在宋明遠最深的傷口上。
「滋啦」一聲,皮肉燒焦的青煙在屋子裡散開。
宋明遠猛地仰起頭,脖子上的青筋暴突,雙拳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柳如意一把抱住宋明遠的腦袋,將他的臉按在自己懷裡。
她閉上眼睛,眼淚不停地往下掉,雙手用力捂住宋明遠的耳朵。
……
漫長的折磨終於結束。
老郎中丟下烙鐵,搖著頭端起銅盆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