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小漁村裡的蘇敬安


  這次在史書上留有濃厚一筆的早朝結束後,關於大乾朝帝都由「承天」改為「長安」的詔令便自京師傳往各州郡,一時間,獻上曲轅犁的蘇娘子的名聲也隨詔令傳遍大江南北。

  并州距離帝都還有一段距離,詔令和封賞也要來得晚些。建州與帝都直線距離近,中間隔了個河州,得益於河州境內水系發達,由帝都出發送往建州的詔書每每都送達及時。

  除了窮點,破點,受海寇侵擾點,從其他地方來看,建州也還不錯,至少天子派人來賞或罰,比起江南富庶地區都來得快。

  這不,來建州宣讀天子詔書的欽差大臣,也就是在當今天子面前很得臉的中書令陳晏,從河州下了船便騎馬趕往建州東部的小漁村,一路奔波,終於在半日後抵達。

  說是小漁村,不過十幾戶村民,守著一片海,村裡的青壯多靠下海采珍珠過活,成為疍民,地位低下,生活艱苦。好在這裡是一個淺水灣,距離海寇大肆侵擾的海岸線有一段距離,村民過得雖艱難,但也不會隨意被海寇虐殺。

  陳晏到了小漁村就直奔一戶人家,到了之後,看清裡面的情形,眼眶不禁有些濕潤。

  這戶人家的居住條件是全村最差的,不過是廢棄的牛棚改的屋舍,連院牆都沒有,就這樣以一副破爛不堪的模樣暴露在人前,裡面的人在幹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個年長婦人荊釵布裙,消瘦無比,正跪坐在地上引火點灶,灶台很簡陋,用泥糊的,上面架著個缺了口的陶罐,鍋裡面烏黑一片,糊狀物,不知在煮什麼。不遠處,一個精神矍鑠的長者坐在不遠處侍弄一張早已破爛的漁網,網上掛著幾尾魚,正飛快地掐住魚鰓,一扯,一甩,魚就落在簍里了,他動作熟練,一看就平常沒少干。

  小漁村地處偏僻,平時很少有外人來,又是吃飧食的時候,各家都有人,所以,陳晏剛到沒多久,包括里正在內的村民都圍了過來。

  里正多少也去過縣城,見過縣太爺的穿著打扮,一眼認出陳晏身上穿的是官服,而且從顏色上看,這個官還挺大,趕緊上前作揖,以為是上面派人來敲打這家姓蘇的流放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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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人來時就有人跟他交代了,別給他們好臉色看,從前都是魚肉百姓的大貪官,憑什麼能赦免罪行成了庶民?

  所以,蘇家這兩人來到小漁村,里正就好好「關照」了一下。找來村里最破的屋舍給他,還不告訴他們怎麼過活。

  「喂,蘇老頭!蘇婆子!趕緊過來跪下!官老爺都來了,你們還在那磨磨蹭蹭,找抽呢!」

  里正嗓門賊大,作勢就要上去拉扯。

  陳晏哪能讓他得逞,身後的侍衛立刻將里正按在地上。

  「放肆!」陳晏怒不可遏,在他眼皮子底下尚且這樣對先生,在他沒看見的時候呢,不用想,先生夫婦的日子過得一定很苦。

  陳晏自小就頑皮,他爹陳曙就將他送去好友蘇敬安那,蘇敬安治學嚴謹,在授業上很有手段,專制不服管的紈絝子弟。果不其然,進府不出一個月,他就被制服了。

  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蘇敬安夫婦也站了起來,長年累月的受打壓,他們早已習慣了低眉順眼的樣子,尤其是在當官的面前。

  陳晏再也忍不住,飛快上前幾步,攔住要跪下的兩人,道:「先生,師母,我是陳晏。」

  此地簡陋,連個像樣的桌案都沒有,連床都是用兩塊破板子搭的。非常時刻,就不必拘泥迎接聖旨的禮儀了。

  「蘇敬安接旨!」陳晏拿出聖旨高高舉起,站在蘇敬安夫婦面前。

  蘇敬安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但瞬間垂眸,拉著還在怔愣的夫人跪下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建州地僻苦寒,春耕艱澀,歲穰不登,黎元困頓,朕心甚憂之。爾蘇敬安,雖身負舊咎,然才略夙著,且居建州三載,諳其土俗農桑之弊,實堪驅策。今特赦爾前愆,擢授為蓋縣縣令,賜以自效。爾其恪修厥職,勸課農桑,興修水利,撫輯流亡,務使田疇墾闢,倉廩漸充。尚其奮勉,以贖前咎,毋負朕委任之意。

  欽此。」

  陳晏念完,垂眸靜靜看著恩師,嘴角上揚,面上終是露出一抹釋然的笑來,道:「蘇大人,接旨吧。」怕老人家一時怔住,他出言提醒。

  蘇敬安流放多年,早已遠離朝堂,乍聽到聖旨所言,的確怔愣,卻不在聖旨內容,而是背後蘊藏的東西。朝堂上的局勢牽一髮而動全身,為何聖上要派他來當蓋縣的縣令,這不合規矩,除非……有一件足以撼動朝局的事發生。

  聽到陳晏提醒,他立刻收起思緒,叩頭、接旨、謝恩,不在話下。

  陳晏時間緊迫,今日要連夜坐船到湖州,再去并州。

  欽差這活原不是他的,他也是費了好大力氣才爭來,一是為了見一下先生,二來是去并州跟他爹團聚,好歹一起過個新年。

  急著要走,卻也要跟先生吃頓飯,閒雜人等自然屏退,至於那個強橫的里正,在得知一直被他欺壓的蘇敬安當了蓋縣的縣令,立刻慫了,被陳晏的人拖下去的那一刻,人早就六神無主了。

  收拾這種人還得是陳晏,不用多說,直接給他安排到東海岸當苦力,他不是喜歡欺負人嘛,現在好了,他下輩子都會被別人欺負。

  漁村的相鄰都散去後,蘇敬安立刻拉了陳晏坐下,沒有板凳,只是一塊鋪著破布的板子,兩人都沒覺得有問題,相談甚歡。

  蘇敬安心思縝密,卻固守陳規,才會被王閎鑽了空子,找到對付他的法子,可謂一子下錯,滿盤皆輸。這次能重新做官,他心中有很多疑問。而陳晏鐵了心要給自己的授業恩師一個巨大的驚喜,所以愣是忍住,沒把蘇青夫婦要一起來建州的事情說出來。

  說到最後,蘇敬安嘆了一口氣,喝了一口碗中的黑麵糊糊,道:「蓋縣能耕種之土地不到兩成,想要倉廩實,衣食足,難啊!」

  陳晏盯著碗中的黑糊糊,艱難咽下,不知為何,他對青姐有迷之自信,或許,明年的這個時候,黑糊糊能變成白糊糊呢?至少看起來好喝些。

  不過,這應該很難吧!

  建州的窮已經窮到骨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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