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銅鏡生恨


  「有個瞎女人陪著一塊睡覺就不錯了,他還想怎樣?」

  「難不成他以為他還是當初那個天才,要蘇師姐與他雙修?」

  「開什麼神仙玩笑?蘇師姐如今可是聖女殿下親自記了名的弟子,將來必能衝擊金丹大道,乃我宗門未來棟樑!」

  「而林浪,早已靈根盡損,成了一攤凡俗爛泥,豈敢再來耽誤蘇師姐的光明前途?」

  月影宗,戒律堂,人聲鼎沸。

  林浪站在人群中央,任眾冷嘲熱諷,仍是挺直脊背,怒視台上端坐的周執事。

  以及一旁高高在上的那對父女。

  蘇恆長老,和他曾經的未婚妻蘇清艷。

  

  「我只要一個交代!」

  林浪攥緊拳頭,聲音嘶啞。

  「敢問宗門,對因護持宗門而道途盡毀之弟子,便是如此棄之敝履嗎?!」

  三年前。

  風月山異顫,為護宗門地脈,林浪跟隨爺爺林山海親臨山口壓陣。

  卻遭地火反噬,以致林山海屍骨無存。

  林浪雖撿回一命,但靈根燒毀,修為盡廢。

  宗門感念其犧牲,又因他與蘇清艷早有婚約,一度許諾全力救治,予以賠償安排。

  這三年來。

  林浪獨自在藥堂偏院忍受傷痛,生不如死。

  蘇清艷不曾探望,但林浪時常聽到外面風聲,蘇清艷覺醒上品靈根,被月瑤聖女收為記名弟子,他發自內心為她感到高興。

  直到三天前傷愈,到宗門事務堂報導,管事弟子扔給他一塊玉牌。

  「你的去處,清寂谷,宗門給你安排的賠償都在裡面,自己去看吧。」

  推開清寂谷小屋木門,林浪傻眼了。

  屋內陰冷潮濕,只有床跟桌,以及蜷縮在角落的瘦小女子。

  雙目泛白,手握竹杖,是個瞎子。

  「來人可為宗門安排與小女子阿聆互相照應的林浪師兄?」

  「這鏡子,乃阿聆唯一還算完整的舊物,雖不甚光亮,也請師兄莫要嫌棄。」

  盲女阿聆小心翼翼從懷中掏出一面銅鏡。

  那一刻,林浪如墜冰窖。

  三年忍耐,三年期盼,就換來這個?!

  這不是欺騙是什麼?!

  所以現在,林浪告上了宗門戒律堂,只想討個早已被踐踏成泥的公道!

  「林浪!休得死攪爛纏!」

  高台上,周執事沉聲喝道。

  「宗門念你舊傷,特撥清寂谷予你靜養。」

  「又慮你孤身不便,遣阿聆照料,已是仁至義盡!」

  「你不知感恩,反而在此咆哮公堂,質疑宗門,是何道理?!」

  「還不快退下?!」

  林浪正欲反駁,怎料周執事將手中驚堂木一拍,轟隆作響。

  這一響,於修為尚在的弟子而言,或許只是心神一凜。

  可對靈根盡毀的林浪來說,卻不亞於山嶽壓頂,怒潮拍魂。

  噗!

  一股威壓撲身而來,林浪竟被震得單膝跪地,猛吐一口濁血。

  大堂內外圍觀之人,先是一愣,繼而鬨笑。

  「不是吧,已經這麼廢了嗎?周執事一聲喝斥都受不住?」

  「嘖嘖,還吐血了,真是丟人!」

  「就這樣還想討公道?爬都爬不起來了吧!」

  於此嘈雜之中,最讓林浪受不住的,是她的輕笑。

  「呵。」

  林浪抬頭,正好對上蘇清艷居高臨下的目光。

  憐憫,輕蔑,甚至帶著一絲僥倖。

  仿佛在說,看,這就是我必須擺脫的男人,如此狼狽不堪!

  「我不服!」

  林浪嘶吼,額角青筋暴起。

  「有功不賞,承諾不兌,這便是月影宗的規矩嗎?我要見宗宗主,我要……」

  「你要見誰?」

  隨著一道清冷的聲音自天方飄來,透徹骨髓的寒氣籠罩全場,一絕世女子白裙似雪,踏空而立!

  「拜見聖女殿下!」

  在場無論長老還是弟子,所有修士齊刷刷埋首致敬,屏息凝氣,盡顯敬畏之態。

  那可是,橫壓同齡一代,真正的雲端大人物,月影宗聖女,月瑤!

  一揚手,裙袂輕舞,月華清暉耀亮,惹人不敢直視。

  目光掠過全場後,月瑤平靜的俯視著林浪。

  那眸子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絕對的淡漠。

  好似九天之上的神祇,偶然瞥見腳下一隻螻蟻聒噪得過分。

  「螻蟻喧譁,徒惹厭煩。」

  「清艷乃本座弟子,其天賦心性,乃我月影宗白年所罕見,道途不容絲毫拖累,而你……豈敢污辱了她耳目?」

  月瑤聲音清淡,如同陳述事實。

  「你說你要公道,宗門予你安身之所,予你陪伴之人,更予你護體之器,還不夠公道?」

  「又或者……你認為你殘存的價值,配得上更多?」

  林浪僵在原地,滿心發顫。

  配不上。

  原來在這位聖女眼中,他林浪連討要一點承諾的資格都沒有。

  他活著的最大公道,就是像垃圾一樣被掃到角落,安靜的腐爛。

  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尤其不要妨礙真正的天才!

  「聖女殿下明鑑!」

  周執事適時開口,一錘定音。

  「林浪,你還有何話?!」

  再怎麼憤怒不甘,林浪也只能一點點低下頭。

  口中每一個字,都如血肉從肺腑里刮出。

  「弟子,謝宗門……恩典!」

  ……

  清寂谷的夜,漆黑如墨。

  自落魄回到谷中木屋,林浪就一直躺在床上久不動彈。

  「林師兄,你還好嗎?若是餓了,可先墊一墊。」

  阿聆敲著竹杖摸到床邊,掏出一塊粗麵餅子。

  「拿走!我不需要你的東西!」

  林浪只覺恥辱,他豈需一介瞎子來憐憫?!

  阿聆手一顫,空洞的雙眸頓了頓。

  「阿聆知道師兄心裡苦,雖眼睛看不到,但曉得,落到這境地,任誰都受不了。」

  「這谷里是冷清,屋子是破舊,可活著,總比沒了性命好,只要人還在,安之若素,總還有天亮的時候。」

  「天亮?」

  林浪嗤笑。

  「我的天,三年前就黑了,再也亮不起來了!」

  阿聆沉默片刻:「阿聆的天,生下來就是黑的。」

  聞言,林浪心裡頭莫名一堵,定睛打量了阿聆兩眼。

  雖雙目泛白,姿色還算素淨,若非瞎了,跟蘇清艷還能比一比。

  這念頭剛起,林浪便覺自己甚是可悲。

  居然淪落到拿一個瞎子跟已然翱翔九天的蘇清艷比?

  什麼時候,自己竟變得如此自甘墮落!

  就在心頭憎惡之時,啪嗒一聲。

  卻見是阿聆放下竹杖,兩手瑟瑟發抖著解開了裙帶。

  林浪心神一凜,忙扼住她的手:「你幹什麼?!」

  阿聆怔了怔,垂頭苦笑。

  「阿聆知道師兄看不起這破屋子,更看不起阿聆。」

  「師兄心裡有憋屈,有傲氣,更有本該光明的前程。」

  「可阿聆好不容易才不是一個人,師兄罵我不知羞恥也好,下賤也罷,只願師兄別嫌棄我,阿聆沒什麼用處,只有這還算乾淨的身子,能為師兄聊以慰藉……」

  衣袖滑落肩下,乾瘦而白嫩的肌膚映入眼帘。

  林浪登時義憤填膺猛推開她:「我不需要你這般安慰我!」

  阿聆痛呼一聲,往後軟倒在床。

  本已解落的衣裙如落花一般凌亂散開,懷中銅鏡隨之滑落床頭。

  林浪下意識瞥了眼,心頭一顫。

  那粗糙的鏡面,竟在此刻映出阿聆羊脂白玉般的肌膚。

  一瞬間的悸動划過心頭,林浪只覺悲憤不堪,他豈能對這盲女心動?!

  可下一瞬,隨著鏡光一閃。

  鏡中景象如水煙一般倏然變幻,赫然映出一張截然不同的容顏。

  眉目如畫,清冷絕艷。

  正是白日裡踏空一語定他生死的月影宗聖女,月瑤!

  「我眼花了?!」

  揉了揉眼,林浪再次看向那張舉宗一絕的芳容,心中又恨又畏。

  但更讓他迷茫不解的是。

  鏡裡頭的月瑤,正仰臥急喘,兩頰潮紅,纖細見骨的手抓皺了身下的錦緞床單。

  緊鄰著。

  她側目,美眸透過鏡面對上林浪驚駭的目光,紅唇輕吐。

  「奴婢月瑤道體已酥,金丹欲化,惟祈真君,垂憐采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