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小龍女 要離了


  第146章 小龍女 要離了

  第二天一早,陳樂、舒唱、劉小麗、劉藝菲從杭州一路往南,開往象山影視城。

  浙江的秋天不像北方那麼爽利,空氣里總帶著一股潮乎乎的甜味兒,像是有人把桂花糖熬化了灑在風裡。

  高速兩邊的山不高,連綿不斷,遠遠近近的,像一層一層疊起來的綠色絨毯,山頭上偶爾冒出幾棵烏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紅,星星點點的,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

  張建軍開另一輛車跟在後面,車裡塞滿了行李和劉小麗從杭州帶的零食;牛肉乾、核桃仁、桂花糕、藕粉,滿滿當當塞了一後備箱。

  「哥,你在美國是不是天天吃漢堡?」劉藝菲從後視鏡里瞟了陳樂一眼,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

  「偶爾吃。」陳樂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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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瘦了,臉頰都凹進去了。」劉藝菲又瞟了一眼,這回多看了兩秒。

  「沒瘦。」陳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體重沒變。」

  「瘦了。你看你下巴都尖了,跟錐子似的。舒唱你說是不是?」劉藝菲不依不饒。

  舒唱正在剝橘子,橘子皮撕下來一片一片的,香氣在車裡瀰漫開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陳樂,認真地點了點頭:「確實瘦了。陳總,你是不是在那邊不好好吃飯?我每次給你發消息問你吃了沒,你都說吃了,但我懷疑你說的是吃了一個三明治」那種吃。」

  陳樂沒接話,劉小麗回頭看了陳樂一眼,皺著眉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

  「樂樂,你是不是又熬夜了?眼袋都出來了。年輕人要注意身體,不能仗著年紀輕就不當回事。我跟你說,熬夜最傷肝,肝一傷,臉就黃,眼袋就大。你才二十四,不能把自己折騰成四十二的樣子。」

  「阿姨,我睡得挺好的。」陳樂的語氣很誠懇,但劉小麗顯然不信。

  幾個小時後車子拐進一條小路,路邊立著一塊牌子「象山影視城」。

  再往裡開,就能看見那些仿古建築了:宋代的城樓,灰磚黑瓦,城樓上插著幾面旗子;茅草頂的涼亭,柱子漆成暗紅色;青石板鋪的小巷子,窄窄的,兩邊的牆上爬著藤蔓。

  劉藝菲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深吸了一口氣。「就是這個味道。」

  「什麼味道?」舒唱問。

  「片場的味道。油漆、道具布、盒飯、還有馬糞。」劉藝菲一臉陶醉,「聞著就安心「」

  陳樂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

  車停在影視城門口的停車場。

  劉藝菲戴上墨鏡和帽子,把衛衣的帽子也扣上了,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鼻子和嘴巴。

  衛衣帽子又罩在外面,三層防護,如果不是知道她長什麼樣,根本認不出來。

  「你捂成這樣,不熱?」陳樂問。

  今天雖然有風,但太陽不小,車裡溫度不低。

  「熱。」劉藝菲的聲音從層層布料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但是被認出來更麻煩。上次在外面逛商場,被人圍了半個小時,我媽差點報警。那些人擠我,摸我頭髮,還有個人拽我袖子,差點把我拽倒了。」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後怕。

  「那你以後少逛商場。」

  「不逛商場我逛哪?網上買衣服又不知道合不合身。」劉藝菲嘟囔著,把衛衣帽子又往下拉了拉,「你一會兒進去別喊我名字,叫我「茜茜」就行。」

  「我一直叫你茜茜。」

  「我是說別喊劉藝菲」。有人聽見就麻煩了。上次在另一個片場,有人喊了一聲劉藝菲」,呼啦一下圍過來幾十個人,戲都沒法拍了。」劉藝菲說著,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兩隻手往外一攤。

  陳樂點了點頭,一行人往裡走。

  影視城裡很熱鬧,好幾個劇組同時在拍戲。

  一個扛著軌道的小伙子從旁邊跑過去,差點撞到舒唱。舒唱往後一閃,胳膊碰了陳樂一下。

  「慢點。」陳樂伸手扶了她一把。

  「沒事沒事。」舒唱拍了拍胳膊,笑著對那小伙子的背影說了一句,「看來今天大家都很忙。」

  《神鵰俠侶》的拍攝區在影視城的深處,占了最大的一個院落。

  門口貼著「非請勿入」的告示,白紙黑字,下面蓋了個紅章。有兩個保安守著,穿著制服,站得筆直,像兩尊門神。

  保安看見劉藝菲,其中一個大叔立刻笑了,露出一顆金牙:「茜茜來了?今天上午不是沒你的戲嗎?」

  「朋友來了,我帶他們逛逛。」劉藝菲把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沖保安大叔眨了眨眼,「王叔,今天裡面人多不?」

  「多!於導今天拍了三組人,忙得腳不沾地。嚴屹寬剛拍完一場打戲,這會兒在休息室補妝呢。」保安大叔一邊說一邊拉開隔離帶,讓一行人進去。

  「謝啦王叔。」劉藝菲帶頭往裡走。

  舒唱跟在後面,小聲問陳樂:「她跟保安都這麼熟的?」

  「她在這劇組拍了快一個月了,天天進出,不熟才怪。」陳樂說。

  「也對。」舒唱點了點頭。

  走進院子,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仿宋的古建築群,正中間是個青石鋪的大廣場,廣場上鋪著一層細沙,為了防止演員摔傷。

  廣場盡頭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大殿,飛檐翹角,雕樑畫棟,檐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

  廣場兩側立著幾根高高的旗杆,旗杆頂端飄著杏黃色的旗子,旗子上寫著「楊」「龍」兩個字,在風裡獵獵作響,像兩隻大鳥在扇翅膀。

  好幾組人同時在忙。

  一組在拍武打戲,威亞吊著,一個穿灰色衣服的武行在半空中翻滾三百六十度,穩穩落地,在地上打了個滾站起來。

  旁邊幾個武行在鼓掌,副導演拿著對講機喊「再來一條,這次落地再穩一點」。

  一組在拍文戲,攝像機架在滑軌上,鏡頭慢慢推近一個穿長衫的老演員。

  老演員坐在石凳上,手裡捧著一卷竹簡,嘴裡念念有詞。旁邊燈光師舉著反光板,他的臉被照得白花花的。

  余敏導演正坐在監視器後面,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鏈拉到最上面,領子豎著,顯得脖子很短。

  手裡拿著對講機,眉頭皺著,眉心擰出一個「川」字。

  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煙屁股已經被咬扁了,過濾嘴上全是牙印。

  旁邊坐著兩個副導演,一個在翻劇本,一個在用筆記本電腦看素材。

  「余導。」陳樂走過去。

  余敏抬起頭,看見陳樂,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睛瞪大了,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進衝鋒衣口袋裡,動作快得像在藏贓物。

  「陳總!您怎麼來了?不是說下周嗎?」余敏的聲音帶著一絲慌張,像是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提問的學生。

  「提前了。路過杭州,就過來了。」陳樂笑著伸出手。

  余敏趕緊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手,大然後握上去,使勁晃了兩下。

  「您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他轉頭喊,「小劉!搬把椅子來!最好的那把!」

  「不用不用,我就看看。」陳樂擺了擺手,目光掃了一圈片場,「您忙您的,不用管我。就當我不在。」

  余敏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臉上堆著笑:「那您先坐著,我把這場戲拍完。十分鐘,就十分鐘。」

  「不急,您慢慢來。」

  片場的工作人員看見陳樂來了,都不自覺地繃緊了弦。

  就像一陣冷風吹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平時嗓門最大的副導演,說話的聲音都低了八度,像個做賊的,跟演員講戲的時候彎著腰,嘴唇幾乎貼著演員的耳朵,生怕聲音傳出去。

  一個年輕場務端著一杯咖啡從陳樂面前走過,腳步匆匆。

  陳樂在監視器旁邊找了把摺疊椅坐下。

  椅子是那種很普通的戶外摺疊椅,綠色的布面。他翹著二郎腿,兩隻手搭在扶手上,也不說話,就看。

  下午,這場戲是楊過和小龍女在重陽宮前大戰金輪法王。

  嚴屹寬穿著灰白色的長袍,袍子上有幾處破口和暗紅色的「血跡」,袖口和領口磨得發白。

  頭髮披散著,一半用一根木簪束在頭頂,另一半散在肩上。

  臉上抹了幾道灰,顴骨處有一道假的刀疤,貼得很逼真。

  他手持重劍,站在廣場中央。重劍是道具,但做得挺像真的,劍身上有暗紋,在陽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劉藝菲一襲白衣,白衣不是純白的,是那種帶著一點米白的古絹色,衣料上有暗紋的雲朵圖案。

  長發如瀑,一直垂到腰際,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著。

  .

  臉上化了淡妝,眉毛畫成了遠山眉,眉尾微微上挑。嘴唇塗了淡淡的粉色唇膏,不是平時那種亮晶晶的唇彩。

  她手持綢帶,綢帶是白色的,但邊沿繡著銀線,光一照就閃。

  她站在嚴屹寬身後,大約三步的距離。

  兩個人對面,是一個穿著袈裟的大塊頭,金輪法王的演員。

  袈裟是紅色的,鑲著金邊,裹在他身上像一面大旗。

  余敏拿著對講機,眼睛盯著監視器,左手比了個手勢。

  」Action!」

  劉藝菲的眼神瞬間變了。

  平時的她,眼睛裡有光,像兩顆黑葡萄,透著機靈和調皮,看人的時候笑眯眯的,像個小太陽。

  此刻,她的眼睛裡像結了冰,不是那種空洞的冷,不是那種我不高興的冷,是那種我跟這個世界沒關係的冷。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沒有下沉,眉頭沒有皺起,什麼都沒有。

  整個人的氣場就像換了一個人。

  她微微抬著下巴,目光越過金輪法王,看向遠處,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看不見,就是懶得看眼前這些東西。

  綢帶在她手裡甩出去。

  不是用力甩的,是那種,手腕輕輕一轉,綢帶就自己飛出去了,像有生命一樣。

  綢帶帶著風聲,「呼...」的一聲,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弧線很圓,很流暢。

  她的身體跟著綢帶旋轉,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不是踩,是點,像蜻蜓點水那樣。

  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葉子,輕飄飄的,沒有重量。白色衣袂翻飛,長發飄揚,在陽光下像一幅會動的畫。

  陳樂看愣了。

  他在監視器里看見的不是劉藝菲。

  是小龍女。

  那個眼神、那個姿態、那個呼吸的節奏,都不是她平時會有的。

  她平時說話快,動作快,笑的時候前仰後合,吃飯的時候吧唧嘴,跟舒唱打鬧的時候像兩個小學生在課間休息。

  此刻的她,每一個動作都慢半拍,不是那種刻意的慢,是那種水在流,你不覺得它快也不覺得它慢,它就是這個節奏。

  綢帶甩出去,收回來,再甩出去。

  她在空中轉了兩圈,腳尖落地,無聲無息。白衣飄下來,緩緩地,像雪花落在地上。

  「卡!」

  余敏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滿意。

  劉藝菲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肩膀塌下來,腰也不挺了,綢帶往地上一扔。

  她小跑著跑到監視器旁邊,鞋底在沙地上踩出「沙沙沙」的聲音。她湊過去看回放腦袋幾乎貼到屏幕上,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

  「怎麼樣怎麼樣?」她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脆,還帶著一點喘。

  余敏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可以。再來一條,你轉身的時候再慢一點。現在有點急,像在趕時間。」

  「好嘞!」劉藝菲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經過陳樂身邊,她忽然停下來,彎腰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哥,你看了不許笑我。」

  「我沒笑。」陳樂面無表情。

  「你嘴角翹了。」她的目光釘在他嘴角。

  「那是習慣。」

  「習慣也不行。我拍戲的時候你不能笑。」她一本正經地豎起食指。

  「行,我哭。」

  劉藝菲「哼」了一聲,跑開了。

  跑了兩步又回頭:「你哭也不好,你就面無表情最好。」

  「那我閉眼。」

  「閉眼怎麼看?」

  「聽。」

  「聽也聽得到笑的聲音。你連呼吸都不許笑。」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然後趕緊捂住嘴,怕導演看見她出戲,小碎步跑回位置上,撿起綢帶,重新站好。

  第二天,舒唱的戲份開始了。

  她演郭襄,出場時間不長,但每場戲都很重。

  余敏之前一直擔心她因為拍好萊塢的戲耽誤進度,怕她請了太多假,戲拍不完。

  現在她回來了,檔期空出來了,余敏就放心了,臉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一些。

  舒唱換好戲服,從化妝間出來。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短衫,面料是那種很軟的綢緞,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腰間繫著一條淺綠色的腰帶,腰帶上掛著幾串小鈴鐺,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

  頭髮紮成兩個小髻,左右一邊一個,用彩色絲帶綁著,絲帶垂下來,在耳邊晃來晃去。

  整個人看起來嬌俏可愛,像個從年畫裡走下來的小姑娘。

  「暢暢!好看!」劉藝菲在遠處喊了一聲,雙手攏在嘴邊當喇叭。

  舒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頭摸了摸頭上的髮髻。

  「這個髮型好重,頭上插了七八根簪子。我脖子都快歪了。」

  「好看就行,重就忍著。」劉藝菲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你自己怎麼不忍?」

  「我忍了啊。你看我頭上的東西比你多一倍,我說什麼了?我什麼都沒說。」劉藝菲挺了挺脖子,像個驕傲的孔雀。

  「你說了,你剛說了。」舒唱翻了個白眼。

  「我說的是事實,不是抱怨。事實和抱怨的區別是事實是客觀存在的,抱怨是主觀情緒。懂了嗎?」

  「不懂,你閉嘴吧。」

  劉藝菲哈哈大笑,這場戲是郭襄在風陵渡口初遇楊過。

  劇本上寫的是:郭襄站在渡口邊,看見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好奇地走過去。

  就三行字,但余敏要拍出郭襄的少女心,那種「第一眼就心動了但我自己不知道」的感覺。

  余敏喊。

  」Action」

  舒唱站在一塊道具石頭上,踮著腳尖往遠處看。風吹過來,吹起她的絲帶和頭髮。

  她看見了什麼。

  她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驚喜,眼睛睜大了一點,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0

  三種情緒在幾秒鐘內轉換,自然得像水從高處流到低處,沒有剪輯的痕跡,沒有表演的痕跡。

  她的腳步不快不慢,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雀躍。

  腳不是踩在地上的,是點在地上的,像小鳥在跳。鈴鐺叮叮噹噹地響,節奏輕快。

  「卡!」

  余敏在監視器後面喊了一聲,聲音帶著笑意。

  「好!過了!」

  舒唱跑過來看回放,她蹲在監視器前面,歪著頭看了兩遍,眼睛一眨不眨。

  「導演,我的眼神會不會太誇張了?我覺得第二個轉換有點快。」

  「不誇張。郭襄就是這樣的。她十六歲,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神鵰大俠,誇張一點才對。不誇張就不像十六歲了。」余敏難得地說了這麼長一句話。

  「那就好。」舒唱鬆了一口氣。

  劉藝菲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

  「暢暢,你那個走路的姿勢,是故意的還是你本來就這樣?」

  「什麼姿勢?」舒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就是踮著腳尖,像在跳芭蕾。你是不是小時候學芭蕾的後遺症?」

  「我沒注意,可能郭襄就是這樣走的吧。她活潑嘛,活潑的人走路就是踮著腳尖的。

  「」

  「你入戲了。」劉藝菲說。

  「是嗎?」舒唱笑了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嗯。你演的不是郭襄,你就是郭襄。我剛才看的時候,完全沒在想這是舒唱」,就在想郭襄好可愛」。

  「」

  舒唱的臉紅了,紅得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你別誇我,我會驕傲的。」

  「驕傲就驕傲。該驕傲的時候不驕傲,那叫虛偽。」

  「那你威尼斯影后的時候驕傲了嗎?」

  「驕傲了,驕傲了整整三天。」劉藝菲豎起三根手指,「然後第四天就被我哥罵醒了。」

  「哥罵你什麼了?」舒唱扭頭看陳樂。

  陳樂坐在摺疊椅上,面無表情。

  「我沒罵她。我說差不多了,該幹活了」。

  2

  「那不是罵是什麼?」劉藝菲瞪他。

  「那叫提醒。」

  「提醒需要用「差不多了」這種詞嗎?聽起來就很嫌棄。」

  「不嫌棄,陳述事實。」

  晚上收工後,劉藝菲沒回酒店。

  她讓劉小麗先回去了,自己跟著陳樂去了他在象山住的民宿。

  民宿不大,藏在影視城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門面不起眼,走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

  是個四合院式的老房子改建的,青磚灰瓦,木門木窗。

  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正是開花的季節,香氣濃得化不開,像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打翻在了空氣里。

  劉藝菲一進門就把鞋子踢飛了,她趴在客廳的沙發上,把腳翹起來晃著,兩隻腳丫子在空中畫圈。

  手裡拿著劇本,翻到明天那場戲的那一頁,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陳樂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是民宿老闆泡的龍井,顏色清亮,香氣淡雅。他小口小口地喝著,也不說話。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老式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

  過了好一會兒,劉藝菲開口了。

  「哥,你說我演的小龍女,跟李若彤的比,怎麼樣?」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猶豫。

  陳樂想了想。「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她把劇本放下來,側過身看著他。

  「她是她,你是你。沒必要比。」

  劉藝菲沉默了幾秒,「那觀眾會不會拿我跟她比?肯定會。網上已經有人在比了。有人說我仙氣不夠,有人說我太嫩了,還有人說劉藝菲版小龍女不如李若彤版。」

  她頓了頓。

  「我才十七歲。李若彤演小龍女的時候三十一了。她們拿一個三十一歲的跟一個十七歲的比,能一樣嗎?」

  「那你就別看了。」

  「我沒看。是暢暢看了告訴我的。

  「那你讓暢暢也別看了。」

  「她自己要看,我攔不住。」劉藝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墊里,聲音悶悶的,「哥,你說我該怎麼辦?」

  「繼續演。」陳樂喝了口茶,「你演你的,他們比他們的。等你演完了,整部戲出來了,他們自然會閉嘴。你現在跟他們爭,爭不過。因為他們還沒看到成品,他們只是在想像。你跟一個想像出來的東西爭,怎麼爭?」

  劉藝菲把臉從靠墊里拔出來,頭髮被蹭得亂七八糟的,幾縷貼在臉上。

  「你好淡定。」

  「不是淡定,是知道結果。」陳樂放下茶杯,杯底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嗒」,「不管他們怎麼比,只要你把小龍女演好了,他們就會說劉藝菲版的小龍女也很好」。人都是這樣,先入為主,但也會被事實說服。你給他們事實就行了。」

  劉藝菲看了他幾秒,然後把劇本蓋在臉上。

  「哥,你說的話,有時候很深。聽著像廢話,但想想又覺得有點道理。」

  「不深,是你想多了。」

  「你才想多了。」她把劇本拿下來,坐起來,盤著腿,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劉小麗已經做好了飯。

  排骨蓮藕湯、清炒時蔬、紅燒魚、番茄炒蛋。

  菜不多,但都是劉藝菲愛吃的。排骨湯燉了一下午,蓮藕燉得粉粉的,一夾就碎。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

  餐廳是民宿的餐廳,不大,布置得很溫馨,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桌上鋪著藍印花布的桌布。

  劉小麗給陳樂盛了一碗湯,給劉藝菲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沒有刺的。

  三個人吃了十幾分鐘,誰都沒說話。

  劉小麗放下筷子。

  「樂樂,有件事我想跟你說。」她的聲音柔和平淡大。

  陳樂抬起頭,放下筷子。

  「阿姨,您說。」

  劉小麗看了劉藝菲一眼,劉藝菲正在啃排骨,嘴上的油亮晶晶的,腮幫子鼓鼓的。

  她沒注意到媽媽的眼神,還在專心地跟那塊排骨作鬥爭。

  劉小麗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和你爸商量了,今年把婚離了。」

  劉藝菲的筷子停了一下,忽然懸在半空中,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把菜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她沒抬頭,但耳朵豎著;嚼菜的速度明顯慢了。

  陳樂愣了一下放下碗。

  「阿姨,之前不是說等茜茜十八歲嗎?」

  「我們想了想,沒必要等了。」劉小麗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早點辦了,大家都輕鬆。你爸那邊也同意了。他在美國也有自己的生活了,我在這裡也有我的事。拖著對誰都不好。」

  陳樂沉默了一下。

  「好。需要我做什麼嗎?」

  「不需要,就是告訴你一聲。」劉小麗笑了笑,笑容有點勉強,「你是家裡的一份子,這麼大的事,不能不跟你說。」

  劉藝菲放下排骨,用紙巾擦了擦手。她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在拖延時間。

  「媽,你們離婚了,我還叫叔叔嗎?」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

  「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6

  「那我繼續叫陳叔叔。叫順口了,改不了。」劉藝菲把紙巾揉成一團,捏在手心裡。

  劉小麗看著女兒,眼眶有點紅,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沒讓眼淚掉下來。

  「行,你愛叫什麼叫什麼。」

  劉藝菲站起來,走到媽媽旁邊,從後面抱住她。兩隻手環過劉小麗的肩膀,下巴擱在媽媽的頭頂上。

  「媽,你別難過。離了婚你們還是朋友,我還有兩個爸爸一個媽媽,比別的小朋友多一個。多好啊,過年紅包都能多拿一份。」

  劉小麗被她說笑了,伸手在後背上拍了一下。

  「你這是什麼歪理?」

  「不是歪理,是實話。」劉藝菲把臉埋在媽媽的頭髮里,聲音悶悶的,「媽,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有什麼打算?跟著你唄。你去哪我去哪。」劉小麗握住女兒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拇指在手背上摩挲著。

  「那你不能一輩子跟著我。」

  「為什麼不能?」

  「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啊。我長大了,你不用天天看著我了。」

  劉小麗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

  「再說吧,不急。」

  陳樂坐在對面,看著她們母女倆:他沒有說話,這種時候,不說話就是最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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