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殺青
第230章 殺青
四月的洛杉磯,陽光落在聖莫尼卡海岸線上像一層碎金。
陳樂坐在《魔女2》片場外圍的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眼睛看著監視器里正在走位的劉藝菲。
她穿著一件黑色緊身訓練服,頭髮紮成高馬尾,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正在跟動作指導比劃下一場打戲的出拳角度。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輪廓線。
諾蘭坐在導演監視器後面,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鉛筆,眼睛從鏡頭裡移開又移回去,反覆調整著機位的細微偏移。
這場戲是《魔女2》後半段的高潮動作場面之一,劉藝菲飾演的角色要在倉庫里跟三個追兵近身纏鬥,節奏快、鏡頭碎、對演員的體力要求極高。
「Crystal,你上一鏡最後那個轉身慢了半拍。」諾蘭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帶著一種既嚴厲又溫和的調子,「追兵的刀從右邊砍過來的時候你的視線提前往左轉了,觀眾會看出來你在等動作。再來一條,保持住那口氣。」
劉藝菲站在場地中央擦了擦汗,朝諾蘭比了個「0K」的手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新站到起始位置,眼神在燈光亮起的瞬間從休息中的演員切換成了「正在戰鬥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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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層轉換快得像翻了一頁書,旁觀者可能注意不到,陳樂卻看得清清楚楚;她肩膀下沉了一寸,下巴收了三分,整個人的重心從後腳跟移到了前腳掌。
「開始!」
喊聲落下的同時,三個穿黑色護具的武行從不同方向撲了上去。
劉藝菲側身避過第一把道具刀,同時右手肘向後一頂撞在第二個追兵的胸口,借著反作用力往前一個翻滾,起身的時候已經拉出了兩米的距離。
整套動作流暢得像一條魚在水裡打了個轉,然後重新紮進了更深的水域。
陳樂坐在摺疊椅上看著監視器里那個畫面,手裡的涼咖啡忘了喝。
那條過了之後諾蘭喊了停,劉藝菲站在原地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氣,額頭的汗順著下頜滴到地上洇出幾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她直起身來朝監視器方向看過來,目光越過諾蘭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陳樂身上,朝他豎了一下拇指,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陳樂讀出來她說的那兩個字的形狀:帥不帥。
他笑著回了她一個拇指。
劉藝菲被助理拉到旁邊去補妝和補充水分的時候,陳樂低頭翻了一下手機。
國內發來的消息已經攢了一小摞,他挑著重要的幾條回了。
韓三坪那條關於《功夫之王》首映禮的邀請他按了「稍後回復」,景田那條邀請也是先放著沒動,鍾麗芳那邊發來的《你的名字》立項進度報告倒是先點開看了。
報告寫得很簡潔,項目已經正式在總局備了案,類型標註為「奇幻愛情」,導演欄填著申奧和路陽兩個人的名字,主演那一欄還是空白的。
鍾麗芳在報告末尾附了一句:「選角已經啟動,各經紀公司的推薦材料堆了一整面牆。你那邊什麼時候有空過個目?」
陳樂看完回了一條:「先把合適的篩一遍,等我回國再一起定。」
他的手指還沒從屏幕上移開,旁邊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舒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探班的位置晃過來了,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衛衣和牛仔短褲,手裡捧著一杯冰美式,頭上扣著一頂印著《地心歷險記》Iogo的棒球帽,看起來活脫脫一個剛下課的大學生來片場閒逛。
「樂哥,你猜我剛才在哪兒看了一場熱鬧?」舒唱在他旁邊的摺疊椅上一屁股坐下來,椅子被她坐得嘎吱響了一聲。
「哪兒?」
「劇組休息區那邊,國內來的幾個攝影師在聊天,說總局封殺湯微的事兒鬧大了,現在網上吵得跟炸了鍋一樣。」
舒唱把冰美式放在椅子扶手上,兩條腿伸直了往前一搭,「有人說是有人看了《色戒》覺得極差勁、不入流,就不讓片子在內地拿獎。還有人說是總局覺得那個角色影響太壞。」
陳樂靠著椅背,目光落在遠處正在補妝的劉藝菲身上,嘴上接了一句:「電影是文化符號。一個角色代表什麼、傳遞什麼,觀眾看完心裡有桿秤。那桿秤有時候跟官方的標準對得上,有時候對不上,對不上的時候就會有這種拉扯。」
舒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你覺得湯微冤枉嗎?」
「演員演了那個角色,角色帶來的後果就要一起承擔。這是這一行的代價,不是只有她有。」陳樂的語氣很平淡,不像是在替誰辯護或者批判誰,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在行業里見過太多次的規律。
舒唱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換了個話題:「那你覺得景田能演《你的名字》嗎?我聽說她那邊也在爭取。」
陳樂聽到景田兩個字的時候眉毛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那邊是誰在遞話?」
「陸征啊,還能有誰。前幾天他們公司的人跟申奧那邊接觸了,申奧沒說行也沒說不行,把話推回給你了。」
舒唱喝了一口冰美式,吸管在杯底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不過我跟你說,茜茜前天晚上跟我聊電話的時候提了一嘴這個事。」
「她提了什麼?」
「她說景田長得好看、條件也好,就是公司捧人的路子太急了,容易把人架到火上去烤。她原話是一個演員還沒學會走,就被人推著跑,跑到半道摔了算誰的。」
陳樂靠著椅背沉默了幾秒。
劉藝菲說這話的時候是站在製片人的角度在評估一個潛在合作演員的風險,還是站在另一種角度在說別的東西。
他一時不太確定,不管是哪種角度,那句話本身說得在理。
陸征那邊的路線確實走得急,景田入行時間短、作品積累薄,《你的名字》的女主需要一個能演出「靈魂被交換後細微錯位感」的演員,那種角色難度不小,光靠砸錢推資源是堆不出來的。
「那你怎麼想的?」舒唱追問了一句。
「我還沒想好。等回國了再說。」
舒唱嗤了一聲:「你每次說還沒想好」的時候其實已經想了大半了,就是不想當著我的面說出來。」
陳樂側過頭看她,被戳穿了之後也不惱,把冰美式往嘴邊一送,眼神溜到了片場那邊o
劉藝菲已經補完妝重新站到了拍攝位置上,正跟諾蘭比劃著名什麼,看起來是在確認下一鏡的走位細節。
她說話的時候手在身前比了一個弧線,諾蘭點了一下頭,然後又搖了一下頭,兩個人就一個動作的角度反覆比劃了三四遍,最後是劉藝菲自己走到標記點上去實際走了一遍,諾蘭才點了頭。
「拍戲真是不容易。」舒唱看著那邊感慨了一句,「我拍《地心歷險記》那會兒也是,有一場戲拍了二十幾條導演才過,那導演比諾蘭還較真。」
「你那個《魔幻手機》戲網上評價不是挺好的嗎?」陳樂隨口接了一句。
「好什麼呀。」舒唱把冰美式放下了,兩條腿蜷起來踩在椅子邊緣,下巴擱在膝蓋上,「網上一堆人說造型雷人、劇情離譜,說我穿那身皮靴緊身褲跟奧特曼似的。還有個網友評論說最有中國特色的超人是什麼樣子?小李飛刀的俊美、奧特曼的身材,外加長在衣服上的腹肌,要多少塊有多少塊,氣得我那天晚上沒吃下飯。」
陳樂聽完沒忍住笑了一聲,那個笑聲很短但沒收住。
舒唱轉過來瞪了他一眼:「樂哥你笑什麼?你也在笑我對不對?」
「我沒有。我只是覺得那位網友描述的畫面確實挺有畫面感的。」
「你就是在笑。跟茜茜一樣,她那天視頻的時候笑得都快從椅子上滑下去了。」
陳樂正想再解釋兩句,片場那邊諾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準備開拍。」
劉藝菲已經站到了起始位置,她朝陳樂和舒唱的方向遠遠地揮了一下手,然後又迅速收回了注意力,整個人重新繃進了角色的狀態里。
陳樂的目光重新落回監視器上,舒唱在旁邊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低聲嘟囔了一句:「你們倆在一起真好。每天都能看到對方。」
陳樂沒有轉頭看舒唱,他的視線還留在監視器上,嘴唇動了一下:「你也會有的。追你的人能從橫店排到好萊塢。」
「切。」舒唱把冰美式拿起來又喝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我眼光可高了,低了看不上。」
下午最後一場戲是劉藝菲和蔣文麗的對手戲,兩個女演員在一個逼仄的房間裡對峙,台詞不密但情緒張力很大。
蔣文麗的表演收放自如,幾句詞念得層層遞進。
劉藝菲接住了那種張力,眼神從克制到動搖到決絕的過渡乾淨利落,兩個鏡頭拍完諾蘭就喊了「過」。
收工的時候劉藝菲從片場走出來,腳步比早上慢了不少,臉上那層拍攝時繃著的神采褪去之後露出了一層明顯的倦意。
她走到陳樂面前的時候直接往他旁邊的椅子上一倒,整個人像一袋被卸下來的貨物一樣攤在了摺疊椅里。
「累壞了?」陳樂把手裡那杯早就換了新熱茶的保溫杯擰開遞給她。
劉藝菲接過去喝了一口,舒出的氣帶著熱茶的暖意:「最後那場戲我跟蔣老師對了三遍。她那種演法太厲害了,你坐在她對面的時候感覺自己必須往上夠,夠不上的話整場戲就塌了。」
「你夠上了。」陳樂笑著說。
「你怎麼知道?你在監視器前面坐著能看出來我夠沒夠上?」
「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陳樂說著伸手把她額角一縷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耳廓的瞬間她微微縮了一下脖子,大概是癢。
舒唱在旁邊適時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行了,我撤了,不在這兒當電燈泡了。
明天還要趕早班飛機回紐約拍宣傳片。」
她站起來之後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朝兩個人擺了擺手,大踏步走出了片場。
劉藝菲靠在摺疊椅里看著舒唱的,背影消失在出口的方向,然後偏過頭看著陳
樂:「她今天來找你聊了些什麼?」
「聊了你。」
「我?她聊我什麼?」
「說你那天視頻的時候笑她笑得從椅子上滑下去了。她說她記住了,以後要報復。」
劉藝菲一窒:「她跟你告狀了?」
「她沒有。她就是提了一嘴,說「茜茜跟你說了沒有」。
劉藝菲把保溫杯擰緊放在椅子扶手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偏過頭用一種「好吧你繼續」的表情看著他:「那你還有沒有別的要跟我坦白的?」
「有。下午你的替身說你今天拍打戲的時候有一個動作做得比替身還標準,武指在下面用對講機跟諾蘭說她這個發力角度比我們設計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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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藝菲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藏不住:「他那是怕我受傷,故意誇我來讓我放鬆的。」
「不管是不是故意,你那一鏡確實漂亮。我看了監視器的回放,動作乾淨、節奏舒服,諾蘭沒喊停就是因為他自己都想再看你打一遍。」
劉藝菲安靜了兩秒,然後從摺疊椅里站起來,彎腰在陳樂鬢角的位置快速地親了一下,動作快得像一隻鳥掠過水麵。
親完了她直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晚要是哄我高興的話,明天我親自下廚給你做一頓中餐。」
「你還會做中餐?你不是會煮泡麵嗎?」
「我會的比你想像的多。」劉藝菲把保溫杯拿起來塞進他手裡,然後轉身朝片場出口的方向走去,步子恢復了早上的輕快,「待會兒回酒店你先別進門,我讓你進了你再進。」
「你要布置什麼?」
「驚喜。說了就不叫驚喜了。」
陳樂坐在摺疊椅里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四月的晚風從海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把她馬尾辮的發梢吹得微微飄動。
回酒店的路上劉藝菲主動坐到了副駕駛,車窗搖下一條縫讓晚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碎發往後飄。
她沒說話,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像在哼一支只有她自己聽得到的歌。
陳樂開車的時候餘光注意到她的側臉在霓虹燈的顏色切換里時而暖黃時而冷藍,那層
光影讓她的輪廓顯得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他在紅綠燈前面停下車等燈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你知道今天舒唱說她眼光高嗎?」
劉藝菲轉過頭來:「她什麼時候說的?」
「就在你拍戲的時候。她說她眼光可高了,低了看不上。我回她說等你的戲播得再火一點追你的人能從橫店排到好萊塢。」
劉藝菲聽完笑意在臉上漾開:「她那是嘴硬。前兩天她還跟我說有個劇組的小伙子加了她電話她高興了好半天,結果第二天發現人家是來推銷保險的。」
陳樂油門踩下去,車子滑過路口:「那她確實挺慘的。」
「所以我決定多陪陪她。」劉藝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等我這部戲殺青了,回國的時候帶她去吃頓好的,免得她一個人悶著生出什麼奇怪的念頭來。」
車子拐進酒店所在的街區,劉藝菲忽然伸手把車窗搖了上來,動作幅度比平時大了不少。
她在停車場的入口處提前半秒伸手指了一下右邊:「停那邊,離門口近。你先上去,我去前台拿個東西。」
陳樂熄了火把鑰匙拔出來,看著她從副駕駛跳下去,快步走進酒店大堂的方向。
她走路的節奏跟平時差不多,背包的帶子在她肩上輕輕晃著,那點細小的振幅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有點雀躍,又在強壓著。
陳樂推開房門的時候,房間裡是暗的。
窗簾被拉上了,外面的城市燈光從布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幾縷細線。
他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指尖剛觸到面板,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一股溫熱的氣息靠近,緊接著一雙手臂從身後環上了他的腰。
「別開燈。」劉藝菲的聲音從他背後傳過來,悶在他外套的面料里,有點模糊但帶著笑意,「你就這麼待著。」
陳樂停在原地,手從開關面板上收回來。
她的手臂環著他的腰,手掌交疊在他腹前的位置,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的布料傳過來,不燙,但暖得讓他整個人定住了。
「你讓我站在這兒不動?」
「嗯。站三分鐘。三分鐘之後你可以說話。」
陳樂站在黑暗裡安靜了。
他感覺到她的下巴擱在他的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呼吸的頻率很平穩,一下一下地拂過後頸。
走廊外面偶爾傳來其他房間關門的聲音和遠處街上的車鳴,隔了幾層牆壁和一條走廊傳進來變成模糊的底噪。
那些聲音跟他和她的呼吸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奇怪的、安靜的合奏。
三分鐘大概到了之後,他開口問了一句:「你剛才說去前台拿東西,拿了什麼?」
「拿了你手機的充電器。」她的手臂從他腰上鬆開,繞到他面前來,把一條黑色的充電線遞到他眼前。即使在黑暗裡他也能看到那條線的輪廓。
陳樂接過來的時候她的臉湊近了一些,鼻尖幾乎蹭到他的下巴:「白天拍戲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你說《你的名字》里那對男女主角交換靈魂的時候,他們互相在對方的身體裡醒來之後第一件事會是做什麼?劇本里寫的是照鏡子、摸自己的身體、尖叫,我覺得真實的情況應該不是這樣的。」
陳樂在黑暗裡微微歪了一下頭:「那你覺得應該是怎麼樣的?」
「我覺得應該先呆住。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裡醒過來,第一反應應該是我是不
是在做夢」。會捏自己的臉,會去摸周圍的東西,會想這一切是不是假的」。尖叫是第二層反應,第一層是懵的。」
陳樂聽了之後沉默了兩秒:「你這個理解是對的。劇本里寫尖叫是為了喜劇效果,不是人物真實反應。」
劉藝菲笑了一聲,那聲笑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亮:「那你改劇本的時候按我的理解改一下唄。你不是說你是編劇嗎?編劇改幾個字的事情。」
「行。明天我就告訴申奧,女主角醒來第一反應是懵的,不尖叫,讓他重新設計那一場戲。」
「你不怕申奧說你不按劇本走亂改戲?」
「我是投資人。投資人想改戲的時候導演只有配合的份。」
劉藝菲往後退了一步,伸手摸到了牆上的開關,燈光啪地一下亮了起來。
陳樂被突然亮起的光閃得眯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看到她已經退到了房間中央,臉上的笑意還沒完全收住。
「你剛才在黑暗裡站得真穩。」
「不然呢?我總不能蹲下去。」
「我以為你會去摸開關。我手都準備好了,如果你去摸開關我就把你手拉住。」
陳樂看著她的表情,得意在她眼角眉梢漾開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走過去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來,把那根充電線插到床頭櫃的插座上,手機接上去的時候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一條新消息的預覽。
韓三坪發來的,只有一行字:「小陳,首映禮來不來給個準話。」
陳樂掃了一眼就把手機翻面扣在床頭柜上了。
劉藝菲在旁邊瞥見了那條消息的尾巴:「韓董又在催你回國?」
「催我去《功夫之王》首映禮。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去。」
「去唄。你不去顯得高冷。」
「我本來也不高冷不低冷。我就是覺得來回飛一趟太累了。」
劉藝菲偏過頭看著他,「你不是怕累,你是怕去了之後被人圍著問《鋼鐵俠》的檔期和《你的名字》的選角。你躲的是那個。」
被她說中了心思的陳樂沒有否認。
他把手機翻過來又看了一眼韓三坪那條消息,「韓董,首映禮我去不了。這邊《魔女2》盯得緊,回不來。等《鋼鐵俠》國內點映的時候我再回。」
發完之後他轉頭看向劉藝菲:「這樣可以嗎?」
「可以啊。不過韓董那個嘴能念叨你一整年。」
四月下旬的日程過得比陳樂預想的快。
《魔女2》的拍攝在月底進入了最後收尾階段,劉藝菲的戲份在二十五號那天殺青了。
諾蘭破例在片場開了一瓶香檳,冰涼的液體倒進紙杯里分給所有工作人員的時候,劉藝菲站在人群中間笑著跟每個人碰杯,嘴角咧開的弧度大得讓旁邊的工作人員也跟著笑出了聲。
她端著紙杯走到陳樂面前的時候,杯沿跟他手裡的碰了一下:「我殺青了。」
「恭喜。你這部戲拍得比第一部好。」
「那是自然。第一部的時候我還在找那個角色的感覺,這一部我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了。」劉藝菲喝了一口香檳,微微抿了一下嘴,然後偏過頭看著遠處的攝影棚,「你說咱們下一部一起拍個什麼?你不能只做我的投資人,不做我的導演。」
陳樂端著紙杯想了想:「我當導演的話可能會很兇。你在片場要是被我罵哭了不要怪我。」
「你罵我?」劉藝菲轉過身來正對著他,杯子裡的香檳液面因為轉身的幅度晃了一下,「你試試看。你在片場罵我一句我回家就記一筆帳,攢夠了找機會報復。」
「那你到時候拿那個帳本來找我,我跟你一筆一筆對。」
周圍的工作人員在忙著收拾器材和整理道具,劉藝菲把杯子裡剩下的香檳一口喝完,轉頭看著陳樂:「那咱們明天回紐約?」
「明天下午的飛機。」
「那我今晚想再吃一次那家墨西哥卷餅。就是街角那家,上次路過聞到香味沒來得及進去。」
陳樂看著她,四月洛杉磯的夕陽從攝影棚的側門照進來,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細又長:「走吧。現在去正好趕得上晚飯。」
街角那家墨西哥卷餅店不大,幾張塑料桌椅擺在門外的人行道上,紅色的遮陽棚頂上積了一層薄灰,牆角的音響里放著節奏明快的拉丁音樂。
陳樂點了兩份牛肉卷餅和兩杯檸檬水,端著托盤走回來的時候劉藝菲已經占好了靠街邊的位置,兩條腿疊在一起坐在塑料椅里,晚風把她的碎發往後吹著。
她把卷餅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瞬:「嗯!這家比我想像的好吃。」
陳樂也在對面坐下來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份。
牛肉醃得入味,配上酸奶油和莎莎醬,在口腔里炸開一層層刺激的味覺。
他嚼完之後喝了一口檸檬水,看著街對面一棟樓的外牆上正在亮起的霓虹燈GG牌。
「你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一起吃飯的時候你吃的是什麼?」劉藝菲忽然問。
「不記得了。」
「你撒謊。你記得的。」
陳樂把卷餅放下想了想:「————是一個我學校們口披薩店?」
劉藝菲咬著卷餅笑了一下:「你記得嘛。我就說你記得。」
街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地走過去,有個推著自行車的中年男人經過的時候看了他們一眼,大概是被這兩個亞洲面孔在洛杉磯街邊吃墨西哥卷餅的畫面吸引了半秒,又面無表情地推車走了過去。
劉藝菲吃完最後一口卷餅,把指尖沾的醬汁用紙巾擦了擦,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漸暗的天空。
晚上回到酒店之後劉藝菲蹲在行李箱旁邊收拾東西,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去,動作不緊不慢的,偶爾停下來想一想有沒有落下什麼。
陳樂靠在床頭看電腦,國內的消息擠進來一堆,他劃拉著翻了翻,看到《你的名字》
選角那邊有一份新的推薦名單,鍾麗芳把幾個候選演員的資料和試鏡片段打包發了過來,文件名後綴標註著「待陳總初審」。
他正要點開那個文件夾預覽一下,劉藝菲從行李箱旁邊站起來,手裡舉著一個布偶。
那是一隻手掌大小的小熊玩偶,棕色的絨布,耳朵上縫著一顆歪歪扭扭的紐扣。
「這個是什麼?」陳樂從手機屏幕上方抬起眼。
「上周拍戲休息的時候在街邊那家舊貨店買的。五美元。」劉藝菲把小熊舉到眼前晃了晃,「你看它耳朵上那顆扣子,縫得都歪了,但我覺得還挺好看的。準備帶回去放在床頭柜上。」
「你開始收集玩偶了?」
「不是收集。我就是看著它的時候覺得它有點孤單。」她把小熊放進行李箱的夾層里,用一件毛衣裹了裹防止壓扁,然後拍了拍箱子蓋把它合上了,「等以後我每去一個地方拍戲就買一個小東西回來放著,等老了翻出來看,能想起自己哪年哪月在哪兒拍了什麼戲。」
陳樂靠在床頭看著她蹲在行李箱旁邊的背影。
她說的那個場景,老了之後翻出這些小東西來看;他在心裡跟著想像了一下,覺得那個畫面暖暖的。
「那你以後拍戲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光是《魔女》系列就後免還有兩部了,後面還有別的戲,你那個行李箱夾層怕是不夠用。」
「那就換大箱子。拍一部戲換一個箱子。」
「那你以後搬家的時候得叫一輛卡車來拉你的箱子。」
劉藝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轉身看著他:「那你到時候開車拉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陳樂看著她站在行李箱旁邊的樣子,他覺得那種理所當然比任何濃烈的表白都更有分量,因為她在說那句話的時候沒有期待什麼特別的反應,她只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認定的事實。
「行。到時候我開車拉你。」
她走過來在床沿坐下,伸手把他的手機屏幕按滅了,然後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聲音悶在他的襯衫面料里:「別看手機了。明天要坐那麼久的飛機,今晚早點睡。」
「你先睡。我再看兩頁東西。」
「你每次說再看兩頁」都會看一個小時。我來監督你。」
她把手機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到了床頭柜上,然後自己鑽進了被子,拍了拍旁邊的空位:「過來。」
陳樂順從地滑下去躺進被子裡。
她側過身來面對著他,額頭抵著他的鎖骨,一隻手搭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著,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綿長。
陳樂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酒店的窗簾沒拉嚴。
他聽到劉藝菲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之後把手臂繞到她背後輕輕搭著,閉上眼睛之前在心裡過了一遍明天的行程。
事不少,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現在的他只需要躺在這裡聽著她的呼吸聲。
陳樂的意識在那種規律的、微弱的色彩變化里慢慢地沉了下去,最後一片清醒的念頭是關於她剛才說的那句話。「你到時候開車拉我。」
他想起自己還沒告訴她,就算她換一百個箱子,他也會開一百次車去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