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輩子搭進去


  「行,我和你妹去旁邊歇著就行。」

  說著,周淑華便拉著陸柔往炕邊走去,腳步刻意避開了秦臻所在的位置。

  大西北這邊乾旱少雨,莊稼難活,大多都是依著土坡挖窯洞住。

  窯洞冬暖夏涼,倒也比瓦房舒服些。

  陸銘這間窯洞不算大,但收拾得規整。

  最裡面是盤土炕,中間地上挖了個方形的火塘,用碎石頭砌了一圈。平時做飯就在這兒,煙氣順著牆上的煙道排出去,餘熱能把炕燒得熱乎乎的,冬天裡倒是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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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夏天,在火塘口架上根鐵管子,熱氣就能抽出去,屋裡頭照樣陰涼。

  外頭稍遠些的地方算是「堂屋」。

  擺著一張缺了角的木桌和幾條長凳,來人時也能勉強招呼一下。

  因為要結婚,陸銘準備了不少東西。

  米麵糧油都堆在牆角的一個木箱子裡。

  最金貴的還是那袋特意置換來的白面。

  之前郭秀秀嫌高粱面、三合面糙得喇嗓子,非要吃白米白面。

  陸銘沒法子,找人換了全國糧票,又托關係弄來了這十斤精白面,一直捨不得吃,就等著辦婚事那天包餃子。

  「阿......阿姨,我來幫您生火吧。」

  秦臻見周淑華要去忙,連忙跟上去,想搭把手。

  可周淑華卻側身一躲,手裡的柴火擋開了秦臻伸過來的手:「不用,我自己來就行,你......你歇著吧。」

  秦臻伸出去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眼眸中划過一抹難堪,緩慢地收回了手,垂下頭,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陸銘剛挽起衣袖準備和面,一抬頭便看到了眼前這一幕,心中不由得嘆息。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搬得動的。

  他只能循序漸進,慢慢消除這份隔閡。

  陸銘想了想,對著秦臻溫聲道:「臻臻,小柔還沒吃過咱這兒的沙果呢,我記得窯洞後面就有棵沙果樹,你帶她去摘些回來吧。

  那果子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小柔在城裡肯定沒吃過,肯定喜歡。」

  秦臻聞言,便知道陸銘這是刻意支開自己,應該是有話要跟母親說。

  她順從地點了點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好,那我去摘。」

  陸銘又對著旁邊的陸柔招呼了一聲,安排出去。

  陸柔看了看自己的新嫂子,又看了看哥哥,撇了撇嘴,明顯是有些不樂意。但既然哥哥都這麼說了,她實在無法拒絕。

  只能不情不願地從炕上跳下來,拎起一個小籃子。

  秦臻連忙也拿了一個籃子,小聲道:「妹妹,咱們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窯洞裡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周淑華再也忍不住了,手中的柴火「啪」地一聲扔在地上。

  對著陸銘就是一頓數落。

  「阿銘,你跟媽說說,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放著郭家那清白姑娘不要,非得娶這麼個資本家的大小姐?」

  她急得在窯洞裡直轉圈。

  「那姑娘長得好看能當飯吃嗎?這可是成分問題!

  你知不知道,你娶了她,你的檔案上就一輩子帶著污點!

  你以後想返城?想入黨?想提干?門兒都沒有!你這輩子就算是毀在她手裡了!」

  周淑華越說越急,越說越氣。

  最後沒忍住,在陸銘的肩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你......你這是要氣死我啊!」

  陸銘正打開櫥櫃,準備從裡面拿出白面來和面,被母親這麼一拍,手一抖,面袋子差點掉在地上。

  周淑華見狀也顧不得生氣了,連忙伸手想要接住那個面袋子,嘴裡驚呼:「哎呀!小心!」

  這可是跑了多少門路才弄到的。

  要是撒在地上,她得心疼得睡不著覺!

  「媽,我知道您擔心什麼。」

  陸銘連忙穩住面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轉身看著母親,目光真誠。

  「但臻臻不是您想的那種人。她雖然是資本家出身,但為人善良,而且......」

  陸銘壓低聲音:「只要平反了,她就再也不是'黑五類'了,到時候成分一改,就跟正常人一樣了。」

  「平反?」

  周淑華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你以為平反就靠你上嘴皮碰下嘴皮,一說就能成的?這麼多年了,你看有誰平成功過?」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你爸的工友就是最好的例子。就因為出洋留過學,回來被貼上返動派標籤,直接被拉到北大荒農場勞動改造。

  這都快十年了,人影都沒見著!」

  周淑華抹了把眼角:「遇到這些成分不好的人,人家躲都躲不及,你倒好,還往身上攬!

  你是不是嫌命長啊?」

  「要我說,那郭秀秀雖然今天鬧騰得不像話,但日子嘛,本來就是慢慢過出來的。」

  周淑華苦口婆心地勸。

  「」那姑娘年紀還小,不懂事,你比她大幾歲,多擔待一些,有什麼不對的,你以後慢慢教嘛。

  起碼......起碼人家成分好,是正兒八經的貧農根子!

  不會影響你的前程啊!」

  陸銘看著母親焦急的面容,心中一軟,但為了讓她徹底死心,只能沉聲道:「媽,您聽我說,郭秀秀那女人,不是什麼好人。」

  「她早就跟她表哥王富貴搞在一起了,就在村東頭那個廢棄窯洞裡。而且......她肚子裡已經懷了三個月了,就是想找個冤大頭接盤,拿咱家的返城名額。」

  「什麼?!她......她怎麼敢?!」周淑華猛地瞪大眼睛,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亂搞男女關係,還懷了私生子,這要是被抓住,是要掛上破鞋遊街示眾的!是要被批鬥的!」

  周淑華聲音都在發抖。

  「這......這郭秀秀看起來文文靜靜的,怎麼是個破鞋!」

  她猛地抓住陸銘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兒子,那你......那你今天當眾悔婚,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淑華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把今天發生的事串聯起來。

  兒子當眾揭穿郭秀秀,又突然向秦臻求婚,支書和婦聯主任都在場等著......

  「所以你當初也是迫不得已,才娶了秦臻,對不對?」

  周淑華一把抓住了陸銘的手,語氣當中也多了幾分急切。

  「那咱們現在去找支書說清楚。

  就說你是被逼的,是郭家欺人太甚!

  你把那姓秦的姑娘送回去,這婚事不算數!你可千萬不能一時意氣用事,把自己一輩子都給搭進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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