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寂明溺水


  門下有幾道小的階梯,讓裡面的空間比外頭的房子地勢更低了些。

  小小的房間裡只放了一張單薄的木板床,也就不到一米二的寬度,這麼冷的天,甚至沒有厚的被褥,下邊兒鋪了厚厚的乾草,看上去簡陋極了。

  除了這個小床,就只有旁邊一個小木架子,上面對方了幾個敞開的紙箱子,一眼就能看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幾身厚薄不同的舊衣服,還有幾本像是泡過水又小心曬乾捋平了的書。

  房間裡更多的,是堆積在另一側的乾草堆和柴火,占據了幾乎三分之二的空間,讓這個本來就不大的地方,看上去更加陰暗狹窄了。

  這種陰冷的地方,根本不像是能住人的樣子!

  可是,看這裡的痕跡,還有丁翠紅兩口子的反應,顯然,他們「好心」收留的那個孩子,就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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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們家條件也很艱苦,實在是騰不出來地方也就算了。

  畢竟是收留別人家的孩子,做不到和親生的一視同仁,誰也說不了什麼。

  過分的是,他們家明明修建的是一棟二層小樓!

  只住了一家三口,就連分兄弟遺孤一個正常的房間都不行嗎?

  這居然還不叫虐待?

  這和地窖一樣的小房間,門上居然還掛著幾圈粗粗的鐵鏈子和一把大鎖。

  很明顯,那小孩兒之前是被鎖在這屋裡的,就跟今天打人的事有關。

  但現在房間後面的窗戶已經被撬開了,窗鎖都歪歪扭扭地搭在上頭,還能看出幾個小小的腳印。

  那孩子在他們來之前,正好翻窗逃跑了。

  所以剛才那男的才會急著跑出去,就是想把人追回來。

  「這個……」

  陸建林乾巴巴地開口。

  之前只是知道,陸雅在這家過得不好,但他並不在意。

  只有當一切擺在明面上讓人評判時,才會覺得,這事兒真的不對。

  別等他說完,寂明已經對著那箱子裡的衣服眨了眨眼睛,下一刻,就在幾個大人的驚呼聲中,一躍而起。

  小傢伙白嫩的小胖手一下子撐在比她高了許多的窗台上。

  明明是個穿得嚴嚴實實的小糰子,動作卻比小猴兒都要靈活,整個人借著這股力量就一躍而起,跳到了窗台上,然後推開半掩著的窗戶,蹦到外面去了。

  外面的地面比這小房子高一些。

  寂明站在外頭,正好在窗戶邊上露出了帽子上的那個紅色圓球球。

  陸文鴻他們只能聽到寂明奶呼呼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爸爸媽媽哥哥,我去找小姐姐啦!我知道她在哪兒!」

  緊接著,便看到那紅色小球球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像是長了小腳似的,越蹦越遠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間。

  然後,陸池白也翻窗跑了。

  他個頭比寂明高多了,不用那麼費事兒,動作非常迅速。

  可剛要往前追,就聽到屋子裡親爸親媽叫喚:

  「等等,兒子!」

  他一回頭,只見在外面一貫表現得優雅從容的爸媽,居然也不走正門,直接翻著窗戶就過來了。

  不只是陸池白,後面的陸建林都看傻了眼。

  這這這……

  他要跟著翻嗎?

  陸建林看了看那還是有些高度的窗台,又看了看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兒。

  不翻也不行,萬一出了什麼岔子,他可擔不起責任。

  陸建林只能瞪了一眼傻在一邊的小姨子一家,動作笨拙地也翻了過去。

  丁翠紅的丈夫雖然不認識陸文鴻一家是什麼來頭,卻不可能不認識老婆的姐夫,他們村子的村長陸建林。

  穿著那個樣子,還被陸建林一直捧著,想也知道身份不簡單。

  他們都從窗戶走,那……

  「老婆,我們也要翻過去嗎?」

  下一刻,丁翠紅的巴掌就落到了他的腦袋上:

  「翻翻翻!翻個屁!你知道那是誰嗎?我跟你說,完了!一切都完了!讓你看個人都看不住,之前叫你趕緊把她捆了送出去,你又瞻前顧後。現在可好,拖拖拖拖,拖出問題來了。你還是趕緊想想,該怎麼善後吧!」

  外面,寂明瞧著人最小,可速度卻是最快的。

  才剛一出來,就一溜煙跑沒了影子,陸池白他們晚了一會兒,就看不到人了。

  好在村裡的地還大多是比較柔軟的泥巴小路,看地上土壤上留下的一點兒隱約的腳印,還是能找到一個方向的。

  幾人只能一邊走,一邊找印記,還得區分開來,免得跟錯了,很快就跟寂明拉開了距離。

  寂明確目標十分明確。

  她的眼睛在這個時候發揮了極大的作用,讓她能親眼「看」著陸雅,是怎麼咬著牙翻出了窗戶,一瘸一拐,拖著受傷的腳往前跑的。

  這一追,就讓她追到了小河邊。

  寂明到的時候,正好看到陸雅的頭頂消失在河面——這小姑娘竟是想不開,直接走到河中間,朝水下倒去了,就想死在這裡。

  這可是冬天!

  別說是河水裡了,就算是穿著厚衣服站在河岸上,都覺得涼風陣陣、陰冷刺骨。

  要是穿著這一身厚衣服下水,沾了河水的衣服就跟石頭一樣,會把人直接往河地下墜的!

  更別提失溫的危險了。

  隨便換一個年紀大一些的人在這兒,就算有心做好事救人,也會稍微猶豫一下。

  河裡救人本就是賭命的事兒,還是這樣的天氣,誰不擔心把自己也搭進去?

  可追上來的是寂明。

  小丫頭根本想不了那麼多,她只知道,師父說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撲通!」

  她一路小跑到河邊,甚至沒有想過應該去除身上的重量,就這麼帶著渾身的過冬裝備,一頭跳進了河裡,濺起一大朵水花。

  河水的衝擊,將她那小光頭上扣著的紅色小帽子掀飛出去。

  在寂明擺著小胳膊小腿兒在河裡尋找陸雅的身影時,那頂小紅帽就這麼漂浮在水面上,靜靜地被河水浸濕。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寂明那雙大眼睛在這不算清澈的河裡幾乎要睜不開,就連那種與生俱來的神奇能力,好像也沒有太大的效果了,只能這樣艱難地尋找。

  而她身上那些原本很保暖的衣服褲子,在這個時候,卻成了一種拖累。

  吸滿了河水以後,寂明感覺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在山上剛開始鍛鍊的時候,師父在她的腿上和胳膊上都綁滿了沙袋,背上還要背一小背簍的石頭,每天在山門前的台階上爬上爬下。

  而現在,她身上就全是負重。

  甚至比那時候更難受,不僅每動一下都要用去成倍的力量,還有冰涼刺骨的河水和那些布料一起緊貼著身體,就好像她的皮膚已經不能呼吸。

  寂明在體力上向來沒有不夠用的煩惱,可這時候卻難得有了一種小動物對危險的感知。

  快點。

  要快點找到小姐姐。

  她划動著胳膊,蹬蹬小短腿,轉了個方向。

  運氣不錯,她看到了一小塊熟悉的花色。

  那是陸雅今天穿著的那件破襖子的顏色!

  寂明頓時來了精神,頂著小光頭就撲騰了過去。

  陸雅這個時候,神智都已經有些模糊了。

  她不知道,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意義。

  爸爸走了,媽媽也走了,只留她一個人孤孤單單。

  一開始,她以為叔叔嬸嬸是好人,願意收留她。

  可是,他們搶走了爸爸媽媽留給她的房子,拿走了他們家的錢和賠償金之後,就變了一個樣。

  她上完小學,就不能去學校了。

  只是因為堂弟不愛學習,需要她悄悄幫忙做作業,才會賞賜一般地把課本給她,讓她在家趁著幹活的空隙偷偷自學。

  她想讀書,想考大學,想像爸爸媽媽說的那個叔叔一樣,靠自己離開這裡。

  可是,就連這也成了奢望。

  叔叔嬸嬸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她嫁出去了。

  對方是個喜歡打人的老光棍,據說以前還殺過人,年紀比她爸爸都大一倍,可是願意給幾萬塊買她。

  嬸嬸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之前怕被人說閒話,一直沒有同意這個提議的叔叔,聽到錢的數目,也高興地點了頭。

  堂弟被打的事兒,給了他們夫妻一個光明正大開口的理由。

  都是她這個掃把星在家,才會連累堂弟挨揍。

  所以,他們不是不想養她了,只是不敢養她而已,會給她找一個家已經是好心了。

  陸雅當然不肯,她答應過爸爸媽媽的,要好好學習,考上大學。

  但是,她又能怎麼做呢?

  她現在連中學都讀不了……

  陸雅被關在那個昏暗的小房間裡,萬念俱灰,最後撬開了窗戶,跑了出來,跳進了河裡。

  冰冷的河水沒能喚起她的求生欲,反而讓她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覺得溫暖,像是回到了父母的懷抱中。

  爸爸媽媽,你們來接我了嗎?

  陸雅慢慢閉上了眼睛。

  但下一刻,她的手臂,像是被什麼人狠狠抓住了。

  那力道,讓她猛地張開了眼界。

  入目的是一張圓乎乎的小臉。

  小女孩兒稚嫩的臉蛋兒肉嘟嘟的,一雙眼睛因為水流的關係,眯了起來,像是一隻冰雪可愛的小貓咪。

  那是一種對生的希望,是一種溫暖至極的關切,直白地讓面貼面的陸雅,看到了除父母以外的有一個人對她的在乎和挽留。

  陸雅愣住了。

  她說不出心中此刻的滋味,只知道,原本想死的念頭好像在消散,有一股力量從小孩兒抓住她的手中傳來,那溫度,仿佛是爸爸媽媽在另一個世界提醒她,不能死,要活著,要好好的活著。

  即便是在冰冷的河水中,陸雅還是用力地睜大了眼睛,牢牢地記住了那個抓著她往上游的小身子。

  爸爸媽媽,我好像,找到活下去的意義了……

  河岸邊,陸文鴻他們終於順著腳印,找了過來。

  一看到是一條不算淺的小河,而且腳印到這裡已經沒了,岸邊卻一個人影也沒有,幾人心裡就是一咯噔。

  「爸,媽,那……那個是……妹妹的帽子?」

  陸池白顫抖著,指向了河面漂浮著的那頂紅帽子。

  沈若華只覺得大腦一陣眩暈。

  這可跟單純的比拼武力不一樣!

  這麼冷的天,掉進河裡……

  他們甚至不知道,寂明到底會不會游泳!

  「不……不會的,說不定是,是走在河邊,風太大,把帽子刮下去了呢?」陸建林結結巴巴地找補著。

  陸文鴻卻已經將外套一把扯了下來,就往水裡去了。

  剛一接觸到河水,就是一陣刺骨的冰寒,讓他心中更加著急。

  正在這時候,遠處的河面上突然冒出一個人影,卻是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動也不能動的陸雅!

  陸文鴻一看到扶著陸雅的寂明,就提起了心,一蹬腿便往那邊游去。

  他到底是個大人,還脫去了累贅,又有明確的方向,游得比寂明剛才快得多,很快到了近前。

  只是,才剛抓住離他最近的陸雅的胳膊,就看到自己的小女兒雙手一松,整個人便閉著眼睛往水下倒去。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她小小的身子。

  「寂明!」

  陸文鴻和岸上的沈若華同時悽厲地叫出了孩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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