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空虛寂寞的少年
陳浩的家庭住址查到了。
翠屏苑附近一個高檔小區的獨棟別墅,父母經商,常年在外,家裡只有一個不住家的保姆。
方永帶著林疏月到了翠屏苑附近的高檔小區。
門禁很嚴,方永出示了律師證才被放進去。
別墅區綠化極好,安靜得有些不真實,偶爾有鳥叫聲從樹叢里傳出來。
「這裡一隻流浪貓也沒有。」林疏月小聲說。
陳浩家的別墅在三排盡頭,紅磚外牆,門口擺著幾盆修剪整齊的綠植。
方永按了門鈴,等了很久,才有人開門。
是個四十多歲的保姆,圍著圍裙,手上還帶著橡膠手套。
她上下打量了方永一眼:「你們找誰?」
林疏月微笑:「找陳浩同學,學校有些事需要了解一下。」
保姆猶豫了一下,朝樓上喊了一聲:「小浩,有人找。」
樓上沒有回應。
保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孩子,整天戴著耳機。老師們上去吧,二樓左手第一間。」
陳浩的房間門沒關嚴,露出一條縫。
方永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誰?」
「方永,極道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想跟你聊聊。」
沉默了幾秒,門開了。
陳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髮亂糟糟的。
他個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他看了一眼方永,又看了一眼林疏月,眼神里有警惕,有不安,更多的是疲憊。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回書桌前,翹起腿,假裝在翻手機。
方永沒有立刻進去。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
林疏月跟在他身後,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環顧了一下房間。
牆上貼著幾張獎狀,都是初中的,最近的一張是上學期的「進步之星」。
書桌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課外書,旁邊是一部最新款的手機。
房間裡很乾淨,乾淨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住的地方。
「陳浩,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吧。」
陳浩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划來划去,
「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悶,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方永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網吧監控拍到的正面照,放在茶几上:「這是你吧,上周三晚上十一點多,翠屏苑南門對面網吧。」
陳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劃,但劃得更快了。
方永又翻到第二張照片。
花園監控拍到的兜帽男背影。「同一天晚上,翠屏苑花園,你穿著兜帽衛衣,在貓糧盆旁邊蹲了四分鐘。」
陳浩終於不劃手機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抬頭看著方永,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碎玻璃是你放的,老鼠藥也是你投的,兩隻貓死了,一隻還在搶救。」
陳浩的臉色白得像紙,但他的表情沒有慌張,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一個人終於被抓住了,反而鬆了口氣。
方永等著他開口。
林疏月站在方永身後,看著這個男孩。
她注意到他的房間裡有很多模型手辦,每一樣都價格不菲,但大部分都落了薄薄的灰。
書桌上有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但相框是背對著放的,只露出背面。
她輕輕拉了拉方永的袖子,示意他先別說話。
然後她走過去,在陳浩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居高臨下,沒有咄咄逼人。
她把自己的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一種不設防的姿態。
「陳浩,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
陳浩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你爸媽呢?不在家?」
「在外地。」陳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無所謂,「做生意。」
「多久回來一次?」
「……過年。有時候過年也不回來。」
林疏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她看了一眼那個背對著放的相框,伸手輕輕把它轉過來。
照片裡是一家三口,陳浩站在中間,笑得很開心。
照片裡的陳浩比現在胖一些,臉色紅潤。
「你媽媽挺漂亮的。」林疏月說。
陳浩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哭還複雜的表情。
「你平時一個人,都幹什麼?」
陳浩低下頭,手指開始摳桌沿的漆皮。
他摳得很用力,一小片一小片地剝,指甲縫裡嵌著碎屑。
「打遊戲,刷視頻,睡覺。」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沒什麼可乾的。」
「那你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呢?」
陳浩的手指停了。
林疏月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而不是在審問他:
「我有時候也睡不著。半夜翻來覆去的,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越翻越睡不著,就刷手機,刷到天亮。」
陳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你怎麼知道」的驚訝。
「後來有人拉你進了一個群?」林疏月問。
陳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個群里的人……他們跟你說話嗎?」林疏月的聲音更輕了,「你跟群主說話的時候,他會回你,是嗎?不會已讀不回,不會說『等一下』然後就忘了。」
陳浩的眼眶紅了。
「有人在群里誇你。」林疏月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說什麼,他們都會回應。你做什麼,他們都說『厲害』。你是不是很久沒被人誇過了?」
陳浩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沒有哭出聲,就那麼無聲地流淚,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過了很久,陳浩開口了:
「我爸媽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一年都回不來,他們給我打錢,很多錢,想要什麼就買什麼,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學校里那些人……他們覺得我有錢,跟他們不一樣。沒人跟我玩,我就一個人,遊戲打膩了,視頻刷膩了,翻來覆去睡不著。後來有人拉我進那個群。」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一開始我也覺得那些視頻噁心、殘忍。
但群主會跟我說話。
關心我『感覺怎麼樣』,我說『噁心』,他說『多看幾次就好了』。
後來我看了很多遍,真的就不覺得噁心了。
再後來他說『你也可以試試』。」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
「碎玻璃是我放的。
我蹲在花園裡,倒進去的時候手在抖。
倒完就跑,跑回家躲在被子裡,心跳得特別快。
第二天我在群里說『我試了』,群主說『牛逼』,有好幾個人跟著說『厲害』。」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後來他又讓我放老鼠藥。
他說『光嚇唬沒意思,要真的弄』。
我猶豫了幾天,但還是買了。
我不想讓他失望。
我怕他不理我了。」
他哭得說不出話,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個被抽空了的氣球。
林疏月把桌上的紙巾盒輕輕推到他手邊,然後站起來,走回方永身邊,眼眶也是紅的。
方永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來,走到陳浩面前,把律師證放在桌上。
「陳浩,你知道你做的事是犯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