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爸在醫院,我媽在領雞蛋
馬東和林疏月回到律所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半了。
馬東靠在輪椅上,把那條舊毯子掀開,長舒了一口氣:
「這幫人的演技還不如我當年碰瓷時找的託兒。
那個喊『血糖從15降到7』的,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瞟旁邊的工作人員,生怕自己說錯了詞。
還有那個『周老師』,講玉石文化的時候連玉的種類都分不清,和田玉和獨山玉都搞混了,還裝專家。」
鐵牛蹲在牆角,一邊啃蘋果一邊問:「馬哥,那你覺得他們水平咋樣?」
「水平?」馬東冷笑一聲,「我當年要是這水平,早被車主報警抓了。」
方永沒有參與這場討論。
s🌶️to55.co💫m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他把馬東和林疏月帶回來的錄像又看了一遍,重點截取了幾個片段:周老師宣稱「玉石床墊能治病」的部分、工作人員說「經絡堵了百分之九十」的部分、老太太掏錢的部分。
他把這些片段按時間順序排好,存在一個單獨的文件夾里。
「鐵栓,錢有德的資金鍊查得怎麼樣了?」
鐵栓從電腦後面探出頭:
「表面帳目看起來正常,銷售收入走對公帳戶,稅也交了。但我查到他在明珠有三家門店,每家店的租金都不低,光靠賣床墊的利潤根本覆蓋不了。除非他賣的東西成本極低,利潤率極高。」
「成本多少?」方永問。
「還沒查到工廠那邊,但從同類產品市場行情看,這種玉石床墊的成本大概在三百到五百之間。賣九千八,利潤率超過百分之兩千。」
鐵牛手裡的蘋果停了一下:「百分之兩千?那賣一個就賺九千?」
「差不多。」
鐵牛默默算了一筆帳,然後把蘋果放下了,忽然覺得不香了。
方永正要說話,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急促、沙啞,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方律師嗎?我是谷濤。我爸媽就是翠屏苑那個店的受害者。我昨天跟您通過電話。」
方永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桌上。
「谷先生,你到明珠了?」
「到了,昨晚半夜到的。我現在在醫院。」
谷濤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爸住院了,輕度腦梗,醫生說跟突然停藥有關係。我媽不在,她還在那個店裡聽課。我去找她,她不肯走,當著好多人的面罵我……」
他說不下去了,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
方永沒有催他。
等了幾秒,谷濤才繼續說,聲音低了很多,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媽說,『我知道你是親兒子,我不認你。他們才是真心對我好的人。』方律師,我從小到大,我媽從來沒跟我說過這種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辦公室里安靜了。
鐵牛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聲音很輕。
馬東盯著自己的輪椅扶手,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林疏月轉過身去,假裝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什麼都沒拿。
「谷先生,你父親在哪個醫院?」
「明珠市第一人民醫院,神經內科。」
「你先陪你父親,別去店裡。你母親那邊,我來處理。」
谷濤猶豫了一下:「方律師,我媽她現在誰的話都不聽……」
「我沒打算勸她。」方永說,「我是要讓她看證據。」
方永掛了電話,站起來。
「鐵軍,你跟我去醫院。
鐵栓,把馬東他們拍到的錄像整理出一份簡短的版本,重點剪輯虛假宣傳和恐嚇營銷的部分,不要超過五分鐘。
鐵柱和鐵牛,你們去翠屏苑那個店門口,不用進去,就在外面拍。
看看有沒有老人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床墊,或者有貨車在送貨。
注意別被發現。」
鐵牛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方律,要是看見那個姓錢的老闆,俺能不能……」
「不能。」方永打斷他,「你看都別看,盯緊了就行。」
鐵牛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跟著鐵柱出了門。
明珠市第一人民醫院,神經內科病房。
谷德厚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左手背上扎著留置針。
他的左半邊臉還有些僵,說話含混不清,但意識是清醒的。
他看見方永走進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像是被抓住了什麼把柄。
谷濤坐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方永沒有急著說話,先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藥。
降壓藥、抗血小板藥、他汀類,整整齊齊地擺著,旁邊還有一張醫院開的用藥指導單。
他注意到,其中一盒降壓藥的包裝已經拆了,但裡面的藥片一顆都沒少。
「谷叔,這藥什麼時候停的?」方永拿起那盒藥,問得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谷德厚不肯說話,把頭偏向一邊。
谷濤替他回答:「一個月前。我媽說店裡的人告訴她,吃了玉石床墊就不用吃藥了,是藥三分毒,床墊沒有副作用。」
「谷叔,您現在覺得怎麼樣?」
谷德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腿沒力氣。」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再晚來兩天,就是大面積腦梗。」谷濤的聲音又哽住了,「大面積腦梗不是癱瘓就是……」他沒說下去。
方永把那盒藥放回床頭櫃,拉了把椅子坐下,平視著谷德厚的眼睛。
「谷叔,我不是來怪你的。我是想讓你知道,那個讓你停藥的人,叫什麼名字?」
谷德厚猶豫了一下:「……周老師。」
「周老師是醫生嗎?」
谷德厚不說話了。
「他說他是北京來的專家,你查過他的醫師資格證嗎?」
谷德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還是不吭聲。
「如果他們的玉石床墊真的有用,你現在為什麼會躺在這?」
谷德厚終於轉過頭,看著方永。
方永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把鐵栓剪輯好的那段錄像點開,放在谷德厚面前。
畫面里,周老師站在講台上,手指著玉石床墊,聲音洪亮:「醫院治不好的,玉石能給你調理好!花十幾萬去醫院治不好的病,幾千塊錢的床墊就能解決!」
台下老人鼓掌叫好。
谷德厚看著屏幕,眼皮跳了一下。
方永又把錄像快進到「免費體檢」那段。
畫面里,一個工作人員對著一個老太太說:「阿姨,您這條腿的經絡已經堵了百分之七十,再不調理,三個月內可能走不了路!」
老太太嚇得臉都白了。
方永關掉手機,看著谷德厚。
「谷叔,你花了多少錢?」
谷德厚把臉別過去,不願意回答。
谷濤替他回答:「床墊九千八,溫熱墊三千多,還有什麼玉石枕頭、磁療手鍊,加在一起五萬多。」
方永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
「谷叔,你好好養病。你兒子從外地趕回來,不是為了跟你吵架,是為了不讓你死。」
門關上了。
谷德厚看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里。
他沒有擦,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