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沉重的母愛


  律所的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方永那句「拯救你快要撐不住的孩子」沉沉落在每個人心上,久久散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落在林小禾死死藏在衣袖裡的雙手上。

  那一雙被啃得殘破不堪的小手,是這個沉默孩子藏了許久的傷痛,也是這場糾紛之下最刺眼的真相。

  林疏月輕輕上前,微微彎腰,視線與侷促低頭的林小禾平齊:

  「小禾,剛剛叔叔阿姨都看到你的手了。」

  她的嗓音揉碎了周遭所有的緊繃,刻意放緩的語速,耐心又柔軟,

  「這些傷口,是很久了對不對?」

  她沒有逼他抬手,沒有催他解釋,只是靜靜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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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心裡太難受、壓力太大的時候,才忍不住弄的,是嗎?」

  林小禾渾身猛地一顫,腦袋埋得更深了。

  林疏月看著他躲閃怯懦的模樣,心底泛起一陣酸澀。

  柳清媛徹底僵在了原地。

  她今年三十八歲,保險公司中層,在職場摸爬多年,練就一身冷靜強勢。

  遇事永遠先爭對錯、討結果、算得失,從不允許自己軟弱,也不允許自己猶豫。

  為了兒子的小升初,為了那隻差三分的落榜結果,為了被機構坑走的二十三萬學費,她連日奔波、滿心憤怒、步步寸爭。

  她的眼裡只有維權和不甘。

  她從頭到尾,忽略了被自己日夜鞭策、壓得喘不過氣的兒子。

  直到此刻,在林疏月溫柔的追問下,她才真正看清孩子的躲閃與怯懦,看清他藏在衣袖裡的殘破雙手。

  心底的強勢與冰冷瞬間轟然碎裂,翻湧上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慌亂,和後知後覺的心疼。

  「小禾……」柳清媛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抬手想要輕輕握住孩子的手,指尖伸出去的時候還在抖。

  「什麼時候啃成這樣的?你怎麼從來......從來都不跟媽媽說?」

  她的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慌亂,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我是你媽媽,你怎麼能不告訴我?

  指尖剛要碰到衣袖,林小禾就像被刺痛了一樣,肩膀劇烈一縮,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牆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戒備,惶恐,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幼獸。

  他依舊死死沉默,不肯辯解半句。

  林疏月見狀,立刻上前,溫柔地擋在柳清媛急切的身影前。

  「別逼孩子。」她的聲音很輕,語速極緩,像在安撫一頭受驚的小鹿,「小禾不怕,這裡沒人怪你,也沒人凶你。想說就說,不想說也沒關係。」

  方永靜靜立在一旁,將眼前所有畫面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從柳清媛通紅的眼眶,移到小禾蜷縮的身影,再移到那雙始終不肯伸出來的手。

  柳清媛的愛,熱烈純粹、傾盡所有。

  她願意為兒子花光所有積蓄,願意辭掉晉升機會陪讀,願意忍受所有人的不理解。

  可是她也急躁功利、裹挾重壓。

  她把全部期許都押在孩子的學業上,拼盡全力為孩子鋪路,卻不懂鬆弛、不懂共情、不懂傾聽。

  日復一日的催促與施壓,慢慢化作了困住林小禾整個童年的枷鎖。

  壓得他不敢喘息、不敢傾訴、不敢脆弱。

  短暫的僵持後,柳清媛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帶著顫,但語氣已經開始往回找補。

  「方律師,林律師,這應該就是小升初壓力太大了吧?哪個備考的孩子不焦慮?等這事徹底解決了,讓他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慢慢就好了。」

  她習慣性將孩子所有的異常、自殘式的小動作,全都歸結為普通的考前焦慮。

  她在刻意迴避著最核心、最殘酷的問題,不願承認自己的教育方式早已壓垮了孩子。

  因為一旦承認,她這麼多年堅持的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

  方永沒有認同她的自我安慰。

  「普通的考前壓力,不會讓孩子長期自殘、閉口不言、徹底丟掉所有熱愛。」

  他的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

  抬眼看向柳清媛,直接敲定。

  「我需要去你家一趟。」

  柳清媛微微一愣,下意識反問:「去我家裡?」

  「律所的案卷、合同、流水,能幫你打贏這場合同糾紛的官司,幫你追回全款學費。」

  方永拿起椅上的外套,動作不緊不慢,眼神卻篤定得像一把已經架好的手術刀,

  「但孩子的病根,不在案卷里。在你家裡,在他日復一日生活、學習、獨處的那片空間裡。打贏官司能拿回錢,只有找到家裡的真相,才能救他。」

  柳清媛嘴唇微動,遲疑了很久。

  她的眼神在躲閃,她知道方永要去看到什麼。

  那些她不願意面對的東西。

  最終,她還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一小時後,車輛駛入高檔小區,平穩停在樓下。

  這裡環境雅致,戶型寬敞,整潔安靜,是無數人奮鬥半生也難以企及的生活。

  花壇里的綠植修剪得整整齊齊,電梯間聞不到任何異味,連樓道里的燈都是聲控的,不用自己開。

  在外人眼中,林小禾家境優渥、資源頂尖、衣食無憂,是妥妥的「別人家的孩子」。

  柳清媛推開家門,客廳精緻體面,一塵不染。

  沙發上鋪著蕾絲防塵罩,茶几上擺著水果盤,電視柜上有小禾小時候的照片——那時候他在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

  處處彰顯著規整與優越,像一本精裝修的樣板房。

  可當方永抬手推開次臥房門的瞬間,一室死寂的壓抑撲面而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是一間十二歲少年的書房,卻無半分少年該有的鮮活與朝氣。

  四面頂天立地的書架被教輔資料徹底填滿。

  奧數題庫、英語真題、語文重難點、小升初衝刺密卷,層層堆疊,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擠占了所有空間。

  沒有一本閒書,沒有一件玩具,沒有一處消遣。

  書架最底層,靠近牆角的位置,有一本書被塞得很深,幾乎看不見。

  方永蹲下來,抽出來——是一本漫畫書,封面被撕破了一半,書頁捲曲,像被揉皺又展平過很多次。

  柳清媛看見那本漫畫書,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沒說話。

  方永把它輕輕放回原處。

  寬大的書桌上,試卷堆積如山。

  密密麻麻的紅筆叉號、批註、修改痕跡遍布紙面,觸目驚心。

  整張桌面被習題徹底占據,不留半分空餘。

  檯燈的燈罩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翰林中學倒計時87天」——字跡明顯是柳清媛的。

  牆面正中央,一張A3紙死死貼著,精確到分鐘的作息規劃表冰冷刺眼。

  清晨六點起床。

  六點十分晨讀。

  七點準時刷題。

  午休僅有三十分鐘。

  晚間課業安排直至深夜十一點。

  全年無周末、無假期、無鬆弛、無玩樂。

  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套冰冷刻板的流水線工序,鎖住了孩子所有的時間與自由。

  方永看著那張作息表,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周日晚上休息一小時」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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