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孩子,是家裡病的最輕的一個


  從林小禾的書房出來,窗外的陽光明明透亮,落在人心底卻是涼的。

  一路返程回律所的車裡,全程無人說話。

  柳清媛坐在副駕,眼睛紅腫,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濕。

  后座的林小禾靠著車窗,腦袋微微歪斜,目光空洞地落在飛速倒退的街景上。

  他依舊安靜,安靜得像一團沒有重量的影子,好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林疏月坐在孩子身旁。

  她刻意留出距離,不逼迫、不打擾,只是在他微微晃神、身體傾斜的那一刻,輕輕抬手扶了一下他的後背。

  極其細微的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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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禾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像一隻從未被人撫摸過的貓,突然感受到陌生的溫度,不知道是該躲還是該接受。

  僵持了幾秒,他慢慢放鬆下來,沒有躲開。

  他太久沒有被人溫柔對待了。

  在他的世界裡,靠近、詢問、注視,大多都伴隨著追問、期待、責備和更高的要求。

  「作業做完了嗎」「這次考了多少名」「還有多久能追上第一名」。

  沒有人會單純因為他累、他怕、他難受,輕輕扶他一下。

  回到極道律所,方永沒有立刻談案子、談證據、談退款。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看著柳清媛。

  她站在辦公桌前,像一個等待宣判的人,兩手垂在身側,指節泛白。

  方永沉默了幾秒,只對她說了一句話。

  「安排心理評估,今天就去。」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柳清媛最後一層自我欺騙的外殼。

  她下意識想要抗拒,語氣帶著一絲殘存的固執,那種固執不是針對方永,是針對自己心裡的恐懼。

  「方律師,真的有必要嗎?孩子就是最近繃太緊了,考完試放鬆一段時間就好了,這個年紀的孩子,哪有那麼多心理問題......」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

  方永看著她,眼神平靜,卻字字鋒利。

  「柳女士,你願意花二十三萬買一份不確定的升學希望,願意花幾萬報衝刺班、密訓班、押題班,願意為了三分的落差憤怒維權、四處奔波。」

  他頓了頓。

  「但你不願意花幾百塊,確認一下你孩子到底痛不痛苦。」

  「這不是孩子矯情,是你一直在迴避問題。」

  柳清媛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想說「我也很愛他」,想說「我只是怕他落後」。

  可這些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

  徐莉適時遞上提前聯繫好的青少年心理診療中心地址與預約信息,輕聲補充:

  「柳女士,未成年人長期高壓、睡眠障礙、自我傷害、情緒緘默,這些都不是普通壓力大。越早評估,越早干預,孩子越好恢復。」

  林疏月看著始終沉默的林小禾,溫聲附和:

  「小禾已經很乖了,他一直在配合所有人,現在該我們配合他了。」

  溫柔的一句,徹底擊潰了柳清媛最後的防線。

  她閉了閉眼,眼淚從眼角擠出來,順著鼻翼滑下。

  「好。我帶他去。」

  下午三點,市青少年心理健康診療中心。

  林小禾獨自進入諮詢室。

  醫生專門安排了擅長未成年人創傷與高壓焦慮的諮詢師,全程無家長陪同、無外界干擾,只讓孩子自由傾訴、答題、完成量表評估。

  門關上的那一刻,柳清媛往前邁了一步,又縮了回來。

  柳清媛、方永、林疏月三人坐在走廊長椅上等候。

  白色的塑料椅,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得腿發麻。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漫長的四十分鐘裡,柳清媛坐立難安。

  她反覆搓著雙手,指尖搓得發紅,眼神飄忽,一會兒看緊閉的諮詢室門,一會兒看地上瓷磚的接縫,一會兒什麼也不看,只是盯著空白髮愣。

  心裡無數次自我反駁,又無數次被愧疚淹沒。

  她依舊不願意相信,自己拼盡全力的愛,會把孩子逼出問題。

  她只是想讓他少吃苦、少走彎路、少經歷自己當年的遺憾。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單親媽媽,太怕自己無能,太怕孩子輸。

  可一想到書房裡的「我很累」,她的心就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喘不過氣。

  林疏月坐在她旁邊,沒有安慰,沒有遞紙巾,只是安靜地坐著。

  她知道有些人哭的時候不需要被打擾,只需要有人在場。

  方永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靜待結果的到來。

  評估結束。

  諮詢師拿著厚厚一疊量表、訪談記錄與行為觀察報告,推開等候室的門。

  她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柳清媛的心跳上。

  神情嚴肅,沒有寒暄,沒有鋪墊。

  「哪位是林小禾的監護人?」

  柳清媛立刻起身,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

  心跳驟然加速,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聲音。

  「我是,我是他媽媽。醫生,孩子怎麼樣?」

  醫生將診斷報告遞出。

  白紙黑字,結論清晰、冰冷、不容僥倖。

  【中度抑鬱發作,伴隨廣泛性焦慮障礙。】

  短短十幾個字,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會割破皮肉,卻能把人的心搗碎。

  柳清媛瞳孔驟縮,臉色瞬間慘白,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整個人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可能……怎麼會是中度抑鬱?他只是壓力大,他只是考試沒考好……」她的聲音在飄,像被風吹散的紙屑,「他平時很乖的,他從來沒有鬧過……」

  她反覆說著「他沒有鬧過」,仿佛孩子的乖巧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不理解,正是因為他從來沒有鬧過,才走到了這一步。

  醫生看著她過激的反應,語氣平靜卻殘酷。

  「就是因為他從來不鬧、從來不哭、從來不反抗,才會發展到中度。很多懂事的孩子,都是這麼被壓垮的。」

  一句話,讓走廊瞬間死寂。

  連空氣都凝固了,連牆上時鐘的滴答聲都變得刺耳。

  方永神色沉靜,沒有意外。

  從第一次看見孩子啃得血肉模糊的指尖,看見書桌里那行刻字,他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柳清媛自己看見。

  林疏月心頭微沉,下意識看向諮詢室門口。

  那個小小的身影正乖乖站在那裡,低著頭,不吵不鬧,仿佛報告上的重度心理障礙,與他毫無關係。

  他不知道自己被診斷了中度抑鬱,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只是習慣性地站在那裡,等大人說完話,然後告訴他下一步該做什麼。

  柳清媛終於站不住了。

  她蹲下去,蹲在走廊的白色瓷磚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哭得渾身發抖。

  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劇烈的起伏,和壓抑到極致的喘息。

  像她兒子一樣——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這一刻,她終於和自己的孩子站在了同一個位置。

  都學會了沉默,都學會了隱忍,都學會了把所有的崩潰咽進肚子裡,不讓人看見。

  林疏月站起來,沒有走過去。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母親,心頭堵得發慌。

  方永沒有看柳清媛。

  他轉頭看向諮詢室門口的林小禾。

  那個孩子還是站在那裡,低著頭,校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手指藏在袖子裡。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那份報告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大人在說話,他在等。

  等大人說完,等大人告訴他,下一步該做什麼題,該考什麼試,該完成什麼任務。

  方永走過去,蹲下來,和他平視。

  「小禾,今天不用做題了。我們帶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林小禾抬起頭,看了方永一眼。

  那雙眼睛很乾淨,沒有淚,沒有怨,只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平靜。

  那不是堅強,是空虛。

  他點了點頭。

  還是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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