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中門對狙


  第104章 中門對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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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有為,大膽創新?」

  段威回想幾天前,自己親口說給謝景明的讚譽鼓勵,越想越覺得諷刺。

  好一個創新,創到監管新規頭上了。

  咚咚咚,辦公室外響起敲門聲,段威轉瞬平復心緒,邊用力摁滅菸頭喊聲「進」,邊起身招呼秘書:「小蘇,給曹主任泡杯茶。」

  「不用,不用。」

  三處的曹主任體型偏瘦,身穿淡灰色polo衫短袖,講話咬字調尾音發輕,他自行落座,直言道:「老段,你找我有事?」

  「我也是才發現,剛整理的材料可能有缺漏,你先看看吧。」

  段威把文件遞給曹主任,他轉身又抄起煙盒,給曹主任髮根煙。

  兩人一時無話,伴隨紙頁窸窸窣窣翻動聲,辦公室縈繞淡白煙霧。

  片刻後,曹主任擱下文件,雙手交握說道:「孔德永向冷水資本貸款,用股份質押,這件事不在萬紅萬佳申報的收購材料裡面。」

  「萬紅萬佳申報的收購方案,通過審批了?」段威聽話聽音。

  「萬紅萬佳這筆交易,符合收併購寬鬆審核的新規,已經提交過會走流程了,周五之前過審。」

  曹主任給出細緻解釋。

  外界股民、媒體,認為萬紅萬佳這筆交易是併購重組,可按照監管規定,這就是一般性質的收購案,走寬鬆審批通道——即便擦著邊。

  所謂主觀裁量權,也有個限度。

  大家各有責權,你今天覺得這個項目該你管,那我明天覺得十七八個項目,都該歸你管。三處全體同事放大假,好好休息半個月,行不行?

  曹主任話說的溫和,態度硬朗鮮明。

  段威自知不占理,彈了彈菸灰,勉強道:「現在萬紅萬佳要實控權變更,可見併購項目早有預謀,冷水資本接手後,還是涉及借殼嫌疑。」

  「老段,這是三件事。」

  曹主任接住話頭,從業務層面分析,:「首先說,冷水被動受讓孔德永的持股,是否合規?」

  「嗯。」段威聲音發悶。

  「萬紅萬佳收購翔通、儒意51%股份,目前看來同樣合規。」

  曹主任略作停頓道,:「冷水資本實控萬紅萬佳後,如果繼續收購翔通、儒意剩餘股份,我第一時間把這個項目移交給你,按照併購重組審核。」

  「現在呢,外界股民、媒體,都知道他們想這樣做,但他們事實上還沒這樣做。」

  曹主任繞著繞著,又繞回原點。

  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著名的王祖賢法案要是成立,直接讓法官預判誰會犯罪,提前上門執行槍決,豈不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老曹,我不是要影響你的工作!」

  段威太陽穴蹦了蹦,實在忍不住,抬高語調道:「萬紅萬佳實控權變更+收購51%股份,這就已經觸及併購重組、借殼了,你覺得呢?」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不反對。」

  曹主任仍然不帶絲毫煙火氣。

  段威這個觀點,有兩個核心爭議,冷水資本被動受讓股份是否成立,與萬紅萬佳的收購是否存在關聯,很難確認兩者之間早有預謀。

  如果他能做到,這個案子該給他。

  就好像大半夜,工地保安看見一個人影把鋼卷扛起來就走,他絕對不會大喊來捉賊。

  你都能抗起幾十噸重的鋼卷,那還說啥了,鋼卷就是你的!

  曹主任最後提醒一句:「老段,你要注意方式方法啊。」

  「我馬上向領導匯報。」段威臉色緊繃。

  「行,你先忙,我不打擾了。」

  曹主任言盡於此,笑著告辭離去。

  咔噠,辦公室門輕輕關閉,段威豁然站起身雙手叉腰,止不住的來回踱步。

  冷水資本鑽空子行為,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作為監管單位卻無從下手治理,以至於連平級的同事,竟然都能給他來句注意方式方法!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段威自問一句不得答案,披上正裝外套,拿起材料直奔領導辦公室。

  倘若萬紅萬佳這個項目,讓謝景明做成了,市場裡不知會冒出多少效仿者。

  必須摁住他,以明正典刑,必須!

  深夜,魔都。

  監管發出的兩份問詢函,其中一封經君泰證券轉手,其作為收購項目的財務顧問,傳遞給萬紅萬佳。

  另一封,則直接發給冷水資本。

  說的直白點,上市公司是市場參與者,約等於在淘寶上開店鋪的。私募是專業投資者,或者叫

  做金融從業機構,等於電商平台。

  監管思路截然不同。

  前者對市場散戶負責,後者對行業負責。

  體現到監管函回復層面,萬紅萬佳需在兩個工作日內,公開回應問詢內容。冷水資本如無必要,禁止公開回應,對問詢內容保密。

  「問詢函來的速度超預期。」

  謝景明雙手抱懷,:「看來監管反應很重視,我們就別拖了,明早給回復。」

  「謝總,這個,只怕我們回復的太快,監管會更加誤會我們。」

  孔德永一陣牙酸,擠出個笑臉打哈哈。

  人家連夜發函,問你是不是早有預謀,結果你轉天趕早回函一大哥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囂張了?

  謝景明嘴角噙起弧度,似笑非笑道:「你怕明天發函,股價開板?」

  「謝總!」

  孔德永故作不滿,搖頭道:「萬紅萬佳股價漲跌,您都是第一大股東,哪裡有我擔心的份兒?

  」

  「哦,既然我是實控人,那就明早回函吧。

  謝景明喝口咖啡,隨手擱下杯子,瓷實的馬克杯分量不輕,穩穩落到桌面。

  孔德永心裡提起口氣再放下,微微頷首應聲,緩步退出辦公室。他磨著牙下樓坐進車裡,才狠狠地罵出一句髒話,再回頭望向寫字樓。

  萬紅萬佳復牌至今,足足七個一字漲停板啊,七個!

  股價翻倍還多。

  孔德永這幾天夜不能寐,腦子裡雜念紛擾,甚至想到把七億貸款還給謝景明,他不賣公司了。

  但這種想法,僅僅一閃而過。

  儒意影業、嘉行傳媒的意向收購合同,暫時跟冷水簽的體外協議。他敢突然反悔,萬紅萬佳收購不了這兩家公司,虛假披露信息可還行?

  謝景明反手把他送進去踩縫紉機。

  孔德永五年三次賣殼失敗,此時此刻事到臨頭,他深知自己身邊這位硬抗監管的隊友是什麼成色,背刺即死刑。

  「明早發公告。」

  車子一路疾馳返回杭城,孔德永消化掉心中全部雜念,簡潔說出命令。

  董事會秘書照做,最後檢查一遍早就擬定的公告。

  次日盤前九點,萬紅萬佳發布臨時公告。

  公司大股東孔德永,欠債無力償還,擬將所持有的40.4%股份,全數協議轉讓給冷水資本。另做出解釋,冷水資本與公司的收購方案,無任何關聯。

  九點半開盤,市場瞬間對此做出反饋。

  萬紅萬佳爆量開板,股價急速下殺!

  冷水資本鑽空子,邊實控萬紅萬佳,邊找來儒意、翔通、嘉行三個收購標的,這他媽連常規併購重組都算不上,妥妥的借殼炒作。

  性質非常惡劣。

  監管目光如炬第一時間發問詢函,甭管萬紅萬佳回函公告怎麼寫,能有好?

  及至午間休市,股價從漲停板暴跌到水下兩個點,各種小道消息瘋狂傳播。

  有人說萬紅萬佳公告屬實,孔德永確實欠債換不上;緊接著自媒體博主爆料,稱冷水資本蓄謀已久,他家創始人謝景明是楊蜜的金主!

  一張行業群聊對話截圖,傳遍整個魔都金融圈。

  說是市場剛放寬監管就整出這種事,領導震怒放話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一時間輿論沸反盈天,閉上眼睛光用耳朵聽,謝景明感覺自己離死不遠了。

  倘若要眼見為實:下午一點開盤,萬紅萬佳股價從水下拉起,漲速逐漸加快,尾盤爆量盤口顯大筆買單,一波封死漲停盤。

  整個市場茫茫然,收盤後,專業財經網站雪球,一篇採訪稿登臨網站首頁熱帖。

  【商業環境疲軟的大背景下,專業私募機構主導企業併購重組,在國外早有嘗試,在國內還是新鮮事,如果萬紅萬佳這個項目做成了,不失為一個可行投資方向。】

  【所以您是說:萬紅萬佳本質是併購重組,冷水資本全程參與?】

  【我沒這樣說,我的意思是,你知道KKR嗎?】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美國對外面臨本子衝擊,與歐盟早期雛形,對內也不安生。

  工業餘暉尚在網際網路方興未艾,戰後崛起的那幫子強人資本家,年老體衰漸凋零,二代接班人能力有限,大批企業面臨倒閉危機。

  併購之王KKR集團,在這種土壤里飛速成長。

  以金融私募的專業能力併購企業,用兩到三年時間,剔除垃圾資產尋找新業務方向,完成重組後企業實現盈利,套現獲利離場。

  那麼話說回來,我們最擅長摸著美國過河嘛!

  下午萬紅萬佳股價強勢反彈漲停,說明市場認可這套商業邏輯。

  至於冷水資本是否敢為天下先,有意主動成為中國版KKR,實在難以判斷。

  「一派胡言!」

  段威對著電腦扔下打火機,他指尖抖落菸灰,內心格外冷靜。

  下午突然逆轉的論調,大致確有其事,唯獨遺漏至關重要的一點。

  KKR是私募股權投資基金,而非證券投資基金。

  它併購企業不假,只在一級市場攪動風雨,沒能力直接操縱股價漲跌。相較之下,冷水資本能把上市公司玩成資金池,形成資本派系。

  段威十年前剛參加工作,便參與了一個震驚全行業的大案。

  德隆系—九十年代以金融起家,橫跨一二級市場,操縱上市公司大搞槓桿併購風光無量,在2004年走到窮途末路,暴雷數百億爛帳。

  段威就是那會兒學會抽菸的。

  當時沒日沒夜加班,開個會,老煙槍們一根煙接一根煙,屋子裡跟仙境似的。

  段威被嗆的發暈,他師傅是位女同志,教他買包煙開會的時候擱嘴裡,點著了別往肺里吸,起到一個屏蔽二手菸的作用。

  「師傅,我覺得這是同流合污吧?」

  「呸呸呸,瞎說,做咱們這個工作的,最忌諱這個成語,咱們這叫以毒攻毒。」

  「嗯,師傅,我知道了。」

  菸灰黯然落盡,淡白煙霧打著旋飄散,段威的思緒從好久以前飄回來。

  他抄起手機打開微信,看著謝景明的微信頭像,忽然笑了起來。

  今早冷水資本給的回函,總結起來一句話:冷水資本作為私募基金,無任何實體產業,與萬紅萬佳、儒意、翔通、佳行四方,此前不存在任何利益往來。

  段威收起手機,又一次走進領導的辦公室。

  「小段,對於冷水資本這種,以私募基金主體不存在前期利益往來的併購行為,我們沒有明確規範。」

  「領導,我們的監管體系始終在完善,既然出現了第一個案例,把它攻克掉,後續就有理可循了。」

  「嗯,你的想法我理解————你看有沒有可能,從他們收購娛樂產業的特殊性、定增等環節入手,查一查這些方面是否有問題?」

  「領導,黎銳綱的華文基金,參與了萬紅萬佳的定增,方案做的非常完善,我安排人手再仔細查一遍。」

  「領導,我想直接打回實控權變更。」

  「小段,這樣做我們的壓力很大,要考慮和地方上關係。」

  「領導,我想試一試。」

  5月7日,星期四。

  時隔三日後,萬紅萬佳提報的實控權變更事宜,被明文打回。

  不符合被動受讓豁免原則。

  冷水資本接手孔德永的持股,需要發起全面邀約收購,執行併購重組審核流程。

  薇薇安神情凝重,簡潔道:「這是最壞的情況。」

  「為什麼?」謝景明難以理解。

  君泰併購團隊的負責人,不自禁迴避他的目光,澄清道:「我這邊沒收到監管問詢,我馬上安排人打聽一下。」

  監管直接打回實控權變更,冷水資本起訴孔德永,走司法程序。

  無論杭城法院、魔都法院,判罰結果可以預料。

  冷水拿著強制執行憑證,接手孔德永的持股,大家誰會好受呢?

  然而監管居然毫無私下溝通,乾脆選擇直接打回,朝著中門對狙的方向發展。

  謝景明沉默許久,他舔了下乾裂的嘴唇,說道:「按計劃執行,起訴孔德永。」

  「謝總,我認為這是常規的監管施壓,我們可以主動爭取,直接跟監管建立溝通。」

  競誠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連忙勸道:「不到萬不得已,通過談判解決爭議,是最理想的方式。」

  「我承擔項目失敗的一切風險,按照我說的做!」

  謝景明扶案而起,全場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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