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美國進口貨,派克鋼筆


  草甸子屯,公社。

  說是公社,其實也是和李俊河家差不多的茅草黃泥牆屋子。

  黃泥摻著草稈的土牆,坑坑窪窪,泛著一層干黃髮白的舊色。

  房頂蓋著厚厚的茅草,抹上一層泥,年頭久了,邊界發黑。

  屋門也是老舊的木板門,漆皮掉光了,露出紋理,風一吹來,「吱呀」「吱呀」響。

  這些黃泥牆土坯房,在草甸子屯十分常見,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是。

  雖然土氣又破舊,卻很有年代感,像這個年代的人一樣樸素,純真。

  此時此刻,公社大隊的土坯房旁邊,有幾間矮小又昏暗還漏風的牛欄。

  

  其中一間牛欄,門口放著拴牛的石槽,那是生產大隊廢棄的牛欄。

  這間矮小的牛欄,半邊頂塌著,牆也是黃泥摻著碎草,地面潮濕,沒有窗戶,只有一個破草簾擋住,天花板上還落滿了蜘蛛網,房梁也被蟲子咬著坑坑窪窪,滿是蟲眼。

  然而,在這樣潮濕昏暗,牆壁發霉的牛欄里。

  卻住著林光榮一家三口。

  潮濕的地面上,鋪著一層干稻草,稻草上墊著打著補丁的破床單和薄被子。

  被一根很長的木頭,一分為二。

  為了保護隱私,還在木頭上用破衣服破麻袋子破草蓆做了個帘子。

  左邊是林光榮和愛人江淑芳,右邊是閨女林海棠。

  林光榮一回了牛欄,就把身上的白襯衫脫掉,只穿著一件無袖白背心,

  他洗了一把臉,洗掉臉上的污泥,又拿鏡子用梳子梳了一下頭髮。

  即使被下放到牛欄,他身為生意人,依然要保持外表整潔。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第一印象很重要。

  「哎,老林你今天把我娘倆嚇死了,多虧了俊河同志給你救活了。」江淑芳心有餘悸道。

  林光榮是她愛人,是一家主心骨,他要是倒下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苦寒北境,她跟閨女也沒盼頭了。

  而且鄉下野蠻,家裡沒了男人撐腰,她們娘倆是要被欺負的!

  林海棠躺在乾枯的稻草上,隔著門帘,聽著兩人談話,

  她手裡捧著一本書,《紅樓夢》。

  這書現在是禁書,是她好不容易偷偷藏起來帶到了長白山,打發時光解悶兒。

  《紅樓們》林海棠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書頁都個她翻爛了,皺巴巴的。

  這本書,已經成了她現在的支撐和信仰。

  也是她在這苦寒環境,活下去的唯一一道光。

  但是今天,林海棠沒有看這本《紅樓夢》,而是合了起來,雙手抱在胸口。

  她腦子裡一直縈繞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李俊河……你為什麼不接受我的握手……」

  林海棠始終想不明白這件事。

  以前在京城時,學校里多少人追求她給她寫情書,那些男生,為了博她一笑,跟周幽王烽火戲諸侯討好褒似一樣,使出渾身解數,又是送情書又是送各種昂貴的東西,

  可在這李俊河眼裡,她卻一點兒不重要,連她的手,他都不想接觸,還讓她還他半塊紅薯。

  「我還沒有半塊紅薯重要?」

  「我還沒有半塊紅薯重要!」

  「半-塊-紅-薯!」

  林海棠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心裡不得勁。

  「海棠,你要是餓了,媽這裡有兩個窩頭,你填填肚子。」

  聽到閨女一直在提「紅薯」,江淑芳心疼閨女餓著,把兩個窩頭遞了過來。

  又硬又咔嗓子的窩頭,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口糧了。

  被關進牛欄下放勞改,吃啥喝啥,全看當地公社的臉色,沒有自由可言。

  當地公社討厭他們這群城裡來的資本家,自然不會給好東西吃,都是冷水冷窩頭。

  條件很艱苦,但只要一家人在,咬咬牙還能過下去。

  但公社一日三餐送飯不固定,有時候一天一頓兩個窩頭,有時候一天兩頓四個窩頭。

  江淑芳拿出來的這倆個窩頭,還是昨天剩下來的。

  林光榮之所以累著低血糖昏倒在田裡,就是因為他已經一個禮拜沒有吃一頓飽飯了。

  都是半個窩頭一個窩頭,而且是隔了好幾天才能吃一頓。

  省下來的口糧,都給了愛人和閨女。

  一家之主,男人頂天立地,少吃一頓沒關係,只要不餓著愛人和閨女。

  江淑芳看在眼裡,心疼林光榮,但也沒辦法。

  現在寄人籬下被關進牛欄,成了囚犯,失去了自由,沒辦法。

  「哎,老林,你說這樣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江淑芳唉聲嘆氣,看著昏暗不見天日的牛欄,突然一下子蒼老了好多歲。

  「我沒做錯,相信國家,相信黨!」林光榮眼睛裡依舊有著亮光,像火焰一樣,始終沒有熄滅。

  「爸爸,我不吃,你吃吧。」林海棠拉開帘子,把裝著兩個窩窩頭的碗退了出來。

  「你吃,爸爸不餓。」林光榮搖頭,說什麼也不肯吃。

  「是爸爸沒用,海棠,害你跟著一起受委屈了。」林光榮看著營養不良瘦得不成人樣的閨女,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爸爸,你別這樣說,我是你女兒,你去哪我就去哪,只要我們一家人好好的,好好的……」林海棠聲音裡帶著哭腔。

  「閨女大了,懂事了。」江淑芳眼裡有淚花閃爍。

  一家三口抱在了一起。

  這時候,林光榮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來到被褥下,從稻草下面拿出一個小布包,

  林光榮打開布包,從裡面拿出一根鋼筆。

  孔雀藍派克鋼筆,筆夾鍍24k金,搭配景泰藍頂珠。

  美國進口貨,一根就要45塊錢,還要外匯券。

  「老林,你這是……」江淑芳看到這根鋼筆,神色一愣,但很快明白了林光榮要做什麼。

  「爸爸,你把這筆拿出來幹什麼,這是你最喜歡的鋼筆,你這是要寫信?」林海棠看到這根鋼筆,也好奇問了一句。

  「海棠,你把這根鋼筆收好,你現在去找俊河同志,把這根鋼筆交給他。」

  「他救了爸爸的命,咱們家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這根鋼筆了,這救命的恩情,不能不還。」林光榮把派克鋼筆用手帕包好,小心翼翼放進了林海棠兜里。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見林海棠還在猶豫,林光榮忙推了她一把。

  林海棠起身,在牛欄門口躊躇了一下,最後還是走出了牛欄,準備往李俊河家走去。

  「喂!黑五類,你站住!」

  「誰允許你走出牛欄了?回去回去!」

  看到林海棠從牛欄走了出來,一聲呵斥突然響起。

  林海棠回頭,見是孫二,一臉冷漠道:

  「我要去找李俊河。」

  孫二一聽林海棠這個資本家要去找李俊河,想到了李俊河那「啪啪啪」抽在自己身上的馬鞭子,頓時嚇得一個機靈,渾身一哆嗦,

  「那個,你……你認不認識路,要不要我,……我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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