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情不過是閒時消遣


  謝硯之的頭被打偏,嘴角滲出一絲血,卻一動不動地保持著姿勢。

  此時正廳外傳來動靜,是嬤嬤把謝辭川叫了過來。

  謝辭川進門瞧見這一幕,臉色陡然下沉了三分。

  他對著王芷蘭說,「你先帶著下人出去,讓我來和硯之談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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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芷蘭嘆了一口氣,帶著下人退出了正廳。

  正廳內的氣壓很低,靜得落針可聽。

  「硯之,你可知柳家是什麼門第?」

  「那父親又可知近日京中人人都在說什麼?」

  謝硯之面色微沉。

  「旁人說什麼不打緊,你只需要記住,這世道,多的是人身不由己,而且你是謝家嫡長子。」

  謝辭川語重深長。

  「謝家嫡長子?」

  謝硯之輕聲重複了一遍。

  他背脊挺得筆直,像是繃緊的一根弦,墨色的眼眸里壓抑了太多的不甘。

  「父親總說孩兒是謝家的嫡長子,那你有沒有想過,孩兒同時也是堂堂七尺男兒,未婚妻尚未過門,便與他人糾纏不清,您讓孩兒如何在京中立足,又如何面對日後同僚相聚呢?」

  他一聲聲的叩問。

  像是在與父親謝辭川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嫡長子的身份,究竟是榮耀,還是一道枷鎖?

  聽著兒子的抱怨,謝辭川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輕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這點顏面又算得了什麼,你可知你祖父,是為何而死?」

  「……」

  謝硯之沒有說話,但眉頭皺得更深了。

  謝辭川接著說,「你祖父本是一個老實人,靠上山採藥賣錢為生,那年意外摘得一株人參王,高高興興去縣裡賣錢,誰知不過是與縣令家的管家起了爭執,區區幾文錢,便被人在光天化日下,活活打死。」

  「那時我才十歲,看著你祖父倒在血泊里,想伸張冤屈,可在這縣裡,由縣令說了算,你祖父臨死前對我說的話,便是勸我莫要衝動……」

  說著說著,謝辭川忽地變得激動,對上謝硯之的眼神,「對,就是一個區區縣令,便能一手遮天,甚至你祖父下葬時,我與你祖母都不敢大聲哭,就怕惹得縣令不高興,墳都被人掘開。」

  「更可笑可悲的是……這件事情從頭到尾,縣令都沒有露臉。」

  謝硯之瞳孔微縮,光是聽著謝辭川的描述,整個人身體氣得發抖,呼吸也逐漸沉重。

  至親慘死,連哭墳都權力都被剝奪。

  「然後呢?」

  「然後,經此一事,我便知道,這是個弱肉強食的時代,沒權沒勢,只能任人宰割。」

  「為了考取功名,我白天給人抄書,夜晚挑燈看書,眼睛熬得快瞎了,冬天家裡窮沒炭火,手上凍的都是瘡,我握筆的手也不敢停。」

  回想起以前的那段苦日子,謝辭川臉上表情看似平靜,卻交織著沉重。

  在克制的語氣中,也隱隱藏著痛楚。

  他接著又說:「我做這一切,就是為了日後能將這生殺大權掌握在自己手裡,再也不為魚肉,被他人刀俎。」

  「可父親已殺了當年的丞相報仇,如今您貴為尚書,孩兒也是朝廷命官,燼兒又榮歸故里,放眼整個京城,又有誰能欺負得了咱們謝府?」

  謝硯之不解。

  儘管痛心祖父的遭遇,可如今他身在刑部,斷案審獄,也算是有頭有臉。

  既無人敢欺,父親為何又要讓他忍受這門親事?

  「糊塗!」

  「謝燼生母已死,你認為他的心是朝著謝家,還是朝著蘇家?」

  「你的官再大,這世上永遠有人能壓你一頭,更何況咱們身後沒有像蘇家的底蘊,而柳家則不同,太傅府滿朝文武,誰不巴結?」

  「如今你雖為大理寺少卿,看似風光,實則步步荊棘,沒有柳家這座靠山,往後你又該如何往上走?」

  「你當真以為自己被提拔成大理寺少卿,是因為手裡斷的案子?」

  ……

  謝辭川的話猶如一記重擊,狠狠地敲在謝硯之的心頭。

  他沉默了很久。

  忽然想到了自己近日接手的案子。

  其中有兩件最為棘手的案子,牽扯到了皇親國戚,好幾次查至關鍵之處,皆被寺卿壓下。

  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將他多日的辛苦擋下。

  父親所言非虛。

  這官場,永遠有人站得比你高。

  謝硯之垂下頭,似乎是認命。

  收回那些外放的情緒,墨色眼眸此刻像是熄了火,猶如一汪死水。

  「好,父親所言,孩兒明白了。」

  「嗯,你能了解爹的苦心就好,爹也不會讓你白受委屈,屆時爹將你與柳庭月的婚姻往後拖延,也讓柳家那邊拿出點誠意來。」

  謝辭川欣慰道。

  見謝硯之還是悶悶不樂,他眼珠子一轉,緩和氣氛故作輕鬆笑道,「至於成婚以後,與柳庭月相敬如賓即可,知道你喜歡房中的春棠,到時許配給你當妾室。

  「對外有正妻撐門面,對內有美妾慰身心,男人得此生活,堪稱圓滿。」

  聽了父親的話,謝硯之臉色稍有好轉,「多謝父親,孩兒滿身風塵歸家,還未得洗漱,無事就先告退了。」

  「嗯。」

  謝辭川應了一聲。

  等謝硯之走後,他原本那一副慈父的模樣,瞬間化成了冰冷。

  而沒多久,王芷蘭走了進來。

  「老爺,硯之想通了嗎?」

  「看他的眼神,不夠決斷。」

  謝辭川搖了搖頭。

  王芷蘭一聽急了,「啊?那可怎麼辦,這可關乎咱們硯之日後的前途啊!」

  「不怕,他之所以如此優柔寡斷,究其根本原因應當身旁的那個婢女春棠導致。」

  謝辭川眼睛一眯。

  他也曾年輕氣盛,自然知曉謝硯之心中所想。

  年歲尚小,才誤將情情愛愛當成人生最珍視之物。

  殊不知,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勢才是真理。

  情?

  不過是閒時的消遣罷了。

  「沒想到春棠這該死的狐媚子竟如此大膽,將我兒子迷得神魂顛倒,若是不除,定會壞事!」

  王芷蘭氣得牙痒痒,手裡的帕子都快被擰碎了。

  謝辭川見狀在一旁勸道,「不急,得慢慢來,你若是現在動手,恐怕會引得硯之不悅。」

  「那這可怎麼辦?老爺,你快想想法子,總不能讓咱們精心培養的兒子,被一個如此卑賤的丫鬟給禍害了呀!」

  王芷蘭拉著謝辭川的手臂,皺著眉頭哭道。

  謝辭川眉頭一皺,眸中微不可察地划過一絲嫌棄,「明的不行,你就不知道來暗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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