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楚辭心疼六百塊!陳江海要鋪省城渠道
陳江海在公共浴室里沖了十分鐘。
水管子出來的熱水不算燙,比家裡地龍燒的浴室差了一截,但沖在身上也舒服。
他把一天走路帶出來的汗沖乾淨,換上乾淨的棉布襯衣和長褲,把灰色中山裝疊好夾在胳膊下面。
浴室里的蒸汽散了大半,水泥地面上的水跡順著排水溝往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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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江海擰乾毛巾搭在肩上,推開浴室的木門出來。
走廊里比浴室涼了五六度,風從一樓後門的縫隙灌進來,挾著夜裡的寒氣。
他往前廳方向走了兩步,看到前台的燈還亮著。
那個圓臉女同志正趴在櫃檯上寫什麼東西,聽到腳步聲抬了下頭,看是他,又低下去了。
「同志,明天早上幾點退房?」
「退房不限時間,十點之前把鑰匙交回來就行。」
「熱水幾點有?」
「早上沒有熱水,只有晚上六點到九點。」
「行,謝了。」
陳江海上了樓梯。
木頭樓梯踩上去還是那個吱呀聲,走廊窗戶關著,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
203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楚辭坐在大床邊上,手裡拿著一把小梳子在梳頭髮。
辮子拆開了,濕漉漉的頭髮散在肩上,她從發梢往上梳,梳到打結的地方就放慢,一點一點順過去。
金鍊還在脖子上,睡衣領口的空隙里透出一小截。
她梳頭的時候側著臉,金鍊的尾端隨著她手臂的動作輕輕搖晃。
小寶已經躺在小床上了,蓋著旅社的薄棉被,頭髮還有些濕,枕頭旁邊擺著那輛紅色鐵皮汽車,端端正正的。
大魚書壓在枕頭底下,露出一個角。
「洗好了?」楚辭頭也沒回。
「洗好了。」
「水熱不熱?」
「湊合,比家裡差遠了。」
「出門在外就這條件。」
陳江海把中山裝搭在椅背上,走到窗戶旁邊,把窗簾拉了拉。
東風路上的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條線,照在地板上。
外面偶爾有自行車鈴聲響過,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的什麼。
「小寶睡了?」
「剛躺下,還沒睡著。」
小寶在小床上翻了個身,聲音悶在被子裡。
「我沒睡著。」
「那就閉眼。」楚辭說。
「我閉了。」
「閉了怎麼還說話。」
「閉眼不代表不能說話。」
楚辭把梳子放在柜子上,轉頭看了小寶一眼。
「你再說一句試試。」
小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眼睛露在外面,滴溜溜轉了一圈,看著他娘,不出聲了。
陳江海坐到大床另一邊,把毛巾掛在床頭的鐵架子上。
「明天什麼安排?」楚辭問。
「上午去水產市場看看。」
「水產市場?」
「省城的水產市場比縣城的大十倍,我想去看看行情,順便問問價。」
楚辭把頭髮攏到一側,開始重新編辮子。
「你是去看行情還是去找那個老朝奉?」
陳江海笑了一聲。
「都有。」
「我曉得。」楚辭的手指在頭髮里穿梭,辮子編得快,三股交叉,順著往下編。
「你跟那個人打交道我不放心。」
「他做的是正經生意。」
「黑市的正經生意?」
「黑市也有講規矩的人,老朝奉就是。」
楚辭不說話了,把辮尾用紅橡皮筋紮好,甩到背後。
「你不帶我去?」
「帶你去。」
「帶小寶嗎?」
「帶。」
「小寶去水產市場幹什麼?」
「看魚。」
楚辭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天天看魚,在家看魚,在碼頭看魚,到省城還看魚。」
「省城的魚跟南灣村的不一樣。」
「魚還能不一樣?」
「品種不一樣,個頭不一樣,擺攤的方式也不一樣。」
楚辭想了想,沒再反駁。
小寶在小床上又翻了個身。
「我要去動物園。」
「明天上午先去水產市場,下午去動物園。」陳江海開口。
「真的?」
「說話算話。」
小寶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張臉,眼睛亮了。
「那我能帶彩色鉛筆去嗎?」
「帶。」
「我要畫孔雀。」
「畫。」
「孔雀是什麼顏色的?」
「綠的藍的都有,你去了就曉得了。」
小寶翻過身來,面朝天花板,嘴裡開始嘟嘟囔囔。
「綠的用那支綠色鉛筆,藍的用藍色鉛筆,尾巴上面有圓圈的那個用什麼顏色。」
「用金色。」楚辭接話。
「金色?」小寶想了想。「我沒有金色鉛筆,最像金色的是那個黃色。」
「那就用黃色。」
「行。」
小寶把這件事想通了,翻過身去抱住枕頭底下的大魚書,把書往懷裡揣了揣。
「娘,明天你教我認這本書里的字好不好?」
「回家教。」
「為什麼不能在省城教?」
「省城沒有桌子沒有紙沒有筆,怎麼教。」
「可以用嘴教,你念一遍我跟一遍。」
楚辭看了他一眼。
「你在路上跟著我念?」
「對。」
「走在大街上念書?」
「有什麼不好的。」
陳江海在旁邊聽著,沒插嘴。
楚辭的嘴角動了一下,把被子往小寶身上蓋了蓋。
「回家教,省城走路要看路不能看書。」
小寶不爭了,把書攥在手裡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慢下來,均勻了。
房間裡安靜了。
窗外東風路上的聲音也小了,偶爾有腳步聲從樓下經過。
楚辭把梳子收進帆布包里,又把柜子上的東西整理了一遍。
圍巾疊好的,大衣的報紙包沒動。
她把手錶的紙盒子打開看了看,表還在走,秒針順著轉。
她把紙盒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你把手錶收好,別壓壞了。」陳江海說。
「我曉得。」
楚辭把紙盒子放進帆布包的側袋裡,和鉛筆盒隔開。
她坐回床沿,把腳上的棉鞋脫了放在床底下,腿往被子裡縮。
「燈關不關?」
「關吧。」
陳江海起身拉了燈繩,房間暗下來。
窗簾縫裡那條光線更亮了,斜斜地打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小塊方正的光斑。
黑暗中楚辭的聲音傳過來,比白天輕。
「明天見那個老朝奉,你談什麼?」
「談長線供貨的事。」
「什麼長線?」
「咱們南灣村出的魚,以後不能光走縣城的渠道,得往省城鋪。」
楚辭沉默了一會兒。
「鋪得動嗎?」
「試試看。」
「你心裡有數嗎?」
「有。」
楚辭沒再問。
被子摩擦響了一下,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過了幾秒,她又開口。
「今天花了六百多,明天別再花了。」
「看情況。」
「什麼叫看情況。」
「該花的花,不該花的不花。」
「你嘴上說不該花的不花,今天從頭到尾沒有一樣你嫌不該花的。」
陳江海在黑暗中笑了一聲。
「明天不買你的東西了,行吧。」
「你也別買小寶的。」
「動物園門票得買吧。」
楚辭不說話了。
窗外一輛自行車鈴聲叮噹響了兩下,從樓下過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
小寶的呼吸最輕最平穩,已經睡沉了。
楚辭的呼吸慢慢也變得平穩。
陳江海躺在大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那塊光斑。
明天去水產市場,找老朝奉,把省城的水產行情摸一遍。
價格,品種,走量的規矩,批發的門檻。
上輩子他在省城水產市場混了三年,那時候已經是九十年代了,規矩和現在不一樣。
但有些東西不會變。
魚的品種不會變,吃魚的人不會變。
誰手裡有好貨誰就說了算這個規矩也不會變。
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
窗簾縫裡的光線在他臉上划過一道。
楚辭的呼吸已經很平穩了,睡著了。
陳江海把被子往她肩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